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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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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天是血红广袤的天,厚重而沉闷,似乎在扼住你的肺,叫你透不过气来。梦中的她站在无底深渊之间,从漆黑的地底伸出无数双没有血气而呈紫青色的手,那些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腿、她的身体,蛮力将她往下拉,好似要将她拖入深渊,与厉鬼为伍。
要是换成寻常女儿家,估计可以被这一场景吓得魂不守舍,可惜这人是箐蓁,就算在梦里,她也见不得这等装神弄鬼的场景。
眼睛都没有移开一下,弯腰就抓过那只离她最近的手,那只手的触感很凉,她知道,只有死去后没有体温的人才会有那样一双冰凉僵硬的手,但这不足以让她松开。
尽管它只是着一只手,力气却出奇的大,箐蓁用上内力,才勉强把它拉了上来,然而越往上拉,越叫人感到一股寒意,直到拉上来一看——是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无比熟悉的,样貌天下无双的男人。
他空洞地睁着一双黛青的眼睛,皮肤白的似墙,嘴唇是紫色的,脸上青筋爆出,一条条极尽狰狞,是人又不似人,像鬼又不是鬼,可怖得箐蓁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九郎……”
箐蓁醒了,她一摸自己的额头,俨然冒出来了几滴冷汗,那是被吓的。
要了命了,箐蓁心里顿时就想起曾经柳心影对她吟过的那句“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虚虚地睁着双眼,撑着床榻坐起身,良久还抽不回魂来。
“竹真……”
南宫棣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从她昏迷看到她醒来,已经道不明自己的心情。
从知道她长途跋涉为自己寻药,落下一身的伤回来;从看到她在府门前晕过去,仙姚上药时第一次全程颦眉,盯着箐蓁没几处好肉的一身,一句话也没说;从听到她在噩梦中惊唤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梦中惊醒……
南宫棣感觉自己的心被拷上了火架,明明没有哪里受了伤,身上每处伤口都疼得火烧火燎,一处处都揪着疼。
想安慰她,从来不善安慰人又不知道从何开始,转念一想,箐蓁好像从来不需要安慰,都是自舔伤口,默默消化。
想抱她,她又一身是伤,方才连衣裳都穿得费劲,越抱她越痛,还不如不抱。
结果,只是捧着一杯温水,用着仿佛熬了几宿通宵而熬红的眼睛望着她,神色黯然,心乱如麻。
“九郎?你……”
箐蓁一对上南宫棣憔悴的眼睛,话还没说就开始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别担心,我没事啊,就是出去一趟,这两天没睡好,然后一不小心睡了过去,真的没事。”
没睡好等于没睡觉,一不小心睡了过去等于从马背上晕倒摔下来,幸好没摔断腿,否则以后就是个瘸子将军。
原来她就是这样来心疼她自己的。南宫棣心头发涩,直直地看着她,简直在她面前呆不下来,想扭头就走,半响说不出一句话了。
箐蓁看着南宫棣半会都不说话,越来越没有底气,看他郁闷不已,又不像生气,一时拿捏不准,于是笑眯眯的去拉他的手,“你别这样啊,我真没事儿,伤口也就是看着吓人……”
“别乱动。”南宫棣一开口竟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垂眸缓了一口气,把用刀砍都逼不来的泪光努力收了回去。
平静之后,复才抬眸,“……还痛不痛?”
“不痛!是真不痛,一点都不痛……别放在心上,没事了啊。”
不放在心上?血迹斑斑叫人怎么不放在心上?
遂又问,“怎么受的伤?”
“嗯……”不知道仙姚早就已经嘴漏的某人仔细想了想,信口胡诌,“陛下让我去钦州边境巡查,我路中无意中了一个阵法……所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小小的马前失蹄而已,我们行军作战这么多年,这种小伤算得了什么?”
南宫棣眼尾发寒,不牵强解释还好,越是解释越叫人生气,还巡查?没事会让一个郡主去什么鬼地方巡查?什么叫小小的马前失蹄,如今早就不打战了,和平日子里,她难道也要搞出战时气魄吗?
“哼……”气得从鼻子里哼气,七窍都在生烟,宁愿看光束透进屋里的灰尘,也不看她。
“不气不气!”箐蓁把捞到的手凑到嘴下亲了亲,用哄小兰因的语调说话,就不信他还犟。
“哼……”语气敷衍,态度一点也没有,还是不看她。
“我检讨!不该瞒着你一个人跑出去,下次出去前一定提前告诉你!你不同意我不走!”说得诚恳,说完又亲了亲。
“哼。”总感觉这女人的话不能相信。
“这两日……我想你了……”酥酥柔情,缠绵情谊,攻的是心。
“……”这次说得还行,但是头扭惯了,一时不大好意思扭回去,怎么办……
箐蓁内心已经在哭天嚎地了,上天啊,大地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啊!土地公公,观音菩萨啊!谁能告诉她,这个男人为什么这么难哄啊!?她这辈子的耐心都要耗尽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难道是方式不对?不应该用这种方式说话?
那就换一种试试看……
故意把眼皮半掉不掉地耷下来,显露出一丝委屈的模样,故作懊恼,语调也要拉得又轻又长,软软绵绵,最好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的那种。
“九郎……我渴了……”
这招转移话题,偷星换月果然好用。
听罢这话,南宫棣顾不上什么生气使眼色了,起身坐到她的床边,直接跳过递水给她的步骤,把水杯捧到了她的嘴边,服务周道,“不烫了。”
看到为她捧着水杯的南宫棣,箐蓁再次没出息了。
很没出息的想:这辈子仿佛值了。现在,不论眼前这杯是鹤顶红,是辣椒水,她都能一闭眼咕噜下去。
咕噜太快的结局就是呛得咳嗽,“咳咳……”边咳还边连累得一身伤口扯得发疼。
“慢点喝,别着急。”南宫棣又心疼又无奈,一手帮她拍背顺气,但是过于轻柔的动作挠痒一般,实际上起不了任何效果,然而在某花痴眼里当然是比什么都要顶用。
一不咳后,顿时又色心大气,“……九郎,我饿了,我想吃好吃的。”
“那我去厨房看看。”
“笨死了……”
“……”
她这拐弯拐得太快,来得太急,南宫棣还未能跟得上来。
当香软温润的唇贴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愿想了,什么都不必想了,手中的水杯理所应当地被抛弃在一旁,反守为攻,轻轻得把她圈过来,对待珍馐一般,细细品味。
不过两日多不见,细细算来三天都不到。
怎么就宛若有大半年没有瞧见过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古人的话并没有作假。
此番一瞧见她,怎么感觉心中的喜欢说多就多,增加之意有势如破竹,快得让他缓不过劲来。
此番看到她受伤,觉得她有时聪明有时真的太傻,沈家军就立在她身后,多带些人去怎么也不至于伤成这样,就这么担心他的毒吗……以前行军作战时聪明的脑袋瓜子都到哪里去了?
一个缠绵入骨的吻,仿佛是要吻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停下之时,好似日月变幻,山河流转。
只有眼前的人,笑颜不改,眉眼如常。
“还说我笨……”南宫棣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两天没见,怎么就感觉下巴就尖了一点,“谁有你笨?”
箐蓁被他认真的眼神逗笑了,这倒是天下第一遭有人说她“笨”的新鲜事情,“我哪里笨了?”
南宫棣很不客气地下结论,“莽夫一个。”
“我莽撞?”箐蓁哭笑不得,知道南宫棣是心疼她,可是她去云雾山求药不比上山剿匪,总不可能真的带沈家军上去“欺师灭祖”吧?
略一思索,只好承认,莽就莽呗,抱上他的腰,笑容灿烂,此为“南宫棣独有”的招牌笑容,“好吧,算是……那你要好好看着我,免得我撞个头破血流。”
不遗余力的用心,全心全意的爱,尽心尽力的体贴,恰可而止的依赖。
最特殊之处,这是只是对他一个人这样。
南宫棣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涨潮的海滩,狂涨的海水来自于箐蓁的双眸,他仿佛要溺毙在她那一双眼睛里,平静地望着,平静地销魂。
“好……我看着你。”
眉眼盈盈,心中已经唱起来了那首《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除非青山溃烂,除非秤砣漂浮,除非黄河枯竭,除非参辰同现,除非北斗南面,除非三更升日,此情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共存。
“咳咳,差不多差不多啊!白日宣淫,像什么话呢?羞不羞?”靠在门旁的仙姚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手中端着药碟,身上仿佛已经结了蜘蛛网,看来已经站了不是一时半刻。
箐蓁拖拖拉拉地松开手,含笑看向仙姚,“注意用语,我们老夫老妻的,还要避讳人吗?”
“呵呵,你属蜜蜂吧?一天到晚酿蜜,甜死人,不显齁得慌。”没成亲的时候也不见你避讳人!成亲后才几日就老夫老妻了?真真是厚颜无耻之人,仙姚一记白眼送上,挥手招开南宫棣,“去去去,脱衣了脱衣了,雄性动物自觉离场,换本姑娘来你侬我侬了。”
南宫棣连箐蓁都招架不住,更别说仙姚了,不多言语就起身离开。
箐蓁笑笑,看着南宫棣离开的身影,觉得怎么就连他的背影也看不够,真想让画师把他的一颦一笑全都画下来,传之流芳百世。
她挑着调子说道,“姚妹,汝姐早已心有所属,一身不侍二夫,你就莫再痴情于我。”
“滚边去!”仙姚正要上药,没心思和她说笑,用力拍了一把箐蓁的手,又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闭嘴歇歇,不愿意听你废话,一个月能有三十天受伤,武功再好,也是白练,还不如我!”
箐蓁戳戳她的脸,“不说这个……我看雲俞一天到头就往阆苑跑,你们情况如何了?”
“嘿哟,小眼睛还挺灵光,我瞧着你嘴角上也没一颗痣。”仙姚打开药罐,看到箐蓁的伤口后又到吸一口凉气。
一气之下,开始絮絮叨叨,“红阎门不是七成都是女弟子吗?下手倒是比爷们还要爷们,大家不都是爹生娘养的,有必要把你往死里弄吗?裘玉珂不是你师父吗,她是不是人啊!改日,我让师姐们往云雾山洒……”
“打住啊!”箐蓁在这小妮子口出狂言之前制止,璇玑派那些使毒的师姐恐怖等级与红阎门不是一个层次的,“红阎门门徒好歹都是我同门,权当给我松松骨了,而且我身上的伤大部分是误闯阵法伤的,不怪他们。”
仙姚气得敷药的手劲贼大,“怎么不怪了!?阵法不是他们布的?人不是在他们地盘伤的?要不是姑奶奶有冰肌玉骨膏,这一身的伤疤,你一大姑娘,让谁赔你去!沈屿珺,多大个人了,你长点心,脸毁了倒没什么,身子毁了,你要怎么和你的九慕花前月下?怎么……那啥那啥啊!”
“噗。”箐蓁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是不是潜移默化的带坏了这个记忆中青涩娇羞的小姑娘,仙姚这是口出黄言啊!
“笑什么笑?做的时候都不笑,说的时候笑个屁!”仙姚依旧的气鼓鼓,腮帮子也圆鼓鼓的,“伤口愈合之前,不许洗澡,不许食辛辣,不许动内力,不许舞刀弄剑,不许搞任何剧烈到会发汗的活动,尤其是房事!”
“噗……咳咳……”这次箐蓁是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仙姚白眼都快要翻上天去了,“还笑还笑?痛不死你!这药每日两回,还有啊,腹处两处剑伤挺深的,不能不以为然,这瓶紫色的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