《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63、第六十三章

　　旷工两日后，南宫棣看着箐蓁的脸色迅速恢复过来，放心了一些，抽空把自己为何当官、为什么想当官交代的一清二楚，某人得知是因为自己才毅然决然走上大誉政坛后“泪眼婆娑感动不已”，南宫棣看得无奈，于是再次回到了考功司。
　　箐蓁对待南宫棣任考功司郎中一事很是矛盾，一方面她知道南宫棣自有满腔抱负无处施展，不可能一直无所事事的待在无由苑；另一方面她又担心南宫棣牵扯入朝廷纷争，不明不白地折损精神，无法保全自己。
　　可见世间之事并无绝对，大多数具有两面性，有利就有弊，有得就有失，全看身临其境者如何抉择。
　　无论如何，她不能为南宫棣做决定，就像她对南宫棣说过的“我不需要保护，需要的是你的支持”，相同的，她也会把自己的支持无条件双手奉上。
　　大的不在家，她就和小的玩儿。
　　由于小的爹过于溺爱，才一个月不见，某小孩的算数能力又有退化，智力堪忧。
　　箐蓁决心给小兰因好好补课，这可是要继承她沈氏剑法以及一身功法的人啊！最起码带出去的时候，不能给她丢人现眼吧。
　　她随着话，一根一根掰着小兰因的手指头，“小兰因啊小兰因，我们家里有你爹地、小兰因、娘亲，一共几个人？”
　　“一，二……”小兰因手指头弯一个直一个，“二个！”
　　“二个再加上一个，一共是几个呀？”
　　“二，一……两，二……”
　　“哎，你这个非同小可的小脑壳。”箐蓁恼得咬咬牙，打算换一种低龄的表达方式，指着桌子上的刚好还剩三块的茯苓饼，再次询问，“你看看这碟茯苓饼，一加一加一，等于几呀？”
　　“一，二……四，四！”某个不开窍的小孩子简直生怕气不死人。
　　“嘿，小屁孩，我就不信这个邪了。”箐蓁转念一想，拉下脸，“沈家军！给我进来三个人！”
　　小兰因可怜巴巴地撅起嘴，“唔，哇，好凶……”
　　已经决定采用怀柔政策的箐蓁连忙在那两滴泪花儿说话间就要挤出来之前换上一张温暖明媚的神情，“没有没有，这不是凶。我们家小宝贝儿这么可爱，娘亲怎么会凶你呢？”
　　在卫将军府里经过南宫棣精心呵护的小兰因脸蛋儿越来越白嫩，线条也越来越圆润，小孩子一旦白白胖胖起来就凸现的格外可爱，像一颗刚剥了皮的水煮蛋。
　　箐蓁暗自安慰自己，起码在视觉效果上，小兰因不负众望，表现越来越优异了。
　　“那……娘，娘亲……抱，抱抱。”
　　这一声出来的时候，箐蓁差点没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个“你”字连说了三遍，瞠目结舌地舌头打结，这时她总算明白了南宫棣说的那句“忘不了”是怎么回事。
　　一把扑到小兰因身上，一颗心四分五裂，一张脸差点要“老泪纵横”，“小兰因啊！娘没白疼你，你终于开窍了啊！过来亲亲抱抱……”
　　“唔……娘疯了……”
　　“……”
　　南宫棣今日是有安排的，他向国子监祭酒李涪投了三次拜贴，次次石沉大海，今日总算是等来了一丝曙光。
　　国子监祭酒在大誉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地位，南宫棣清楚。
　　如今朝中权倾一方的大人物大多来自国子监，比如潭玄、严与敬、姜文夔等等都是监生出生。潭玄也曾做过国子监祭酒，故而在朝一呼百应，有不少他的学生。
　　言官谏议大夫及有骨气的官员敢骂天骂地骂皇帝，就是不敢骂自己的老师，连自己老师都骂的，那可谓是狼心狗肺、遭人唾弃之徒了。
　　“尊师重道”是圣贤人留下来的传统，更是士大夫们刚开始读书就习得的箴言。成为国子监祭酒，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差事，没有一定的资历名望、身家本领，是不可您能胜任的。
　　雲俞说过，此任国子监祭酒是潭玄亲选的李涪李大人，此人脾气之轴比起严与敬来说，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功名利碌、金银珠宝，在李涪眼里一概连屁都不如。
　　不屑则翻的青白眼承之阮籍，不耻则书的《与山巨源绝交书》继之嵇康，整一身就像是魏晋名士，建安风骨，是尾生抱柱的名士风流。
　　这么一个人，出自豪门大家，却不交俗友，连对他有提拔之恩的潭玄都不放在眼里，更别说其余人。
　　南宫棣深知与李涪相交的益处颇多，单单是凭借李涪振臂一呼就可以呼来朝中大半青年才俊的人脉，此人再难攻克，他也必须拿下。
　　谚语有言：没有不上钩的鱼，没有不上竿的猴。
　　攻人与攻城，道理其实是一样的。下对套，用对饵，三十六计使上一个来回，没有一座城墙是坚不可摧的，更没有一个人是毫无弱点软肋的。
　　南宫棣就把这事儿当做打战。
　　国子监其地比南宫棣想象中的还要庞大，宅院众多，水池环绕，构成“辟雍泮水”境界，中轴布局，三进院落，建筑富丽，古木苍翠，气氛幽雅。
　　未见墨渍，已闻墨香。
　　这里是天下读书人的天堂。
　　主殿副幅楷书对联，上联是“先天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下联是“求实事之是者是离实事之非者非”，横批——“浩气长存”。
　　南宫棣看着慷慨而书的“浩气”二字，心想着李涪所想大概是“吾养吾浩然之气”，自古君子善求浩然正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
　　用正义去培养，不用邪恶去伤害，正义在内心长期积累沉淀，浩然之气就自然而然的形成。
　　走入堂中，李涪早知客来，特作等待，身着妥帖不皱的官服，气质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是一种特定的老来韵味。
　　“九慕见过李大人。”南宫棣拱手作礼。
　　李涪起身让座，并没有拿捏长者派头，更没有因为郡主驸马的身份而流露出一丝多余的表情，不苟言笑道：“大人请坐。”
　　南宫棣不是空手来的，初次见面，为博好感，礼物是一定要备的。如果是在南侗，最好的礼物大概就是一把宝刀或者一匹骏马，不过大誉的斯文人显然不稀罕这些东西。
　　他一伸手，随从过来的仆从了然地拿出细致包好的几本古籍，双手捧到李涪面前。
　　李涪是有自己原则的人，一向不收礼，白花花着胡子打光棍，不爱钱财不爱美人不爱权势的男人是可怕的，他就是可怕的。
　　李涪李阁老一大国子监祭酒，家里家徒四壁，盗贼进入了家门都只能无功而返，甚至泪流满面地反而留下一两银子。
　　不是无欲无求，只是所求非凡。
　　所以当李涪看到南宫棣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市面上早已经失传的残卷古籍，好像屁股下坐到了一根刺，“噌”一下站起来，抢也似的接过去，“这，这是——”
　　南宫棣道：“《闵绪锦之什文集》、《湫坊灵异录》还有……”
　　“《连山易》！！”李涪抢先一步开口，满眼震惊之色，要知道他酷爱藏书，为了收集古籍耗费全部人力家财，他都苦苦寻觅难以寻得的书，其他人更是没有这种心力获得。
　　南宫棣当然不能说这是当年他在别国打战的战利品之一，当时他站在举世闻名的空山阁面前犹豫要不要烧山，进是千古罪人，退是忍气吞声，实在是两难的抉择。
　　最后烧是烧了，书却全部都运了出来，藏在了他的私库里。
　　孔令如前两日就回到了他身边，这些书还是他先前写信托孔令如好不容易偷偷摸摸从私库里取回来的，为的就是今天。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南宫棣看到李涪的脸色就放了心，“不瞒李大人，九慕也有藏书之好，家中多多少少有两本书。自古宝剑赠英雄，好书送贤士，如果李大人还有什么寻不到的书，九慕愿尽绵薄之力。”
　　李涪看向南宫棣的眼色微微发生变化，小心翼翼地把古籍交给下人，再度坐了下来，“为往圣继绝学，好啊……”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这个道理，李涪清楚，故而问道，“九慕大人慷慨赠书，李涪感激，不知是否哪里有用得到李涪的地方？只要不违本心，李涪当竭尽所能。”
　　比起桀骜的严与敬、潭玄之流，李涪温驯多了，说话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似乎是在和你打着商量，然而话语又很有力，他丑话已经说在前头，不论让他做什么，第一就是不能违背本心。
　　南宫棣有求于人，也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张口就来，那样一见就知是所居心图谋，交不到真心朋友。
　　所以他耐着性子，开始与李涪东扯西拉，“大事没有，只是晚辈进来读《小雅》，有几点不明，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但说无妨。”
　　“《毛诗序》说《蓼莪》刺幽王也，民人劳苦，孝子不得终养尔，依晚辈所看……”
　　两人都不是性急之人，一老一少沉下心来聊诗书礼易，从诗三百到战国策，从诗穷而后工到有補于世，从日上三竿谈到日落西山。
　　说到最后，南宫棣一杯清茶已经见底，心知是时候进入正题，起身道：“不瞒大人，今日九慕前来，还为一事。”
　　李涪也跟着起身。
　　南宫棣道：“九慕实则为请罪而来。”
　　“罪自何处？”
　　“九慕自上任以来，自作主张做目空一切事，凡违法乱纪者一律不会手下留情，未曾想多人竟出自国子监，以为沾上李大人就可胡作非为，实在是败坏大人门风。”
　　一个请罪请的不三不四，除了头一句，没有别的话是在说自己的。南宫棣继续道，“可到底是出自大人门下，属大人门徒，晚辈先斩后奏，还望大人莫怪。”
　　李涪先是一顿，而后哈哈一笑，南宫棣最近的所为他自然清楚，正因为此，他才会同意面见他。
　　一腔孤勇的年轻人，难得见到，这也是李涪欣赏他的地方，“你这小子啊，老夫在国子监十多年，你这样的还是头一遭碰到。我看啊，请罪是假，杀我威风是真。”
　　南宫棣浅笑吟吟：“晚辈不敢。”
　　“那些个当了点官就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为非作歹的，活该得到教训，老夫谢你尚且来不及，莫言其他了。”李涪也笑。
　　“大人深明事理，晚辈佩服。”南宫棣一揖到底。
　　“今日天色已晚，就不再叨唠大人了，晚辈改日再来拜会大人。”
　　李涪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不掩饰眼中怜才的喜爱，“不留，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