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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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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说得没错,这珍贵无比、采摘一趟极费心力的“云中烟”长得真不如何,一坨坨像烟又不是烟,白又白得不透彻,还不如银耳好看,就是珍物有市无价,就算是云雾山,也没有存留多少。
箐蓁这一拿,直接就拿了一大半,其实统共也就一小袋,要真当银耳下饭,只怕是一顿都吃不饱。
她仔仔细细地把药袋绑在苍束声上,转身向云潮云汐道别。
“二位师姐,有缘再会。”
说是再会,但当场者都明了,缘来缘往,缘尽缘散,天下难有如此轻易的再会。
云潮只是点点头,一张冷淡的脸很好地从裘玉珂身上学了个七分,云汐则笑着挥了挥手,双睛弯成月牙儿,“小师妹,我会想你的。”
屿珺师妹这一去,她又要成为红阎门最小的小师妹了。
“再会……”
云雾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箐蓁骑着苍束一回也就需要三四个时辰。
她回城的第一要务,就是要找一家客栈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回府,裘玉珂不许她在云雾山多留一刻,以她现在这样“惨烈”的外形,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去地狱里杀人去了。
然而,富甲一方的箐蓁郡主走到客栈门前才惊觉一件要事——她此次出门走得太急,忘记带钱了!
该死……要命……
“赊账?小店小本经营,二十多年来还未曾碰到这种情况,走走走!别妨碍小店做生意!”
箐蓁第二次被赶出第二家客栈时,简直是纳了闷了。
她拿出随时携带的玉佩抵押都没人敢要,这些个没有眼力价的东西,江湖救急懂不懂啊,视金钱如粪土的箐蓁郡主还能亏了他们?
箐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血淋淋的一身,血腥味距离三米都清晰可闻,她顿时又有些理解那些店家不屑中带着恐惧、恐惧中带着敬而远之的眼神。
算了,先回府吧。
“苍束啊,待会你走正面进去,我翻墙进去,咱们府内汇合。”
快要走到府门前,箐蓁做贼似的偷偷摸摸,拍了拍苍束鬃毛,拉着缰绳小声说。
苍束低头看她,低声发出一声长鸣。
箐蓁会意,“别担心,我走别的卢……我不想让南宫棣看见现在这个样子。”
资质比沈狄还要老的苍束向来有灵,知晓箐蓁的意思,走到街口后,箐蓁放开缰绳,它便高踏马蹄,一步步如仙鹤一般踏腿向着卫将军府邸走进去。
守门的沈家军将士当然认识郡主的爱骑,可是左探脑袋右伸脑袋,都没有看到箐蓁。
“奇怪了,它怎么自己回来了?你看到郡主了吗?”
“没有啊……”
被惦记着的郡主正仰仗着自己敏捷的身手从墙下跳,身轻如燕的落地,落地声响之轻让她在心底暗自夸赞自己。
“哇!有鬼!鬼,呜呜……”
可前脚刚一落地,后脚就被浩大啼哭声吓得箐蓁猛一激灵,立即把脸面壁。
不对啊,按照她的精确计算,落地的地方应该是她的竹苑啊?小孩子的哭声?
“竹真?”
果然,下一秒就被抓了一个现行。
回自己家还不走寻常路的某人尴尬一笑,“真巧……散步啊?”
不等回答,脚下生烟,麻利地溜走,“那个……什么……我换身衣服去。”
南宫棣抱着惊魂未定的小兰因,错愕的神情还挂在脸上。雲俞不是说陛下派遣箐蓁去一趟扈宁办公事,两三日就能回来,办公事也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况且回府也不光明正大,还要翻墙,是见不得人?还是想要故意躲着他?
疑从心起,但是很快其他思绪率先压上心头,方才闻到的血腥味……
“小兰因别怕,不哭了,刚刚那个是你……”还有一个字,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干脆放弃,“我们去找仙姚小姨。”
“唔,仙姚……姐姐……”小兰因含糊不清的纠正道。
南宫棣无奈摇头,这辈分乱的……
箐蓁回到房内,把血嗒嗒的衣服一脱,站在浴桶边犹豫了好半会儿,倒下一小瓶消炎药水,鼓足勇气才噗通一声跳下水去。
身上的伤口除了三两处剑伤,其余的被七叶一枝花阵划出的伤口并不深,再不深也是伤口,不碰还好,一碰上水的那种酸爽,真是……箐蓁疼得四肢都好像失去知觉,头皮发麻,太阳穴揪着疼,眼皮直直发颤。
疼极了,扭曲着脸,口上忍不住爆粗,“我去……痛死老子了。”
匆匆洗去一身血腥味,清澈的洗澡水已经变为了一汤血池,正披上外衣,打算暂时给自己上上药,晚一会再去找仙姚,沈狄就慌慌张张地敲门进来。
一看到还露出香肩,衣不蔽体的箐蓁又吓得鬼打墙般原地转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大圈,霎时有些昏头昏脑,“郡,郡主!陛下急召!”
“……多急?”
“一个时辰以前就下了一道急召,这已经是第二道了!”
“知道什么事吗?”箐蓁一边问一边已经放弃敷药,开始穿起衣裳。
沈狄的小心脏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好在脑子还不是一片浆糊,“事关国舅,潭大人也被召进宫了。”
朝廷没有风平浪静的时候,箐蓁暗想,看来她这趟出门出的可真不是时候,一回来就赶上一出大戏。
“备马。”
箐蓁说完就向院外走去,云雾山一来一回,苍束陪着她不停不休地将近跑了十个时辰,再跑下去,千里马也得累成蹶子。
……
紫绛殿内,气氛肃杀。
二跪,二站,二坐,跪的跪在殿下,坐的坐于高位,一个比一个面色肃穆。
箐蓁眼神一扫,笔挺跪着的是谢蘅,趴跪着是只与箐蓁有过几面之缘的当今国舅,陛下的妻舅——斐韦澳。两人虽同为跪,姿态可谓是风马牛不相及。
站着的两位白胡苍苍的朝中元老,站得一左一右,好像生怕沾上对方的气息。而坐着的,自然就是大誉那对最为显贵的母子。
大致看过,趋步上前行礼:“箐蓁参见太后,陛下。”
箐蓁算是来迟了,但也无人问罪。
隆安帝颔首,眼里还很安定,他抬手道,“郡主免礼。人都到齐了——谢爱卿,你继续说。”
谢蘅给箐蓁递过去了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挺了挺上身,继续道:“边疆军事,旁人不知,郡主不会不知,国舅欺上瞒下,以粗粮换精粮,从中谋私,可谓能使人神共愤!”
“冤枉啊!”斐韦澳一张用八珍玉食熏陶出的丰腴脸庞微微扭曲,“太后!臣冤枉啊……”
太后还未表态,隆安帝先冷哼道,“冤不冤你,由郡主说了算。”
说起军粮。
箐蓁恍惚地想起来那一年,那年骠骑大将军战中过世,一道圣旨下来,她被封为“箐蓁郡主”,代父领军,白布还缠在额头,手中的剑依然要握紧,她没有时间哭泣。
那天,他们正打完了一场硬仗,沈狄跑进帅帐,喘着粗气,“郡主!军粮到了。”
军粮到了这样值得欣喜的好事,在沈狄的语气里却显现出很大的愁绪,箐蓁当即就察觉到了,立马起身,边向外走边问,“如何,数目不对吗?”
沈狄跟在箐蓁身后,眉毛近乎皱成一个川字,难以启齿的开口,“不仅是数目……还是您亲自去看看吧……”
所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充足的粮草不仅影响将士的意志力,更是直接影响战果,在战役中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箐蓁特意安排重军把守屯粮营,次次出征皆为此煞费苦心,这是一块不能绝对出错的地方。
而此时,一众沈家军将士围着屯粮营面面相觑,就算是平日在军中默默无闻的将士也愤慨着一双满是怒火的眼睛。
沈铨同样收到了消息,他赶在箐蓁之前赶到了这里,可是直到箐蓁赶来之前,沈铨看到面前这副场景,一句话也没说。
“铨伯?”箐蓁不明所以地走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沈铨,他向来是不管军粮这方面的事务的。
周围的将士见到郡主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还有人撺紧着拳头,一看到箐蓁来了就上前一步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到底怎么了?军粮不够?”箐蓁话音刚落之时就走到了军粮之前。
入目是一地金黄。
不是大米,是栗米,是粗麦。
骆丘的攘夷铁骑爱马如子,他们每日都要上百次的抚摸他们的爱马,每一匹马都像是他们的战友,他们大部分时候喂马,用的便是这种栗米。
“陛下旨意应该拨给沈家军三十万石粮食,此次由洳州出粮,洳州乃国舅采邑,可国舅爷言前月皆是大旱,许多田里颗粒无收,他全城征集才得来挨家挨户凑来这十万石粗麦……他说挨过这段日子,日后他定会原数补上……”
沈狄在箐蓁身旁解释,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已经是低不可闻,但是说到最后他忽然又激动起来,“这也罢了!可是!郡主,前几车还好,还夹着小米,还是吃的,后几十车粮食……夹杂的是——沙子!是沙子啊!国舅这是把沈家军当作什么了……”
“沙子?”箐蓁这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步跨到后边,随手抓上一个已经扎破一个小孔的麻袋。
沈狄没有夸大其词,这些粮草里夹的……竟然是细细地如麦粒一般沙粒,不细看还不能看出来。
骇天下之所闻!简直是骇天下之所闻!
斐韦澳怎么敢?!他竟然连军粮的钱都敢克扣!?粗糙的沙粒在手掌中滑落的不舒适感,让箐蓁生平首次对一位皇室宗亲起了不可抑制的杀意。
外出征战的沈家军已经多年饱受战旅之苦,他们整日风餐露宿,在兵荒马乱中凭借忠贞与意志挺过一日日的煎熬,现下沈家军刚打下胜仗没有多久,竟然连吃食都要再一次考验战士们的斗志。
洳州可能是没有粮食,但不代表他国舅爷没有,箐蓁一闭眼就可以看到国舅府中朱门酒肉、高楼凤阙、歌舞升平,而前方卖命的战士则一日二餐,终日不见荤腥。
如今,甚至要吃沙子!
“郡主。”沈铨来到箐蓁身边,一张老脸刻着难得一见的风霜,但他的话出乎意料的平静,“小子欺生,他是看老将军去世不久,你还压不住沈家军,所以胆敢如此。这事你看着处理,我只告诉你一句——国舅的背后是皇后,皇后的背后是太后。”
这句话引得箐蓁的注意力从栗米转移到沈铨的脸上,她轻轻看了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将,将他的心思全收眼底,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箐蓁知道了。”
沈狄在旁也听到了沈铨的话,但不以为事已至此还需去顾忌这些,急忙道,“可是铨老,国舅此番做法已是违旨不尊,将士们在外出生入死,难道还换不来一餐饱饭?大家伙也不是要吃酒食肉,只是要一碗足以饱腹的稀粥啊!”
“我难道不是沈家军!?”这动之以情却针锋相对的话,听得本就恼火的沈铨更是恼火,“狄小子,有些事你不懂!带兵打仗,没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铨伯的话没错。”箐蓁抢着道,随即望了一眼沈狄,示意他别再继续这样无意之争,沈狄在沈家军中无论是年龄辈分都比沈铨小上一辈,让步也自然是他先让步。
箐蓁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件事,我亲自处理。明日,带五百精兵杀去洳州,再不给粮,我沈竹真直接闹上紫绛殿!”
沈铨说得没错,国舅就是以为箐蓁刚刚接管沈家军,还未得人心,不敢肆意妄为。他不知道的是,就凭箐蓁的一个姓氏和多年亲随骠骑大将军的经历,就轻而易举成为了沈家军的主心骨。
等到国舅爷收到洳州血书急报,知道自己真的惹急了箐蓁,他又欺软怕硬地把军粮原数送了过来。
这一场闹剧,算是不了了之。
但箐蓁知道,此事与她而言,不会是不了了之,只会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惜的是,如今,十年未到。
她含着别有深意的笑看了看国舅,对着隆安帝与懿德太后道:“箐蓁惭愧于郡主之名,实则代父领军,人微言轻,可即便这样,在其位谋其事,沈家军将士出门在外,个个背井离乡、抛妻弃子,国舅爷却要在外将士吃沙子为生!”
语气极其诚恳,“箐蓁实在不忍心见得为国卖命的将士连顿像模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故而当年无礼,无召直入洳州。”
略一停顿,又不咸不淡地瞧一看国舅沉得下坠的眼神,“自盘古开天辟地,泱泱大誉古往今来,还未曾听闻要将士吃沙粒为生的!箐蓁可欺,沈家军可欺,可国不可欺!若是将士食不裹腹,无能保家,无力为国,试问国将如何诚不可欺?吾皇圣明,还劳烦陛下、太后为沈家军,为箐蓁——主持公道。”
这一番话,让懿德太后不禁对箐蓁高看了一眼,话中言辞恳切,能屈能伸、有张有驰,通篇滴水不漏,如泣如诉又不显轻微,有理有据叫人无从拒绝。
珠帘之后的太后不见神色,“郡主所言,哀家知道了,请郡主稍等——谢蘅,你说完了吗?”
谢蘅毫不畏惧地抬头,再次启唇:“未曾,微臣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