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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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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住过了很多地方。
荒郊野岭,草地山林,沙地雪山,以天为地、以地为席都是常事,唯独就是没有住过牢狱。
这一次算是,人生初次新体验,开天辟地头一遭。
眼看着这泥墙、泥地、茅草铺,墙角两只死老鼠,奄奄一息的小甲虫,头顶一只手掌大的黑蜘蛛笨拙地吐丝,不禁莞尔,噗嗤一笑,倒还不错,起码这里是一个有生命的地方。
有生命,就代表有希望,有希望,一个人就很难灭亡。
隆安帝比她预想中来的还要快,她茅草铺还没有坐热,皇帝陛下就亲自大驾光临,衣袂带风。
一见她,就紧蹙剑眉,周身寒意,气压低得陪着他进来的狱官冷汗直流。
一开口就是怒气冲冲的兴师问罪,“狗胆包天!你们这是把郡主当做监下囚来对待吗?这又脏又阴森鬼气的,是人住的地方吗?一个个脖子上长着的到底是脑袋还是驴粪!?”
皇帝这骂人的方式倒是新奇,箐蓁咬舌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狱官膝盖一软,连连跪下磕头,“回禀陛下,就是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怠慢郡主啊!可这里真的是大理寺狱最好的狱房了!有床有桌,有茶水,又是独人一间……”
皇帝一百年也不会来一次大理寺狱,突来看到肯定会触目惊心。
大理寺狱向来不做长久关押犯人之地,只做一个临时中转等待审判的地方,所需三司会审的大多是罪深恶极之人,条件从未有人管理,自然是奇差无比。
“狗奴才,还敢回嘴!诏狱的天字牢,朕不是没有去过!郡主在此的吃穿住行,就按照那里的标准来!”隆安帝气得简直双眼放出青烟,一脚踹上去,踹得狱官半滚,“该少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郡主一旦有所需要,要有人随叫随到!要是被朕知道了有人不把朕的话放在心上,呵,朕就把你们的心挖出来喂猪!”
“是,是是……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息怒……”狱官被踢的一倒,眼里已经魂不附体,舌头打结,说话都抖着颤音,生怕脑袋片刻间就要搬家。
“陛下,不必为难他们了。”箐蓁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落灰,“箐蓁什么地方没有住过,什么日子没有过过?这里挺好,算不上什么大事。”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本就自责的隆安帝越加心头生酸,多年在外征战的女将要受什么苦,他不是一概不知,相反,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朕保证。”隆安帝看着她,碍于外人在场,不能多说其他,“除夕之前,一定接郡主回府。”
箐蓁也无所谓信与不信,“君无戏言”四字在她耳里确实近似于无,在狱里住着,唯一的不足就是许久看不到南宫棣,一想就心情不大好,箐蓁乏乏地说了声,“多谢陛下。”
隆安帝看着她垂眸,心中一颤,脚步就不由自主的踏上去,情不自禁道,“对……”
“陛下!”趁着“对不起”才冒出一个字,箐蓁连忙打断,这里是大理寺狱,隔墙有耳,不是说抒情体己话的地方。
不赞同的眼神盯着皇帝,“此地地寒湿气重,不宜久留,陛下龙体要紧,先回去吧。”
“你……”隆安帝只说了一个字,就转为了一阵叹息,“怨不怨我”这种话问得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后悔也毫无意义,他无言地解下身上的香囊,默默亲手系到箐蓁的衣带上。
细致的动作看得箐蓁哭笑不得,这举动不仅不能安慰她,还显得不伦不类。
寻常女儿家害羞直抒胸臆,表达爱慕之意才会送喜欢的男子香囊,隆安帝这是做什么呢……
系好了,再看一眼她,无奈转身,语调沉重似有千钧,“……摆驾,回宫。”
皇帝明黄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眼里,箐蓁无奈摇头,这位陛下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冷情的时候可以杀死自己的孩子,坚决的时候可以无视满地血腥,愧疚的时候可以言语寡断,委屈的时候可以红起一双眼睛。
或许矛盾与复杂,才是一个真实的人的真相。
送走一位爷,还了间牢房,没多久,又迎来另一位爷。
仙姚竟然来在了谢蘅前头,乌黑斗篷一揭,箐蓁脸色霎时就变,“胡闹!谁让你来的!”
陪着仙姚的那个人也取下斗篷,半跪行礼,“是雲俞擅自做主。”
“雲俞?”箐蓁沉起调子,这些日子,雲俞帮她把卫将军府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也就对雲俞的日常行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使真的他是宫中的人,也未曾阻拦他与仙姚相交。
现在看来,他的胆子倒是越养越大了。
她的脸色在仙姚这里最是起不到什么用处,仙姚白眼一翻,把雲俞护在身后,“是我缠着雲俞一定要过来的,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凶什么凶!狗咬吕洞宾,活该让你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算了!”
说完,环视一圈,周围干净不显凌乱,宽敞甚至摆有香薰,案台上摆着的饭菜丝丝冒着热气,心想雲俞让她无需着急果然是对的,箐蓁这坐牢的待遇当真与众不同。
于是底气不足地硬嘴,“哼,光鲜亮丽的箐蓁郡主也有这一天,你就作吧,折腾自己吧!迟早有一天会栽个大跟头!”
箐蓁知道仙姚是关心则乱,不过责怪的话说得未免也太莫名其妙,“我哪里……”
“不想听你说话!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伤。”仙姚没好气的打断道。
箐蓁哑然,乖乖伸出手,瞥了一眼后头默默跪着的雲俞,气也早就消没了,半响又学着仙姚的语气,“你凶什么凶……”
“边儿去,别来这套!”
箐蓁轻轻呼一口气,看着仙姚拿出药膏来,“傻姑娘,我没事,陛下不会让我有事的,别担心我。我已经交代过沈狄了,我入狱一事暂且别告诉九慕,免得平白让他担心。”
语罢,看向雲俞,“雲俞,我的话,听清了?”
雲俞淡淡颔首:“郡主放心,雲俞不会在驸马面前多嘴。”
“别让九慕担心?”仙姚瘪了瘪嘴,“你要是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他也能不多想?要让本姑娘说,夫妻之间就应该患难与共,有难同当,有什么好隐瞒的?”
患难与共?
箐蓁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天花乱坠的誓词,其实也是曾经想过要患难与共的,只是临头一脚,发现舍不得。
再者说,南宫棣本就不愿意参与大誉朝廷之事,这丢参芝麻烂谷子差事,更是没有必要压到他的头上。
念及此,箐蓁看了看温顺低头的雲俞,又看了看仙姚,意味深长地一叹,“姚妹,你是江湖中人,比我拖得开身,我不希望你于朝堂扯上牵连,若要你有人敢在你身上打主意,我定会叫他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这话明是对仙姚说的,其实余光一直在瞥向雲俞,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只要梢一提点,他肯定是懂的。
仙姚扬眉道,“你不希望,我还不稀罕呢!你以为谁都贪慕虚荣呢?还不是你把我拐来京都的。”
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来,“对了!九慕的解药,我已经配出来了,从脉象来看,起码是把毒性给压制住了,解毒有望!不过要彻底根除,还得好好研究研究。”
真的研制出来了,箐蓁欣慰的感到自己一身的伤没有白受,况且南宫棣还那么年轻,老天爷怎么就可能忍心收了他呢?
仙姚不能久留,她把药膏留下之后便跟着雲俞离开了。
折腾了大半会,箐蓁已经没了用饭的胃口,直接躺上了那张铺上了软棉絮的木板床。
她很清楚,太后不置于为了一个姜文夔而拿她如何,此时不过是杀杀她的威风,杀杀皇帝的威风。
一切明明都明白,明白自己在简陋的牢房里待不久,明白隆安帝可能比自己还要着急放人出来,然而心里总还是空空的。
在京都越待越久,陷入的争端越来越多。
合上眼,迷迷糊糊,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
梦中又是熟悉的战场,血染了天,最开始只是一条,后来逐渐蔓延、扩散,天上酡红如醉,地下血流成河。
沙场中的嘶吼起先还很坚硬,后来逐渐也越来越弱,倒下的尸体和马匹不计其数,活着的人也顾不上是不是在踩着尸体浴血奋战。
疲倦无法使人们放下利刃,血腥无法叫人们放下屠刀。
箐蓁得胜归来,鲜血为银甲着色,白皙被硝烟弥漫,莫邪已经成了一把血剑,一脸倦容,一抬头就注意到在帅帐之前等着她的南宫棣。
怎么会是南宫棣?那个时候他们不是敌人?他怎么可能会站在沈家军的帅帐之前?
梦中的箐蓁貌似认为眼前的一切理所应当,她高举起莫邪,朝他笑了笑。
她赢了,这个笑在对他说。
她胜利了,这个笑在对他说。
南宫棣也笑了,笑容中竟然还能看出几分宠溺,不过不知为何他眼角带红,仿佛含着一汪含情脉脉的秋水,箐蓁看呆了。
她借着莫邪残余的反光,看向里边的自己,脸上又黄又红,溅上的不知是谁的血,久未进食的嘴唇微微干裂,碎发凌乱地飘扬,非常之不好看……那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箐蓁想到就问,把头盔摘下抛给沈狄,让他下去,然后好笑地迎上南宫棣的眼睛,“我好看?”
南宫棣目光一转,实诚道,“这倒说不上。”
他的声音好像同所有人的声音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并非单单是音色的相异,而是从他口中出来,每一个音符似乎摆脱了它们的本意,变得旖旎起来。
箐蓁莞尔一笑,不但不介意,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拉过南宫棣一齐向帐里走,“那我可要洗把脸了,不然怎么配得上公子玉树临风之貌,潘安卫阶之姿。”
“噗。”南宫棣无奈笑笑,想骂她又不知道从何骂起。
一拉发现这是个木头桩子,根本拉不动他,于是干脆揽过他往里推,刚刚的疲惫仿佛轻了几分。
“别杵着了,我可是打了胜仗,我们得好好庆祝一番。”
“庆祝可以,喝酒不行。”
“只喝一杯……就一杯!”
“一杯也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