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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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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不知味的用过晚饭,左右无事,箐蓁踌躇着来到了无由苑,南宫棣坐在院中,举杯邀月,对饮成三,沉甸甸的脸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冬之月光,清冷淡柔,如流水一般,像刚刚洗涤后的绸缎,将院落点缀得斑驳陆离。
箐蓁走到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对他露出笑意,“九慕,转冷了,晚上风凉,别受冻了。”
说着,又伸出爪子抓来他总是冰冷的手,放到自己脸边缓和暖和。
南宫棣感受着从她的脸颊边传来的热度,腐朽的内心莫名地生出一丝枯木回春的念头。
“不想笑就别勉强,难看。”他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箐蓁顿了顿,南宫棣这语调好像不对,“怎么了,不开心?”
南宫棣皱了皱眉,她这喧宾夺主的问法倒是令人费解,“不开心的不是我,是你。”
第二次被拆穿的某人哑然失笑,也不知她是该庆幸南宫棣越发观察入微,还是应该害怕她在南宫棣面前的情绪越来越难隐藏。
箐蓁摇头叹道,实话实说:“今天柳心影来了,他身体不好,我又失手误伤了他,也不知他现在情形如何了……若是他当真出了什么事,恐怕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
并没有看到之后那一幕的南宫棣闻言蹙眉,犹豫了一秒,还是道,“我……刚刚看到他了。”
“嗯?”
“本想去找你……无意中……看到了你们……”断断续续,句不成篇,像是心虚又像是遮掩。
箐蓁脑中“咚”了一声,结合起南宫棣的脸色,他不会也像靖远王一样断章取义的误会了吧?
“抱着……”
果然……
“九郎!”箐蓁一唤,用力握紧他的手,顺势拉回他的魂,“你听我说!”
“哦。”
“我和柳心影……”
箐蓁从与柳心影的初次相遇开始说起,说起他们在军营里的相互扶持,说起他们在边疆深夜谈起的抱负,说起他们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说起世间情感千千万,有男欢女爱,有同袍之义,也有知己之情。一个人不可能只拥有一种感情,如果一定要权衡孰轻孰重,只能看对于那人来说,他最需要什么,然而人的心,不会是一成不变的。
柳心影对箐蓁来说,亦师亦友,可以与子同袍,但不会与子同床。
说起火海之战,箐蓁曾经以为柳心影已经万劫不复,后来又在京都遇见了他,知道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南宫棣也是男人,也是有尊严的男人。并不是男人就无法被人侮辱,对于一具身躯来说,男人和女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如果一个男人被迫向人张开双腿,那么这份屈辱与他而言,无疑是致命的,加之那人又是生在大誉、沐浴儒教、注重克欲的柳心影。
“景町……”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南宫棣砸吧出来苦涩的味道,他明白了箐蓁那句“那群南侗人不是东西”,双眸亮得灵性,但是眼底却有着一种悲凉的底色,陷入这双眼睛的泥淖,你不知觉地就会从心底涌上一阵抑郁与悲伤,“是我对不住柳公子……”
“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箐蓁小步小步地蹭啊蹭,把圆木椅挪啊挪,一步一步挪蹭到了南宫棣身上。
她抱上南宫棣时已经面如平常,双目如同秋水,“我知道,与你无关,你……”
“咚咚——”
屋外的敲门声生硬地打断了箐蓁的下半句,南宫棣立马就想推开她,然而箐蓁被推也毅然不动如松。
“何事?”她问。
“郡主!”屋外的沈狄回道,“靖远王府传来消息,柳公子无碍,请郡主安心。”
当然,这最后一句,是他自作主张加上去了。
“知道了!”箐蓁重重的舒了一口气,手上抱得更紧了。
“太好了……”她轻声低语。
南宫棣沉默,半响后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们后日就要成亲了……”箐蓁说,脸捂在他怀里,话说出声音闷闷的。
“嗯。”
“今日看到心影,我也明白了许多……”箐蓁低声道。
“嗯?”
“其实也只一句话……不如怜取眼前人。”
南宫棣一时没听懂。
箐蓁抬头看他,“最晚两年,我收拾完宫里的破烂事,我们离开京都,走得远远的……不管你想回南侗看看,还是想去哪里,我们肆意江湖,好吗?”
“……不要将军府,不要沈家军了?”
箐蓁没有回答,而是道:“九郎,你看看我。”
南宫棣如言看着她。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箐蓁问。
南宫棣不懂她的意思,所以没有回答,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箐蓁眼里没有答案,因为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何为答案,她的眼睛并不像南宫棣的双眸透亮、出奇的漂亮,但是其中有一种光令南宫棣想到了苍茫天空中最绚烂的天狼星,想到了冰天雪地里最艳丽的那朵傲梅。
箐蓁说:“在父亲心中,我是他唯一能子承父业的女儿,战场天生是沈氏一族的宿命;在沈家军心中,我是他们的主帅,不论我是男是女,是犬是兽,只要我能带他们打胜仗,就是一个好主帅;在朝廷群臣面前,我是不合世化的女流之辈,登不得台面;在百姓面前,我是一桩牝鸡司晨的饭后笑谈;在陛下面前,我只是一个奴才,如何建功立业,如何为国卖命,奴才就是奴才……”
说到这时,她很平缓,丝毫不因为“奴才”两字有所波澜,箐蓁继续说道:“朝堂上原没有女人的位置,朝懿太后一卷垂帘,破了这一规矩,可一旦垂帘就永远也算不上摄政;战场上没有女人的位置,沈竹真挂帅出征,亦破了这一规矩,可说到底我又算什么?”
南宫棣目不转睛地听她说。
“在边疆时,有荫蔽却没有帅印,受上赏却没有名号,世家门第瞧不上我,士大夫说我不配,弹劾我的奏折可以从峡州关连到湫州城。我错了?我十恶不赦?我惊世骇俗?我在湫州杀一个人,恶名明日就能传到京都,可战件八百里加急也不敌这般快速。”
箐蓁无所谓地轻声一笑:“所以我不拘流俗,少合世事,高兴就笑,该浪就浪,不管它是誉满天下,亦或者是声名狼藉,只为了一个理由——你该知道。”
南宫棣知道。
从心而活,为己而活,是箐蓁平生所求。
此刻南宫棣很明了,箐蓁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活得太累了,她肩膀上承担了太多,家国天下,一字万斤,这条担子挑的东西都难以放下,不是不舍,而是不能。
人生在世,便是各人有各人的累,谁又不是在苦海沉浮?
“不论如何。”没有等到南宫棣回应,箐蓁继续说道,“我是沈竹真,不是什么郡主,不是什么卫将军,我肉体凡胎,不是铜墙铁壁,我有情有欲,不愿克己复礼。虽然很多时候,不得不憋屈,不得不隐忍,但永远那样活着就太索然无味了。我心悦你,为你所做的是心甘情愿,是兴尽快活,无所谓世人怎么看,他人怎样想。”
箐蓁捧过南宫棣脸,脸颊处的伤痕在她手心磨砂,让她心尖颤过,“天下我从来没要,家国我可以不管,我所行所为,仅仅为的是忠义和良心。”
地位权势不是她的加持,而是她的束缚,她不会舍不得功名利禄,她只想着挣脱牢笼。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由来不是求名者,唯待春风看牡丹。
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南宫棣一颗凡尘俗世心无言的动了又动,微微侧脸,在她手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
“小兰因,吃这个橘红糕,凉凉甜甜的。”
“哇嗯……吧唧吧唧。”
“还有这个,这个叫茯苓饼,你喜欢吗?”
“嗯嗯呢。”
南宫棣不知道今日箐蓁吃错了什么药,整日跑来陪着小兰因,表情和善,温言细语,不论小兰因吵闹,也绝不黑眼。
小兰因毕竟是小孩,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他就慢慢习惯了那个人的存在,箐蓁通过各种甜点,长达几个时辰的贿赂,终于成功让小兰因不一见她就哭。
箐蓁戳着小孩的脸蛋,循循善诱:“小兰因,你会喊爹爹,怎么就不会喊娘亲呢?喊一个试试——娘、亲。”
坐着旁边的南宫棣:“……”他总算真的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咦嗯?唔……”不过小兰因显然就是发不出这个音节出来。
这些日子在卫将军府,小兰因吃了不少好东西,稚嫩的脸蛋上的光泽感在逐渐回笼,两只大眼睛也不再那么空且无神,除了黄了些,木讷了些,爱哭了些,与同龄孩子也别无两样。
“没劲。”箐蓁逗了大半日也不见起色,把被小兰因咬了半口的茯苓饼一丢,了无兴趣地起身。
“竹真,耐心些,”南宫棣拉住她,只觉得自己面前坐着两个孩子,“小孩子都这样。”
箐蓁拿开他的手,顺便翻了他一眼,“谁家的孩子三岁了只会哭爹不会喊娘?不伺候了。”
南宫棣哭笑不得,“你也几十岁的人了……”
“几十!?”箐蓁简直要和他急眼。
“没有没有!”南宫棣无奈地举起双手,“我说错了,我没有说你年龄大的意思……”
可惜不善哄人,越描越黑。
“哼,和你儿子玩去吧!”
箐蓁直接甩手走人。
明日就是婚礼大典了,她连新服都还没有试穿一下,宫里送来的嫁妆几乎要填满了她的竹苑。
他们这一对,一个没娘家出嫁妆,一个没夫家出彩礼,双方皆不用应付公婆公娘,没有小姑小叔要拜会,但凡吵嘴要离家出走,两人都没别处这去,果真是天造地设一双人。
婚礼还未大成,府里孩子倒是先有了……虽不至于开天辟地,但也算得上惊天动地。
至少雲俞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回过神来,他清点着各府陆续送来的贺礼,看到箐蓁走进竹苑,连忙追了上前。
想向箐蓁禀报一下贺礼大致所收,毕竟要是换成银子,这也是一笔巨费,“郡主,暂时共有二十七座府邸送来了……”
“这个我不管。”箐蓁打断了他,自顾自地朝里走,不是她视金钱如粪土,实在是她一年半载也找不出两处需要花钱的地方,钱对于她来说多一些少一些并无可谓,故也没这个闲心去管。
不过淞州振灾把她大半个家底都掏了出来,如今好歹有机会回回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