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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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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箐蓁忘了昨日自己是怎么回房,怎么上床的,依稀记得跌入一个香浓软艳的怀抱,在那个温暖的胸膛里醉得一塌糊涂。
她顶着宿醉的头疼,大早就在隆安帝的传唤下入了宫,心中腹诽,这皇帝三天两头就把自己往宫里喊,直恨不得自己住进皇宫,还真是赖上她了。
一路走来,皇宫里的气氛异常的凝重,李其量闷头领路,眼下密布黑云,想来是一夜没睡,屡次三番欲言又止。
看得箐蓁更加头疼,“公公,有事不防直言。”
李其量叹了口气,头发都仿佛白了几根,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的四周,迈了一小步,小声道,“琇贵人小产。”
陛下最近的新宠琇贵人?好像还是严与敬的庶女,两年前选秀时入的宫。箐蓁皱眉问,“是皇后?”
李其量摇头叹道,“物证人证具在,人赃俱获……”
原来,就在昨夜,怀胎三月的琇贵人忽然小产。太医诊断之后,发现是琇贵人误食了藏红花,藏红花活血化瘀,食之于胎不保,乃孕妇禁食之物。
而琇贵人食量之大,足以堕胎,一时后宫皆惊,寻其来源。
根据琇贵人的贴身婢女玳儿交代,昨日琇贵人是在皇后的来仪殿中用了一碗皇后赐下的羹汤,回宫后就一直喊肚子痛,当时她还不觉有什么,没想到皇后娘娘为除异己,竟然如此胆大包天,不惜……
隆安帝当即就派人去搜查来仪殿,果然在后厨水池发现了藏红花残渣,这一下“人赃俱获”,隆安帝盛怒之下,连夜来到来仪殿,把废后的圣旨丢到皇后面前,整个后宫都为之变色。
懿德太后一觉醒来,惊闻国母被废,情急下来质问隆安帝,却吃了皇帝一个闭门羹,太后赤着眼甩下一句:“就算他如今是皇帝,也是哀家生出来的!哀家捧得起,也就摔得起!”而后,扬长而去,不再二顾。
太后不来,不代表她的人不来。
此时,御书房外,跪满了闻讯而来的朝廷官员,从正二品到正六品,各色官服一一皆备,大大小小数几十人,都在劝说隆安帝不易轻易废后,此举乃动国之根基,望陛下三思而后行。
奏折早就呈了无数次,若是隆安帝不收回成命,他们就长跪不起,情愿跪死于皇宫中,以明己志。
“混账东西!”
隆安帝“哗”地一推,一桌子的奏折狼藉地掉落一地,年轻的皇帝一夜没睡,又被御书房外的跪着的官员烦了一个清晨,无可奈何着心力交瘁,愤怒得阵阵头疼,“他们这是做什么!?他们这是要逼宫吗!!太后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她还想……”
“陛下!”匆匆赶来的箐蓁打断了隆安帝接下来的话,她抬步走到皇帝身边,蹙眉道,“外头跪着的大多都是文官,身子骨弱,长跪怕是真的会出事。”
一路走进御书房,眼见着外头跪着的竟还有年过六十的朝廷命官,这么跪下去,很难不出事,万幸,潭玄没有赶来凑热闹。
隆安帝的眸子冷得足以结冰,“死了最好不过。”
“是啊,是最好不过。”箐蓁没有因为对方是一朝天子而显露出好脸色,她没滋没味地接话,“朝廷命官死谏宫中,史官笔下是流芳百世,传到民间是骨气可嘉,唯独书写陛下之时,闭塞言路,逼死命官,不听规劝,落不到什么好话。”
这番话人人都知道,但不是人人都敢直言不讳地说出来。
默默站在后方的李其量听了箐蓁的话,不但不惧皇帝会生气,反而很是欣慰,这话只有郡主能说,可是如果郡主不说,就无人能说了。
隆安帝果然冷静了下来,挥手让御书房内的其余人都退下,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又心烦意乱把眼神收回来,直直看着箐蓁,“姐姐,他们该死。”
何谓“该死”?不过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箐蓁了然地道:“他们都是我朝肱骨,朝廷不能没有他们。”
“这话错了,姐姐。”隆安帝的语气平缓下来,“朝廷可以没有任何人。朝廷没有了任何人,天不会翻,地不会覆,就算失的是朕,也是一样。世上从不缺才子,从不缺名士,从不缺良臣,亦不缺圣君,太后就是这样想的。”
箐蓁抓住了隆安帝语里的悲戚,然而沉浸其中毫无益处,于是她转移话题,“琇贵人一事,确是皇后无疑?”
“人赃俱获,辩无可辩!再者说,这也不是皇后第一次谋害皇嗣了!其心可诛!”隆安帝说这话时,寒如冰窟,眼中三分哀痛七分怨怼。
初为人父,又遭横祸,这番滋味箐蓁没有身临其境,就不能感同身受。但是转念一想,如果是现在有人对小兰因不利,那么南宫棣一定会痛心疾首,南宫棣一痛心,她的心也就跟着痛了。
大概就是,这一种滋味。
不知该如何安慰,箐蓁只好接着问,“琇贵人如何了?”
“人没有大碍,保住了性命。”隆安帝轻飘飘一语带过,让本以为隆安帝对琇贵人情谊颇深的箐蓁微微起疑。
“姐姐,现下最要紧的是,外面那些人柴米不进,跪了快有两个时辰了……”
箐蓁悠悠一笑,心想皇帝终于说到了正题,“挑一个,箐蓁愿为陛下……”
略是一滞,朱唇轻轻开启,“清君侧。”
杀鸡儆猴,而且由她箐蓁郡主来杀,天下人怎么也怪罪不到皇帝的头上。既能解此困境,又能为皇帝守住天下民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隆安帝没有扭捏,也没有推辞,他看着箐蓁明亮的眼眸,一字一顿吐出他萦思已久的一个名字,“姜文夔。”
杀掉兵部尚书姜文夔,就相当于卸掉太后一只强有力的臂膀。箐蓁明白了隆安帝的意思,点头道,“好。”眼前的不是当年青涩地坏笑的毛头小子,而是睥睨天下言语间就要人性命的当朝帝王。
不论如何,这是她的君王。
箐蓁走出御书房,从李其量手中接过隆安帝为她准备好的“尚方剑”,稳步走到了一众跪着的朝廷命官之前。
尚方剑,剑身一面刻着腾飞的蛟龙,一面刻着展翅的凤凰,并且纹饰着北斗七星,以剑应天象之形。
一柄尚方宝剑赫然出匣,上打君不正,下打臣不忠,用以专杀,便宜行事。
握在手中,箐蓁觉得比起莫邪,更是重若千钧。
“诸位大人!”
箐蓁长剑指地,两手交叠压于剑端,今日她身着素色便装,系了一件黑金色披风,气质英挺飒爽。
她以内力扬声,清婉的声音异常响亮,“诸位大人,此处一非紫绛殿,二非鸿福殿,诸位大人于此长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诸位在逼宫呢。”
“放肆!家国大事岂有女眷掩袖工谗的余地!吾等求见陛下!求见陛下!”人群之中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
一人语出,立即有数人呼应,“陛下!皇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后宫不安则前朝不稳,前朝不稳则天下不宁,天下不宁则百姓不平!陛下三思啊!”
“陛下!皇后不能废啊……”
“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箐蓁大声打断人群中不绝于耳的声音,她执起长剑,“陛下龙体欠安,赐本郡主以尚方剑,上除貳臣,下斩奸邪!皇后身为一国之母,却心怀不轨,谋害皇嗣是祖宗传下来的死罪!诸位为死罪者开脱包庇,此乃欺君罔上!长跪御前,以死相逼,便是妄图颠倒乾坤!”
尚方剑在日光的润泽下放出刺目的光泽,好像一只嗜血的毒蛇,“箐蓁本不应干涉朝政,然而身为陛下亲封之卫将军,受上赏领国俸,不忍心见陛下受奸臣所害!不忍见国储无辜死于恶妇之手!箐蓁以拳拳忠君之心,愿为陛下清理朝中门户!”
说完,不待群臣黑脸驳斥,三两步走到跪于首列的姜文夔面前。
长剑一指,有夺命之势,“尚书大人!私闯皇宫乃是死罪,生逼陛下罪同谋逆!大人是否坚持执迷不语?你走——还是不走?”
姜文夔眼看着面前话说间就要落下的尚方剑,额头细汗密布,他余光还可以注意到身边虎视眈眈的同僚,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郡主不必言辞激烈!皇后谋害荒嗣一事还有待商榷!皇后如此严谨精明一人,若此事当真是皇后所为,怎可能如此轻易可人赃俱获!?陛下这样轻易定罪,于国不利,于家不安!”
箐蓁冷笑,“那按大人的说法,是琇贵人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蛇蝎美人,自古有之!”姜文夔身旁一人梗着脖子喊,“箐蓁郡主也不必拿剑假喝!吾等不求舍身求仁,但求杀身以成仁!又岂会惧你一女流之辈!”
“好!”箐蓁突然大喝,眼神骤然转寒,“好一个‘杀身以成仁’!那本郡主就成全你们!”
在场除了箐蓁,都不是粗人,四书五经读出来,克己复礼学过来,贞洁操守在口中念叨多了,到最后哄得自己都坚定无疑地相信。
但是,当鲜红的鲜血染上尚方宝剑,当带着血腥的空气在空中弥漫,当姜文夔睁着不敢置信的眼球死不瞑目地倒下,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身旁那人的官服。
一种惨烈的、残酷的、直接了当的、不堪入目的死亡方式在众人面前铺展开来,这和书上轻松所写的“舍生而取义者也”不同,这是血淋淋的事实,是一个前一秒还活生生的兵部尚书,下一秒就咽了气的地狱幽魂。
“啊!……”
原来梗着脖子的那位一抹自己一脸的鲜血,高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人群也逐渐清醒过来。
“杀……杀人了!……”
“姜,姜大人!姜大人!……”
箐蓁执着染血的长剑,笑道:“兵部尚书姜文夔目无尊长,包庇皇后,欺瞒陛下,有协助皇后加害皇嗣之嫌,故斩首于此。倘若在场的,还有他的同党,不防一一站出,本郡主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跪着的人群鸦雀无声。
箐蓁抬手就是一个兵部尚书,谁也不再怀疑,她敢不敢对自己动手。
在场的朝廷命官极少能有人像谢蘅一样年纪轻轻平步青云,大多是自己扎扎实实一步步走上来的,途中或有投机取巧,或有谄媚阿谀,但一路走得并不轻松,有妻有子,上有老下有小,谁也不愿意糊糊涂涂就送了性命。
“现在走的,本郡主尚可以当做未曾见过,”箐蓁继续毫无温度的道,“若是执迷不悟,死不悔改,待到本郡主带着沈家军秋后算账,可就没有浪费自己的一条命那么简单!诸位好生权量。”
“……”
死寂一片,无人应答。
过了许久,忽可以听见有人悄悄站起的声音。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有了第二个,就有了许多许多……
隆安帝走出御书房时,外头除了一死一昏,已经别无旁人。
浓重血腥味使他微变脸色,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有劳姐姐,姐姐辛苦了。”
箐蓁回身,把尚方剑双手捧还,“箐蓁冤杀无辜,还请陛下治罪。”
隆安帝一笑,“姐姐何罪之有?安心吧,有朕在,你今日先回去。”
“是。”
走出宫殿,心却不平。
姜文夔的话时时在耳边萦绕,箐蓁只需一想,就知他说得没错。
皇后不是如此轻率之人,再者说,她已经知道皇帝无错无过都喜挑她的毛病,更别说此番大罪了。
如果是隆安帝之为,一切就好解释多了。此举,一能废后,除国舅势;二能借机杀人,除太后势;三能使严与敬仇视皇后,拉拢严与敬。
一石三鸟,何不乐哉?
只是,箐蓁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看不清皇帝了。
对自己的孩子都能痛下杀手的……究竟是什么人?
还是肚子里未成形的孩子,在他眼里,还算不得人……
箐蓁忽然感觉有些冷,源自深渊地底,刺骨的冷。
汉白长阶,白如尸骸,看着是玉,其实都是尸骨堆叠起来,脚踩在上面,仿佛踩的是他人的脊梁,同僚的肋骨,摄心摄魂,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