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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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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棣长在南侗皇宫,小小年纪就尝遍人情冷暖,看惯了世态炎凉,长大后数见不鲜,连麻木的感觉都没有几分。
不论是白眼冷眼,还是流言蜚语,一旦事情发生,就不得不去面对。面对恶事,有的人会选择磨去自己的棱角,让自己变得圆润光滑、精于世故;有的人傲骨不弯,高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有的人会逐渐扭曲,怨天尤人,心生歹恨,最终将自己拖入深渊。
他不一样。
南宫棣选择是韬光养晦,藏而不露,争而不怨,即使他在深得南侗黑骑之心,收复几处失地后,南侗王依旧对他熟视无睹,王兄们依旧对他爱搭不理,出口不逊。他依然还是他自己,他的心还是那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不世故,非不懂世故;他不圆滑,因生有棱角。但是如果他心中有了执念,有了想去守护的东西,他也不会胆懦弱、退缩。
南宫棣一进谢府,张口第一句就是:“郡主的事,谢大人怎么看?”
面色严肃,直奔主题。
唬得毫不知情的谢蘅当真认认真真分析,带着心虚把箐蓁卖了一个老底不剩,说完还连连感慨,南宫棣如此忧心,想来是对箐蓁用情已深,箐蓁果然没有选错人。
这时两人还不知道姜弋庸之死的消息,谢蘅深信箐蓁在狱中待不长,拍了拍南宫棣的肩膀,劝道,“九慕兄不必太过忧心,相信不用几天,箐蓁就能回家了。”
他说的是“回家”,不是“回府”。这一个小小的细节刺激了南宫棣一下,惊知箐蓁是下了狱的南宫棣这才幡然醒悟,好像大梦初醒。
牢狱?她怎么能住在那种又黑又暗又冷又潮的地方呢……
南宫棣问:“我能帮你们什么吗?”
谢蘅略做沉吟,“九慕兄这是想……”
面前的人回答地简洁明了:“入宫面圣。”
他不是摆着好看的绣花枕头,不想做箐蓁的后顾之忧,他拿得起刀提的起笔,杀得了人也看得懂大誉古籍。
既然已经心心相许,他愿意为她冲锋陷阵。
南宫棣又想,竹真为什么宁愿瞒着他,编借口骗他,都不愿意和他分享自己的处境?哪怕是让他去狱中看她一眼……
“好。”谢蘅也不废话,当即拿出来自己的入宫腰牌,干脆利落道,“我们走。”
另一边,隆安帝回到御书房,看着面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两人,想着姜弋庸的消息应该不会传得那样快,不明他们的来意。
这是南宫棣第二次面圣,大誉的皇帝没有南侗王那种从眼眸里透出的威猛,年轻的皇帝干净清爽,不会给他巨大的压迫感。
皇家的仪容也并不凌厉,隆安帝看到他们的时候好像还想从嘴角挤出一丝笑意,不过很快就失败了。
南宫棣直接了当,单刀直入地问道:“陛下,什么时候能放箐蓁出来?”
不见到他还好,一见到他,隆安帝就有些气短,略微躲过南宫棣直直的视线。
“原本再过个三五天就可以。”他也不和南宫棣绕圈,“可是大理寺狱那边刚长传来消息——姜弋庸死了。”
“姜弋庸死了!?”谢蘅瞪大了眼睛,脑里一回味,几乎是下意识的道,“真儿她不可能……”
“朕知道不是她!”隆安帝本就烦躁,听着谢蘅着急上头的话语更是直接打断,少了些耐心,“但事发突然,又死无对证,你我清楚也无益,现在是百口莫辩,太后那边必然会大作文章。”
南宫棣倒是比较冷静,毕竟他刚刚知道了箐蓁对人家有杀父之仇,如果姜弋庸恼羞成怒前去杀人却反倒被杀,他也不会意外,“能否封锁消息?”
隆安帝摇头:“不可能的,宫中到处都是太后的耳目,朕知道的时候,就意味着太后已经知道了。”
又轻轻一叹,“正好你们来了,也听听你们的意见,此事应该如何处理?”
宫中的权谋争夺,南宫棣习以为常,看着太后与皇帝的不和更是觉得了无新意。
计上心来,脱口而出:“好办,找一个信得过的御医去给姓姜的验尸,务必要验出他是之前就已服毒,到了大理寺狱之后才毒发,以此栽赃郡主。其次,买通几个姜家的下人,让他们说出姓姜的离开前已经留下遗言,他就是怀着赴死的心去的,若是能找出遗书是最好不过。”
闻言,谢蘅眼前一亮。
隆安帝稍一思索,就道:“子芜,此事便交由你办。”
“谢蘅遵旨。”
“今日你们过来,还有何事吗?”
“陛下……”
三人在御书房谈了两个时辰,从箐蓁之案谈到太后之思,从家国大义谈到百姓黎民,从科举田赋谈到车轨兵役,从御书房走出的时候,南宫棣摇身一变,成为了新上任的吏部考功司郎中。
吏部下分四司,考功司乃六部吏部所属,主要执掌官员的处分及议叙,人事升平,主事郎中的品级虽只有六品,却是一个人人景往的肥差。
这一交谈,隆安帝凝重的话语让南宫棣清晰地明了皇帝的处境,他把皇帝和盘托出的信任归功于对箐蓁的信任。
抬头望一眼宫墙之内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有一些明白了箐蓁身上的担子,心想:从今往后,再苦再难,不会叫你一个人扛了,如果你的愿望是想给他天下,那么我帮你一起给他。
谢蘅今日算是对南宫棣刮目相看,原以为箐蓁在大战途中识得的驸马并不大通朝堂之事,不想南宫棣竟然对官宦纷争、衙役制度信手拈来,好像熟稔在心,在一朝天子面前也不显卑露切,张嘴就讨了一个考功司的官职。
隆安帝正对箐蓁入狱怀愧在心,南宫棣这时候开口,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算不上过分的要求,当然会一概满足。
“九慕兄,”谢蘅与他一同走出御书房,看着南宫棣的侧脸,那一道浅浅的伤痕仿佛是一副无暇的壁画被划上了一道刻痕,叫人可惜,不过此时他无暇欣赏,也不顾还未离宫,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你就不问陛下与太后为何……”
话未说完,意已尽矣。他觉得不在皇宫长大的人家,都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位母亲与一位儿子会处处作对,毫无温情,甚至视对方为仇人。
南宫棣回神相望,眼里却没有什么焦点,“圣贤书上单书‘孝’字,晨昏定省,冬夏温清,膝下承欢,然而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世间之事并非是非善恶四字如此简单。他人之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又岂是你我二人三两语可以体谅?”
不是天底下的母亲都是伟大无私的母亲。
不是天底下的儿子都是孝顺贴心的儿子。
是与非,善与恶,世间少有绝对,大多都是大是小非,有善有恶。立场不同便水火不容,谁也不必给自己的脸上贴金,只要坚守自己认为正确的决定,已经足矣。
“九慕兄说得不错……”谢蘅有些感慨,从南宫棣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些许沉闷的过往。
他道,“真儿在大理寺狱,九慕兄想不想去看一看她?”
看,自然是想看的。
但是南宫棣思考一番,既然她瞒着自己不想让自己知道,还不如就直接顺她的意,让她安心。
“不去了……还劳烦谢大人上心,暂且先别与竹真谈我的事,别让她在狱中还忧心。”
谢蘅了然,点头道:“九慕兄放心,陛下也亲自去过了狱中,真儿一切都好,无人敢动她。”
“多谢。”
这话南宫棣相信。就算是箐蓁入了狱,也不是一位轻易就会吃亏的主。
阆颐十一年。
一月五日,小寒。
今日是南宫棣走马上任的第一天。
他没有坐轿子,没有摆排场,没有带随从,提前半个时辰,一人一马就来到吏部挂牌。
吏部尚书是位年逾六十的老臣,听到郡主驸马都尉前来上任的消息,心中并无波动。几十年的官途,他什么人没有见过,这些世家大族大部分是挂职不为之人,当成活菩萨供着就好,不需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成绩。
故而他只派了两位侍郎前去相迎,便专心致志做自己的差事。
南宫棣这是第一次担任文官,而且是大誉的文官,虽说南侗职务部署和大誉大有不同,但官场上的套路放到哪朝哪代、哪国哪地都是大同小异。
他在众人的恭贺声中坐上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张桌椅。
公家的茶水显然比卫将军府的茶水劣质了不仅两个度,就连炭火都没有卫将军府里烧得足,笔墨纸砚、纸质书卷比起卫将军府的来说,就是一个字——次。
首日上任,南宫棣地生人不熟,不打算做些什么,细细听着小吏介绍着考功司的情况,心里有了打算之后,神情就开始远游。
将近有大半月没有看到箐蓁了,身旁少了一个腻腻歪歪的人,偌大的一座卫将军府都好像变了样。除了小兰因依旧每日嬉笑如常,府里暗暗沉沉的低气压愈演愈烈,所有人当着他的面,不多言一句,其实内心必定是多有忧虑重重的。
明明担心,面上对着他还要若无其事的笑,这一种感觉挤压久了,必定会有爆发的一天。
最近南宫棣在教小兰因识字,其实小兰因大部分话都能够说出口,但是不知为何,就是不会或者是不肯喊出“娘亲”,南宫棣不厌其烦地教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没有任何学有所成的苗头。
“大人?”小吏突然停下,叫了一声神游到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南宫棣。
南宫棣面色不变:“嗯?”
小吏顿时感觉这是吏部又来了一位祖宗二世宝,奈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只能陪着笑,“方才小人所言,不知是否说清楚了?”
“都知道了。”南宫棣道,他一心两用的本事不是作假,再加上在府邸的时候,他早就事无巨细地询问过了雲俞,该知道的事情,他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现在安静听他说话,是给吏部尚书面子。
“那小人先告退了,大人有事尽管吩咐。”小吏不打算再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直接告辞。
现在郡主自身不保,身在狱中,驸马都尉偏偏选择这个时候来出人头地,以往溜须拍马之人,现在恐怕都唯恐避之不及,大多都是面上说几句漂亮话,就赶紧离开。
前两日,南宫棣每日提早来,到时按点走,安安静静,即不添乱也不做事,当真是做了一尊摆在那里耀眼的活菩萨。
模样长相是没话说,比活菩萨还要活菩萨。
吏部众人也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生怕这位天降驸马是奉皇命来挑刺找茬,变成了习以为常,反正这位活菩萨一天到头连句话都不说一句。
从第三日,南宫棣把吏部所有情况摸清,便开始上演何为“新官上任三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