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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   大理寺狱迎来了一个最不同寻常的除夕。
      三百六十五天伙食如一日的监狱里,突然得到陛下亲命要好好改善,甚至还要在佳节里弄出一些新年的氛围。
      狱卒本想挂上几个大红灯笼热闹热闹,但是一挂上去就被大红配铁笼的搭配吓了一跳,怎么看怎么诡异,再配上几个披头散发的犯人,更是叫人毛骨悚然,于是换了两根红丝带了事。
      除夕之夜,家家团圆,鞭炮齐鸣,最为热闹喧阗,天一抹黑,孩子们或者半大小伙子,早已拿着香火,东一声、西一响地放起鞭炮来了,胆大的放大炮仗,年幼的一只手捂着耳朵,远远地探着身子点,欢庆之气随处可闻。
      美肴家宴,腊肉飘香,色香的年味,各式各样的大红灯笼,飘散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远游的羁旅游子也赶归了家,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今夜不眠。
      南宫棣从大街走入大理寺狱时,路上的喜气与狱中的冷清对比鲜明,一红一黑,一热一冷,一亮一暗,直叫人觉着热闹的更热闹,冷清的更冷清,径直冷到了骨子里。
      牢中的那人对墙而坐,残破的泥墙上泛不起一丝涟漪,封闭的牢狱里只有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灰白宽大囚服看起来就极不暖和,禁不起这寒冬腊月里的凛冽北风。
      囚服下罩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南宫棣站在狱门外杵了好一会儿,半响都迈不动步子。
      直到箐蓁察觉到来人,回过头去,一眼就看到提着一笼吃食,呆呆站着的南宫棣。
      四目相对,眼波流转。
      一人双眸似水,也许是天气太冷,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冰冷;一人眸含春水清波流盼,别有一股动人气韵。
      阴阴森森、冷冷清清的监狱里好像笼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唱出了那阙别有一番风味的《鹊踏枝》: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朱颜瘦。
      是瘦了。
      南宫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脸,长发垂腰,未挽未束,这才一个多月不见,下颌线更突出了,原本就没有几斤肉,如今稍显单薄,下巴在这么尖下去就要成了“尖嘴猴腮”。
      神色倒没有什么黯淡无光的意思,两只眼珠子炯炯地盯着他,黑白分明,眉不描而黛,在微亮油灯下,是一份亦真亦幻的美,就算身在牢狱,她还是那位大誉无双的箐蓁郡主。
      箐蓁知道南宫棣一定会来,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一定会来,不过就是看他选择哪一天来。
      她设想过,再次见面的时候,第一句话要么是一声甜腻腻的“我想你了”,要么是一声委屈巴巴的“过来抱抱”,反正就不能是那句万人言过、陈俗烂调的“你瘦了”。
      俗气!太俗气了。
      不过一个月多不见,不必弄得像经历了一遭生离死别。
      万事从容,云淡风轻,才像是她的一贯作风。
      可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双目一相对,从容也从容不起来,云淡也云淡不起来,风轻也风轻不起来。
      直到面前那人走到他的面前,郎艳独绝的面容在她的眼前放大,放下那笼吃食,双手捧起她的脸,第一句话就是那句她嫌弃不已的陈词滥调:“……怎么瘦了那么多?”
      真俗,不愧是他,不过鼻子好像忽然有点酸,假象,肯定是假象。还好视线还是很清晰,面前的人有血有肉,出现的真真切切。
      这下好了,不必再在梦中相见。
      自从上一次沈狄雲俞过来后,箐蓁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这一技能有些衰退,牙齿和舌头有点打绕,一时就那么傻傻的看着他,仿佛被某种力量压迫着似的,千番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伶牙俐齿都派不上用场。
      不思量,自难忘,小别胜新婚,原来是这一种情境。
      “怎么不说话?被关糊涂了?”南宫棣凑到她的眼前,轻轻地在脸颊边亲了亲,神情好似比箐蓁还要憔悴。
      愣了一会儿,箐蓁总算想起来今夕何夕,这么一大惊大喜,眼前突然有点模糊,头也微微作痛起来。
      南宫棣看着她愣愣的,心里隐隐作痛越发厉害,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赌一口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些过来看她,后悔让她一个人身处困境,而他却爱莫能助。
      “竹真,真儿,我来了,我来晚了,你看着我……今夜是除夕夜,我陪你一同守岁,好不好……”
      好,太好了,怎么会不好?原来还想着今日除夕要好好打算安排,留下一个今后回味无穷的美好回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不得不在这冷冰冰凉飕飕的地方度过美好时光。
      箐蓁以为自己回答了,然而半会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知是嗓子的问题,还是耳朵的问题。
      向前一步,却软绵绵的好像一脚踩在了天端的云上,一瞬间,头里好像沉重如灌了铁,重得让脖子承受不住,轰地栽倒下去。
      “竹真!?”南宫棣惊慌失措的伸手接过她,慌慌忙忙无意碰到她的额头,发现竟然热得烫手。
      这才发现,她今日脸色特别煞白,脸颊晕着不寻常的绯红,眼里也是恍恍惚惚。
      “竹真……”
      箐蓁十多年没有生过病了,在战场上时,每每扛着一口气,吹三天三夜寒风也不皱一下眉头。
      这一放松下来,新伤旧疾,大病小病,窜通到一齐袭了上来,病来如山倒,就连发丝都不如往日有朝气,奄奄地枯垂。
      太医来得很快,一看脸色一把脉,对南宫棣拱手,病状信手拈来:劳倦过度,正气虚亏,阴阳失调,内伤湿滞,外感恶寒……唠唠叨叨,喋喋咻咻,说得南宫棣听到后头忘记了前头,一双眼睛定在箐蓁身上不肯挪开。
      他见过箐蓁很多模样,英姿飒爽的模样,傲视群雄的模样,嬉闹傻笑的模样,意乱情迷的模样……就是没有看过她气若游丝的模样。
      她坚强得太久了,让人以为是永远挺拔、寒霜不侵的绿竹,这时一看,衣裳单薄,纤腰一握,面色苍白,像是一枝脆弱的苇草。
      “驸马也不必过于忧心,郡主体质非同常人,加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太医看着南宫棣的模样,不放心的安慰了良久。
      最终还是在这阖家欢庆的日子里惊动了皇帝,隆安帝在晚宴上收到郡主在狱中晕倒的消息,当场就要离开,又在太后的目光下不得不重新坐了下来。
      如坐针毡地吃完团圆饭,再顾不得什么祖宗规矩,撇下三宫六院,就马不停蹄地出了宫。
      看到黝黑牢房里紧闭着眼的箐蓁,沉着脸守在旁边的驸马都尉,皇帝陛下一脚踹开狱门,当即就下令把郡主放出来。
      隆安帝宛若醍醐灌顶地想起来,小时候一旦箐蓁做错了事,骠骑大将军就把她关到密不透风的柴房让她饿着肚子独自反省,那时箐蓁脾气倔,死活不肯低头,寒冬腊月被关在柴房的时候,差点将小命交代在那个地方。
      自己怎么能眼睁睁的,在这一亩三分地,把她关了那么久……
      南宫棣看到皇帝来了也没有行李,熟视无睹,只是在听到皇帝的命令后,二话不说地抱起箐蓁离开。
      狱官看着驸马和皇帝的身影,木讷地目送一个接一个的离开。
      好端端的一个除夕夜,箐蓁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额头上的冷帕子换了又换,有人忙前忙后,细细致致的帮她换衣服,换被褥,喂水喝,喂粥吃。
      那人身上淡淡的味道很是熟悉,很让她安心,箐蓁就安安心心的闭着眼,一觉睡到天亮。
      次日。
      一睁眼,入目的是熟悉的鲛绡宝罗帐;一伸手,透过五指的是洒入床榻的暖调日光;一转身,身边撑着手臂睡过去的是张玉雕冰琢的脸。
      那张劳累了一整夜的脸挂着浅浅的黑眼圈,活生生地就写着八个字——得夫如此,妻复何求。
      屋子里炭火烧得暖洋洋的,也不比心中的热气暖和。
      “醒了?”南宫棣被动静惊醒,连忙把被子掖过,又把枕头给调试好,“别乱动,别再着凉了。”
      “我怎么……”箐蓁正欲说话,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紧,出声的破铜锣音怔地她说了半句就放弃。
      南宫棣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刚放下心来还好退了烧,就被她的声音唬得一愣,然后转身去倒水,火气说上头就上头,“你别着急,病好了乐意住在狱里还可以搬进去,宫里里里外外想拿你脑花当下酒菜的多的是。”
      箐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一个多月不见,南宫棣怎么把仙姚的本领学了去?
      “嘿哟哟,咱们郡主大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啊。”
      说曹操曹操到。
      仙姚揉着睡眼进门,话不分说就占了南宫棣的位置,上来把脉。
      昨夜她和雲俞数了一晚上星星月亮,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一早起来就听说箐蓁出狱的消息,高兴得直奔竹苑过来。
      正逢正月初一,算是开了一个好年头。
      “我还以为你是铁人一个,不会生病的呢。”仙姚本想损她几句,但是一把脉觉得情况不大对,她脸上藏不住事儿,嘴也闭上,静下心来继续把脉。
      南宫棣看着仙姚的脸色,站在一旁,一脸忐忑。
      “中毒了?”仙姚蹙眉,“可又不像……”捏着箐蓁的手腕,自言自语,“这脉象也是奇怪,说中毒不像中毒,说风寒不像风寒……”
      “咳咳。”箐蓁清了清嗓子,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好听一些,可惜还是刺耳朵,“不像中毒就是中毒无疑,本郡主百毒不侵,如果中了实在是厉害的毒,症状与风寒发热一般。”
      所谓“实在厉害的毒”,品级大概和鹤顶红不分上下,箐蓁因知道自己体质超常,在狱中对饮食并不上心,不怕被人毒害,不过究竟是谁不惜暴露,也要在这个特殊时候害她?
      她一人不以为然,身旁的两人却如临大敌。
      “百毒不侵?”仙姚的眉皱得更深了,她虽不大相信,不过如果这样的话,脉象的诡异也就足以解释了。寻常的大夫把脉可能以为只是普通风寒,然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她能察觉其中的区别。
      “难怪……不过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有这种体质……”仙姚狐疑地看一眼箐蓁,“说!你是哪块石头里蹦出来的?”
      南宫棣在仙姚的玩笑话下放松了一些,仙姚会这样说话,起码证明了箐蓁不会有什么大事。
      箐蓁也笑,“本人佛陀托世,神仙转世,天女投胎,岂非尔等凡人可以企及?”
      “有功夫贫嘴,看来没什么大事,好好躺几天,恢复恢复元气。”仙姚站起来,拍了拍南宫棣,打了一个哈欠,“我得回去补觉,太困了,屿珺就交给你了。”
      “放心。”南宫棣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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