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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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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人呢?”
仙姚里里外外把竹苑找了个透,都没有看见箐蓁,箐蓁不习惯被人伺候,整个竹苑都见不着一个下人,想问都没个人问。
好不容易把小兰因哄给绿珠的南宫棣赶来时,看到的就是仙姚迷糊找人的样子。
“怎么了?”
“你不是说屿珺受伤了?她不在啊。”仙姚提着药箱,疑惑着看向南宫棣。
“奇怪……”南宫棣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蹙起眉,上前看到那一桶淡红色的洗澡水,连魂带魄皆是一晃。
大白天的,就好像看到了星星。
“禀驸马,方才陛下急召郡主入宫,郡主已经去了,只说把这个交给仙姚姑娘。”忙从外头走进来的下人拿出一个锦袋。
仙姚一把接过,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到里面装着的东西就双眼放光,兴奋得蹦起来,重重拍了南宫棣一下。
“哈!就知道屿珺不会白跑一遭,这下你可有救了!天哪……云中烟我也是第一次见,原来和古书上说的模样一样一样的!九慕,你等着吃本姑娘练出来的仙药吧!”
听到这话,南宫棣心中没升起来什么激动欣喜之意,然而好像是上涌了一股冰泉,镇得他透心皆凉,“……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屿珺不是为你找要药了吗?”仙姚迫不及待想炼药,边说边向外走,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回头,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那啥……她好像让我保密来着……”
良久,南宫棣站在空无一人的竹苑主殿,眼前仿佛还是那一个一身是血的身影。
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她……
箐蓁在紫绛殿仅仅待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却好像如大半日那么长久,身上的伤口没有包扎,又开始渗血,她能感觉到里衣里一滴一滴地鲜血从伤口处流下来,然后从上一个伤口处滴落到下一个伤口处,引起一阵一阵的疼痛。
谢蘅的话三句两句停止不了,箐蓁只能苦中偷乐地想,凌迟的痛是不是就像这般?
冷汗早就密布了她的后背、额头,箐蓁勉强让自己集中精力听清楚谢蘅滔滔不绝的讲话。
“……综上微臣所述,国舅爷督察无力,怠慢军事,其罪一也;滥杀无辜,草菅人命,其罪二也;私练护兵,数超规制,其罪三也;目无圣人,不将德行,其罪四也;结党营私,滥任奸佞,其罪五也;巧立名目,大立生祠,其罪六也;掩盖边攻,偷换精粮,其罪七也;屡犯律法,目无法纪,其罪八也;以己之私,大兴土木,其罪九也;用财无功,以怨百姓,其罪十也。”
力陈十大宗罪,掷地有声,声彻大殿。
不愧是潭玄赞过——“有卿相之才,来日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的谢蘅谢子芜。
十宗罪,罪罪诛心,十大罪状每一桩都足以将国舅判处极刑,听得斐韦澳冷汗直流,一身颤肉不动自抖,擦汗擦了数十回,偶尔瞥向谢蘅的目光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听完谢蘅的话,箐蓁还颇有些意外,想一举扳倒国舅?这么大的事情,谢蘅怎么都不与她商量一下,就一股脑冲到了最前方来。
“陛下!太后!臣冤啊!冤枉啊!”斐韦澳俯首高呼,声音之悲切可使闻者动容,可惜在殿中一个个都不是寻常心肠。
隆安帝倒是极有耐心,“国舅,怨从何来?不防细细说与朕知,朕一定为国舅主持公道。”
“这……”斐韦澳一副苦不堪言之相,哭丧着脸,满面有气无力,和昔日里朝堂上春风得意的国舅爷判若两人,“件件都是冤枉啊……臣赤诚之心昭昭日月,实在是不知,为何遭此无妄之灾啊……”
“冤枉!?”谢蘅霍然站起,指着斐韦澳,激勇无比,义愤填膺,好似被点燃了火引子,“那我们再论一事——那两千亩地的溱潼园林!!国舅私修园林,在淞州饥荒之际,单单是做假山所需的太湖石就运了整整两船,从沧州到沪宁的过路百姓皆是见证!国难时刻,国戚却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国舅这是置天下人于何处,置陛下于何处!?”
斐韦澳心中咯噔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太后,“太后,这,这事……您是知道的啊,臣……”
“大胆!”懿德太后威严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她带着怒气的眼睛直视着斐韦澳,这玩意儿当真是个没脑子的,一吓就怂,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他一上来就指上明面上来说,真是蠢不可及!
“好你一个斐韦澳,私自修建园林不说,还要脱罪给哀家吗!?”
“臣不敢!臣不敢啊!此事都是臣一个人的主意……”斐韦澳吓得头低得更下去了,立马改口,“是臣眼看着太后寿辰将近,妄自揣摩太后之意,想把溱潼园林做为太后寿礼呈上,尽尽孝心,不想竟被谢大人指着居心叵测,臣实在是委屈……”
谢蘅被他言语间的偷换概念激得恼怒,“国舅此言差矣!修建两千亩的溱潼园林,就算是我朝国库也不一定有此财力!来来往往运送名贵的太湖石,眼不见淞州饿死数千,眼不见多少百姓食不饱寝不暖,如此劳民伤财,不把百姓放到眼里,还敢假言是要献给太后?太后一朝国母,心怀慈悲——国舅冒天下之大不韪献得起,难道太后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得起吗!?”
“谢蘅!!……”斐韦澳咬牙,多年无人冒犯过的一口老血几乎涌到了喉咙口。
这话不仅把斐韦澳骂了进去,隐晦地也含沙射影了太后。
“啪——”
懿德太后再也坐不住,撩开珠帘,大步走了出来,隆安帝也跟着起身,自觉扶着太后。
太后凤眸盯了大红官袍的谢蘅良久,直到看得谢蘅额间发汗,这才转眼看向箐蓁,“军粮一事,事关郡主,既然国舅有错,哀家也绝不徇私枉法,不如就让郡主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箐蓁淡笑,让她处置,就是十个头也不够砍。可是潭玄和严与敬至今都没有发话,太后不过是想试试她的意思罢了。
“按照我朝律法,”箐蓁看着这位让她的九郎喝下野猪汤的太后,淡淡道,“其罪当诛。”
斐韦澳在一句“其罪当诛”里吓得不轻,六神无主,“郡主啊!郡主您大人大量,最后我不是把军粮原数送还了吗……这都是手下们做的事情,当时我一概不知的啊……不知者无罪,这……”
懿德太后眼色黯了黯,看向箐蓁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深意。
“太后,陛下,且听臣一言。”潭玄终于还是站了出来,正一品官服虽经裁剪,在他清瘦的身子上还是略显宽大,仿佛一个挥袖,挥出的就是两袖清风,端的是一派廉政清风。
“老臣听谢大人大半日之言语,倒是也听了个仔细,谢老之子,果然出口不凡。不过,依老臣所看,万事万物不可脱离实际,侃侃而谈,”潭玄淡淡道,“《春秋》之听狱也,必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首恶者,罪特重;本直者,其论轻。国舅爷秉性纯良,忠君忠国,可谓‘直’,所论应‘轻’,建造园林,实则不妥,但事出为孝;偷换军粮,事虽不善,但实乃无心之失,顶多算御下无力;建立生祠,虽说不妥,但也显深得民心之状……”
不厌其烦仿佛诲人不倦,抑扬顿挫之音引人入胜,历尽宦海沉浮的内阁首辅硬生生将十宗罪一项项地掰分化小,完美诠释什么叫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更何况君子生以辱,不如死以荣,生不以为恕,死不以为罚。斐家满门忠烈,血流忠勇,国舅亦是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与其简单了事,不如让国舅反省所为,严谨思过,日后改过自新,多立功业,补今日之失、昨日之过,方能无辱宗庙,无羞社稷,以全陛下太后慈心。”
“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听罢很受感动,恨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点头。
谢蘅与箐蓁皆是讶然,好端端的“死罪”到潭玄嘴里玩味一番就要变成“闭门思过”。
“颠倒黑白!”严与敬看不惯地上前一步,扬眉怒道,他可是一个帮理不帮亲的主儿,况且也无人与他亲,“按潭大人此说法,我朝不必设诏狱了,杀人也不必偿命,让天底下所有的刑犯都回家闭门思过,认识错误就好!”
潭玄笑言:“严大人曲解我意了。熟可知,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独以钟名,何哉?正如此也,国舅爷非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之徒,歹徒何其之多,其罪不相同也,国舅岂能与市井小人相提并论?再者家丑不可外扬,严大人莫非是想要天下人来看皇家的笑话?”
“简直是一派胡言!”严与敬厉声反驳,“丑早就扬了!潭玄你徒争口舌之利,包庇有罪之人,可否知天下到底何为民心?”
“潭大人!”谢蘅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口,“您贵为首辅,理因知法而为,怎能……”
“谢蘅啊,到此为止,哀家都明白了。”懿德太后瞥一眼金阶下的四人,嘴角划过犹如刀锋一般的冰冷弧线。
四人的目光或避或迎,都锁在她的身上。
一言可使人死,一言可使人生。
“谢蘅所言不错,潭玄所言也有理,但……”顿一顿,太后继续道,“皇家之事不可让他人看了笑话去,斐韦澳罚俸三年,革职思过,今后就在你的国舅府好好待着,非召不得出!”
斐韦澳的脸色无限纠结、十分凄楚,这马上就是年关了,他怎么可能一直待着府里不出去呢?可是看着谢蘅箐蓁和严与敬的模样,是想把他往死里整,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暂时顺着太后,把他们稳住……
“臣……臣领旨。”
等到斐韦澳都领了旨,懿德太后才看向隆安帝,“皇帝,你如何看?”
戏已唱完,主角都下了场,如何看?
隆安帝还能说什么呢,他勉强笑了笑,“谨遵母后懿旨……”
众人前后退出紫绛殿。
谢蘅与箐蓁并肩走出,脸上的不平之意未减,“真儿,潭……”
“子芜,隔墙有耳。”箐蓁打断了谢蘅的话,目视前方,脸上风平浪静,心里鼓点打起,潭玄在朝有众多拥戴者,内阁有一半都是他的学生,他当真如此效忠太后,事情就难办了。
箐蓁心中一急,唇色也开始泛白。
“我……”谢蘅想起方才的场面就心里闷气,长叹一声,“本以为是一场倾盆大雨,没想到却是一次牛毛细雨……到如此境地,他竟然能够全身而退。”
伤口阵痛又来,箐蓁看着面色不变,其实内里已经开始运气,支撑着脚步稳健,“此此确实唐突,切记不可冒进,以后事前,提前只会我一声。”
看着箐蓁的脸色,谢蘅以为她是在生气自己没有提前和她知会,连忙道歉,“真儿对不住,可这两日我一直找不着你……”
两人已经走出皇宫,箐蓁一看就看到了沈狄,她往常来往皇宫从来不做马车,沈狄理所应当的只牵了马过来。
第一次,身不知味的箐蓁有点怀念坐马车的滋味。
“改日再说,我今日累了。”箐蓁踩着马鞍,大步跨上马,不待谢蘅回答,就纵马离去。
“真儿……”谢蘅迷茫地望着箐蓁离去的背影,把余下的“世况如此,难道还是要我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终才能为国除去残渣!”吞回肚子里。
沈狄没有失礼,他作了一礼,“谢大人,郡主今日刚从外地回来,状态不大好,在下也先告辞了。”
“慢走。”谢蘅点头,目送二人离去。
箐蓁怎么也以为自己可以平安稳妥骑马到卫将军府的,当然她也确实骑到了卫将军府,就是仅是到了府门前,提着的劲一散,眼前就是一黑。
世界变成昏黑一片。
“竹真!?沈竹真!……”
只看着晕过去之前,好像有一道身影从府内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