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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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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天,箐蓁都没有回府,沈狄则怕在南宫棣面前露馅,干脆也消失地彻彻底底,不见踪影。
刚开始,南宫棣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每日安安稳陪着小兰因,可是竹苑缺了主人,气氛越来越寡淡,南宫棣的心也就跟着气氛一寸一寸的凉了下来。
上次那人在他面前一本正经保证的算是个什么?转头就抛到了脑后,总喜欢消失地无声无息,不说去哪不说什么时候回来,哪怕是写一张信纸留给他,也不至于让他担心得茶不思饭不想。
南宫棣第三次叫来雲俞,面色已经没有了前两次的温和,嘴角一点笑意也无。
平日里南宫棣总是温和的,从不端着驸马的架子,于他而言,卫将军府扫地的小厮和他捧在掌心里的小少爷也无甚分别,虽说南宫棣不是外放多话之人,但是一旦脸色沉下来,冷意犹如天寒地冻,甚至让雲俞品出了一些杀伐果决之气。
雲俞初次发觉,驸马与郡主隐隐约约的相似之处。
驸马,是外柔内刚之人。
南宫棣说道:“别再拿没用的话搪塞我,有些谎,说过一次,便不能有第二次。”
话语中的警告毕露,一个是卫将军府的男主人,一个是卫将军府的女主人,雲俞两个都不敢得罪,两头犯难,笑得有些苦涩,快到嘴的一句“九慕”还是改为了“驸马”。
他说,“别的雲俞也不多说,只有这一句——郡主真的没事。”
“好,我换个问法。”南宫棣不放过雲俞脸上闪过的任何神情,“这些天,宫中发生什么事了?”
雲俞张了张嘴,本想说的一句“宫中能有什么事呢”被南宫棣凛冽的眼神逼了回去,话语无奈地转为了一声叹息,“我说了,您又能如何?”
转守为攻,不等回答,“就算我说了,郡主杀了朝堂命官,在朝中受尽指责,被弹劾、被挤兑、被群嘲,您又能如何?虽然雲俞不知驸马为何白白放着平步青云的官途,不看一眼,不愿出仕,但是既然您选择了什么都不去看,那么您就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做不到。”
被反将一军的南宫棣哑口无言。
是啊,世间从无双全法,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守住了自己内心的最后一分自处,也就默认选择了让箐蓁一个人默默战斗。
他明明说了会看好她的,最终却还是做不到吗……
雲俞最后还是忍不住安慰:“安心吧,有沈家军在,郡主不会有事的,陛下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南宫棣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屋门处,入目的一砖一瓦、一墙一篱极其不符合草原上的风格,可住了那么久,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大誉的院落雕栏,习惯了京都的微风不燥,习惯了大誉的衣袍装饰,习惯了身旁箐蓁的存在。
他一直没有去深思过一些俗气的问题,比如说他现在穿的吃的住的用的,并不真正的属于他,比如说相较于忙于公事的箐蓁,他整日都是不务正业。
与其说没有深思,倒不如说刻意躲避不想,以前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得过且过享受当下就好。而现在,仙姚已经算是把解药配置出来了,今后的日子,漫长的岁月,他们应该怎么度过呢?
“备车。”南宫棣突然道。
“什么?”雲俞不明所以。
南宫棣目光镇定,重复了一遍:“备车。”
“嗯?是……”
“我要去谢府。”
这些天,箐蓁到底在哪里,在做些什么,有没有想他……
箐蓁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然而近来几天她心里莫名很不踏实,总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好预感。
她运功运到三周天时开始发呆,看着粗糙的茶叶渣漂浮在浅绿色茶水之上,偶尔觉得飘在什么的不是茶叶渣,而是自己的脑袋。
狱中的日子仿佛特别漫长,一个时辰抵得上在外面的一天,因为一天天的,箐蓁除了练功打坐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前来拜访她的,大多数是嘘寒问暖、“雪中送炭”的骠骑大将军生前坚决拥护者,当然,不乏爱看热闹、落井下石之人。
不速之客,箐蓁一概是不想见的,到后来实在无聊,就算是来骂她牝鸡司晨的,她也能耐着性子侃上一侃,全当是解闷了。
姜弋庸走入狱中的时候,箐蓁有些始料未及,不过看着姜弋庸那一介书生,抬手连张桌子都拍不碎的模样,她丝毫不露怯,反而笑着让座,好像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友。
“郡主,近来可好?”姜弋庸没有坐下,笔直站立,平静的问。
箐蓁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清楚姜弋庸这是按耐着想弄死她的心情,她不能让恨她的人太过高兴,于是故作怡然自得,“都好。”
姜弋庸今日身着全白的孝衣,面上神情和衣服一般素然,就算是箐蓁轻快的语气,也没能激起他任何情绪,“都好便好,弋庸此番前来,只想问郡主一事。”
“但说无妨。”箐蓁和蔼回应。
“御书房前,郡主横眉之间就是一条人命,毫不手软,不知在郡主眼中,人命是什么?”
这个问题颇有深度。
箐蓁想了想,实诚道:“不算什么。”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不算什么。尤其是在战场上,遍地残骨尸骸,所谓“一条人命”不过就是战后计数时死亡人数末尾抹去的数目,至始至终都像是尘埃。
姜弋庸笑了,笑得很嘲讽,箐蓁这才发现他眼底一直隐藏着疯狂之色,仿佛用血刻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八个大字。
笑得太急,他开始咳嗽,箐蓁看他那个样子简直好像是要咳出血来,可是他没有,只是缓一口气后继续说,“郡主在这狱里呼风唤雨,要什么有什么,看着好像把这儿当做第二座卫将军府。不过,郡主真的以为进了这大理寺狱,还能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吗?”
箐蓁觉出来了一点不对劲,皱眉沉默。
“箐蓁郡主出自名门,自拥重兵,功勋无数,受沈家军爱戴,得骠骑大将军旧党拥护,又深交攘夷铁骑八镇将军,振臂一呼,就可唤来大誉大半兵权,便开始以为自己是日月当空,无人企及,实在是了不起,便视他人为蝼蚁,不再把他人的性命放在眼中,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要对箐蓁郡主的名头闻风丧胆。”
箐蓁站起来看着他,从话中听出来几分哀鸟之音。
“可惜啊……可惜啊……”姜弋庸又开始笑,笑得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天底下,还有一种东西,什么权势都压不垮,什么恩怨都摧不折。”
那是一种什么东西,箐蓁一清二楚,她只是不知道姜弋庸疯疯癫癫地到底想说些什么。
“那就是一个人的脊梁!”
姜弋庸神神叨叨地转过身去,自说自话,“是人的骨气,人的操守,人的气节,人的忠贞……”
箐蓁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姜弋庸?”
姜弋庸猛地转身,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向箐蓁迅猛地扑过去,双眼充血,目似铜铃,声音凄厉如鬼——“杀人偿命,自古有之!沈竹真,你既杀我生父,下半生就莫想好活!不管陛下如何护你,姜弋庸无论做人做鬼,都绝不会放过你!”
“……”箐蓁还未想到如何回话,身体动作已经快一步做出反应,在姜弋庸抵达面前之时,内力运气,一脚把他踢翻。
想杀她?
就凭他?
“嗵——”
身体倒地的声音十分沉闷,姜弋庸连靠近她都没有做到,然而他倒在地上,好像受到了重创,痛苦地蜷缩着,脸色苍白。
箐蓁微觉异样,她下手刻意控制了分量,绝不至于一脚把一个成年男人踢死。
上前一看,姜弋庸心脏上方直直地插着那把匕首,鲜血从那个血窟窿里汩汩流出,已经将他的素白孝服染红。
一红一白,白的白如霜雪,红的红如腊梅,搭配在一起,彰显着傲然的色调。
“姜……”箐蓁脑子里嗡了一声,忽然就明白了方才姜弋庸莫名其妙的话语。
那不是平平常常的泣血训骂,那是将死之人无力回天的遗言。
其实她早该明白的,只是她没有想到,姜弋庸真的会选择这种方式。
他还那么年轻,姜弋庸比她大不了几岁,正是年轻正茂的正当年,就算是没了一个兵部尚书的老子,陛下体恤,太后抬爱,今后官运亨达不在话下。
怎么就至于一死,豁出自己的性命,也要拉她下水?
箐蓁杀人的时候没有愧疚,当朝庭对的时候没有反省,被关入狱中的时候没有内疚,而此时,眼看着一个年轻人的生命流逝,嘴里隐约品味到了一丝自责,心中升起八个八字——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姜弋庸扭曲着痛苦的脸,踉跄挣扎着站起来,死命地一把拽住正在发懵的箐蓁,把鲜血渡在了她的手上,“沈……竹真,你不得好……”
最恶毒的诅咒还没有出口,一袭痛楚袭来,姜弋庸再无力气,无力地闭上眼睛,轰然倒地。
今日的夕阳,就是他此生中见过的最后一次夕阳了。
“郡主!怎么了!?”
十二时辰都轮班值守的狱卒听到动静,连忙撒腿跑进来,一进来看到这副惨烈的场景,挂着眼眶上的两只圆球好半会都回不过神来,空洞地放大。
箐蓁无甚趣味的开口,有点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意思,“人不是我杀的。”
说完,看了看自己红色的血手,看了看死无对证的尸体,别说狱卒,自己都浅薄无力。
狱卒自然也不信,狱中就只有郡主和姜大人两个人,不是郡主动的手,难道还会是姜大人自己?
他向前的脚步猝然而止,并且从前进改为了后退,关在狱中还敢肆无忌惮杀人的人,实在是少见。
郡主会不会杀人灭口……
这样一想,箐蓁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是张牙舞爪,好像张开了血盆大口,下一秒就会向他扑来,差点没人他向后跌倒。
箐蓁反倒笑了,再次坐下,喝了一口半凉的茶水,顿时做好了在这一亩三分地欢度除夕的打算,心想世事难料,计划赶不上变化,隆安帝怕是又要食言了……
隆安帝接到姜弋庸死在大理寺狱中的消息时,先是一怔,随即一想就大概明了是怎么一回事。
带着怒意的脚步直闯昭华殿,却又在半途中折回步子。
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其量。”
李其量弯腰颔首,“奴才在。”
隆安帝站在宫道上,没有焦点的目视前方,“你说,郡主会不会杀姜弋庸?”
皇帝的明知故问不过是想找一个心理安慰,李其量自然明白,于是俯身,“陛下圣明,郡主不是鲁莽之人。”
“可他还那么年轻……”隆安帝眼中沾染上疲倦之气,姜弋庸和他一心投靠太后的父亲不同,他有自己思辨考量,有读书人的品行,是大誉的能臣。
想不通的皇帝低声轻道,“怎么就不要命了……”
李其量不再搭话,神色也跟着隆安帝陷入哀思。
“陛下。”
一宫女的声音响起:“谢大人进宫了……同箐蓁郡主驸马都尉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