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45、第四十五章

　　十一月初九，乙已日，宜婚嫁、求嗣。
　　隆安帝于鸿福殿悬彩设宴，大张筵宴，箐蓁则于卫将军府设宴，宴请名士名流，大婚免俗六礼，按的是公主规制来办。
　　按照礼制，驸马等需先至昭华宫外向太后行礼，问好后，再至紫绛殿向陛下行礼，然后入宴，与宾客同乐，演奏乐曲，宴毕，驸马还要到来仪殿外向皇后行礼。准备出嫁的郡主身穿吉服，吉时到，先至皇太后、陛下、皇后前依次行告别礼，然后，在命妇引导下升舆出宫，赴往府邸。乘舆由校尉抬行，其前有仪仗开道，其后又有……
　　复杂隆长，步骤繁琐，非同一般。
　　箐蓁听礼部派来的人一说，想也没想，就一言定下——改。
　　南宫棣可不会有耐心应付宫中的那群人，甚至应该是连看着都闹心，箐蓁不敢相信把他一个人丢到皇宫会发生什么惨案。
　　然而太后的意思，若是要彰显筵宴豪气，必定要严格地遵守祖宗传下来的仪礼。
　　箐蓁深思一番，当时就决定道：“把迎本郡主放到首位，反正驸马就在府上，之后我与驸马一同入宫拜见太后陛下。”
　　“啊？郡主，这于理不合啊，要是落人口实……”礼部官员说。
　　“少废话！本郡主不是在同你商量，按本郡主说的办。”箐蓁冷言。
　　“……是……”
　　这是南宫棣平生第一次穿上大红婚服。
　　金丝婚服贵而不俗，腰间扎条同色金丝蛛纹带，上挂白玉玲珑腰佩，墨发高束，以镶碧鎏金冠固定，只是面容上的伤痕稍显瑕疵，稍添一分人间烟火气，雍容清贵，傲然临江。
　　绿珠帮他梳着头，眼睛忍不住往铜镜中偷瞟了几次，“驸马当真是天仙下凡……”
　　自小生长在南侗草原的南宫棣对自己这张脸实在是欣赏不来，他不自然地瞥了眼铜镜中的自己，脸颊两边似乎也被大红的吉服沾染了一丝朝霞。
　　孔令如站在两人后面，脸色说不清的复杂别扭。等到绿珠下去了，他才走到南宫棣面前，看着那一身扎眼的大红，“主子……您真的决定好了？”
　　“嗯。”南宫棣郑重点头。
　　“可是她毕竟是大誉的郡主……”
　　“所以呢？”
　　南宫棣的反问让孔令如愣了一愣，对啊，对方是大誉的郡主又怎么了？仔细一想，这事占便宜的总是男方……
　　“九郎，我进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箐蓁声至人至，推开门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今日箐蓁也是一袭吉服，发髻高挽，她从未穿着得如此流光溢彩，也不是平日不施粉黛的模样，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两颊胭脂淡淡扫开,白里透红的肤色，添了一层妩媚的嫣然，大红喜袍层层叠叠，却不见累赘之感。
　　额上花钿璀璨，红唇华贵生辉，裙裾金丝拖地。
　　原来她除了军装英姿飒爽，红妆更是光彩夺目，惊刹人心，南宫棣下意识地抿紧唇线，一时竟看呆了。
　　然而看呆的不止一人。
　　箐蓁双瞳里都是鲜翠欲滴的红，都是那张雍容清贵的脸。
　　脑里只有一句话——真是应了那句，艳若桃李，冷若冰霜。
　　孔令如端磨情景，自感多余，自觉地退了下去，房里顿时仅余两人。
　　箐蓁轻手轻脚地走到南宫棣面前，像是怕打碎这一刻安静的美妙，她笑盈盈地看着南宫棣，“你真好看。”
　　被夸奖的人哑然失笑，心想她怎么抢了自己的话。
　　箐蓁又道：“南侗的婚礼是什么样子的？”
　　“嗯……先祭欧马兹特神，再拜王上王后，还有一些俗礼。”南宫棣想了想，意简言赅地补了一句，“我不信神。”
　　南侗婚礼催马奔驰，互相以抢帽为嬉，点火烘轿驱邪气什么的，都是在草原上做的豪放之事，是在大誉不可能能做的。
　　“你不信，那我也不信。”箐蓁拿出一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诚意。
　　南宫棣看着她吞吞吐吐，把话题七拐八拐，有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姿态，不直接询问，而是暗自偷笑。
　　半响，箐蓁终于犹豫着开口，“九郎，你愿不愿意进宫……额……那个见一见陛下……可能还要……跪一跪什么的……”
　　南宫棣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在她眼里，自己膝盖骨就这么硬吗？
　　“大誉成亲礼节，绿珠同我说过了。”
　　箐蓁眼巴巴的看着他。
　　“放心，我不会在皇帝陛下面前失礼。”
　　箐蓁眨巴眨巴眼睛，惊喜交加，回味一下南宫棣的话才反应过来，“这么说，你愿意入宫！？”
　　“傻丫头……”南宫棣眼里满是自然流露，藏不住的怜爱，“说到底，大誉皇宫，也是母妃长大的地方，她在这个宫中住了十七年。我也想看看，让她苦思多年的故乡，到底是什么样子。”
　　比起话语，箐蓁更耽于他的眼睛，她在南宫棣的眼眸里完全沦陷了，忽然想起柳心影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一个男人若是爱你，那你不用问，两情相悦的爱意会溢满在眼里，在眉尖，在唇梢，他的眼睛、眉毛、嘴唇、鼻子全部都是爱你的，这很轻易就能看得出来。
　　以前总不是很懂，现在箐蓁好像有些明白了。
　　心里的雀跃来的比往常要汹涌澎湃，此时箐蓁觉得漫天的星光璀璨不及他一双眼睛，郎情妾意的欣喜融杂在话尖，“好，我们一起入宫。”
　　“嗯。”
　　整座卫将军府都是一片艳红，房屋檐角，抄手回廊，台谢楼阁都是铺满了大红锦秀。
　　走到府门前，箐蓁就看到了那顶轿子，轿身红幔翠盖，上面插龙凤呈祥，四角挂着丝穗，仙姚站在轿子旁，正笑着和雲俞说着什么，一看到她，就向她招手。
　　“屿珺，快来。啧，还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身美的呀，平日里你也太糙了些。”
　　“美？”箐蓁微微一懵，还不习惯这个形容词。
　　“别磨叽了，赶紧的。”仙姚把她拉上车。
　　雲俞则把披挂着绘有涂金荔枝花图案的鞍辔和金丝猴皮毛制成的坐褥的骏马牵到南宫棣面前，“驸马爷，请。”
　　“……还是叫我九慕吧。”
　　沉浸在大红中的两人都有些恍惚，一个昂首御马，心绪飘飞万里，一个端坐马车，眸似春水流盼。
　　沈家军开路，一路奏乐，乐声相随，花香扑鼻，红绸带早早就系了一道，随行人数达百余人之众。汉满城百姓无一不驻足凝望，这样的成婚排场，已经许多年没有过了。
　　马上的驸马清新俊逸，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
　　惊鸿一瞥就是朗月入怀。
　　无数百姓不由自主的发出感叹。
　　良辰，吉日。
　　太后近日身体不适，箐蓁与南宫棣便直接一起步入金碧辉煌的紫绛殿，拜见陛下。隆安帝的目光在南宫棣的身上不停流转，并赏赐玉制的腰带、靴子、尘笏、马鞍，还有红罗一百匹、银器一百对、衣料一百身、聘礼银子一万两等等。
　　隆安帝下堂来到跪着的箐蓁面前，脸上的神色模糊得她看不真切，他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到的声音说，“姐姐，我要你幸福。”
　　“我会的，陛下。”
　　“驸马。”隆安帝又转身扶起南宫棣，“初次见面，当真是惊为天人，希望郡主没有选错人。”
　　南宫棣看着比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的大誉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赏赐过后，便是隆安帝的设宴款待，小小的喝过几盏，还要去拜见皇后。皇宫里一遭逛下来，已是黄昏日下，然而卫将军府还有一府酒席。
　　卫将军府的琐事都交由雲俞处理，熟悉的不熟悉的，政见相和的不相和的，皆齐聚一堂。
　　这个场合，箐蓁不论如何是不能出面的，南宫棣身处在大群陌生的大誉人之间，听着或是阿谀奉承或是祝福恭贺，时时有恍如隔世之感。
　　“驸马，谢蘅敬您一杯。”谢蘅喝得脸部泛红，勉强站起身来。“谨祝，芝兰茂千载，琴瑟乐百年。”
　　南宫棣也举杯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
　　今夜月色撩人，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云雾半遮面。
　　南宫棣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自觉千杯不醉的他都觉有了五分醉意，进房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大稳当。
　　箐蓁嫌闷，早就掀开了红布盖头，站在窗前出神，闻声回过头来。
　　淡淡衣裳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销魂。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洞房花烛夜，春宵一刻值千金。
　　南宫棣怔怔地走进箐蓁，带着酒气的眼眸泛着幽青的光泽，他伸手抚上箐蓁的侧脸，张了张嘴，瞬时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是的，等他了那么久……箐蓁暗忖，连这种事情都不主动的傻大个，他不主动，那就只能自己主动了……
　　“你想要我吗？”箐蓁刻意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余音像蚕丝一样软软绵绵地绕上南宫棣的耳朵，把耳垂捂得通红。
　　箐蓁又把南宫棣拉到床榻上，单手解下床帘，坏坏的在他耳边呼了一口气，自问自答，“你想要我，对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