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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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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恍若隔世,箐蓁难以抑制自己的思绪,缓缓伸手抱住从他手缝中留下行行清珠的柳心影。
“心影,别拿旁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你什么都做没错,是那群南侗人不是东西,你……”
后面的话,南宫棣没有再听下去了,从看到箐蓁抱上她面前的那个男人开始,他就有些不知身处何处,再听到箐蓁的话,他更是觉得有一股寒流从心底袭上脑门。
再继续站下去,怕是要魔怔了。
“景町早就在诏狱死得悄无声息,南侗王的降书早已递了过来,作战的将士们都得到了嘉奖……心影,不论是骨气,还是贞操,都不是身外之物,是刻在一个人的骨髓里,就算是碎成渣,碾做泥也无法改变,任何人也无法拿走的。”
箐蓁攒起拳头,紧紧地抓着柳心影的衣袍,“少了一个胳膊,你还是柳心影;废了一双腿,你还是柳心影。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改变你,心影……”
柳心影神色迷惘,眼角留下的明明是泪,又像是血。
只有自己,才能改变自己吗……
“柳心影!”
骤然听到靖远王的声音,两人都以为耳朵出了差池。
而急忙赶来的沈狄证明了这不是幻觉,确实是个实实在在存在的人,“对不起,郡主,属下没能拦住……”
“柳心影!”靖远王咬牙切齿,几乎要把自己一口银牙咬碎,他明显是误会了什么,大刀阔斧地走上前,分开两人,蛮力把柳心影拽到自己身前,“啪”的甩了他一个巴掌。
相思能杀人。
且杀人无痕。
多日不见,靖远王魂魄都被杀走了几分,冷不丁看到在别人怀中的柳心影,恨他更恨自己,勃然大怒不可遏制,怒目横眉,“呵,本王想来想去,你柳心影躲我便罢了,肯定不会不来看一眼你心心念念的箐蓁郡主!还真是被我找到了!”
他气得声音发抖:“你什么意思!你把本王当做什么?想要就要,不要就丢!?柳心影——你到底把本王当做什么了!!?”
柳心影被毫不留力的一巴掌打得脸一侧,还处于呆若木鸡的状态。
“阚瑕豫你他娘的敢打他!?”
箐蓁大震,双目瞪大,话和拳头一同出击,夹杂着怒意的手内力四溢,眼见着即将落在靖远王的胸前,却一拳打在了横身到他面前的遮挡物上。
“心影!?”
“心影!!”
随着异口同声的惊呼,一口鲜血从柳心影的嘴中喷出,白衣上霎时展开了一抹赤血殷然,鲜红的血映衬地白瓷般的肤色更白,那瞬时,柳心影眼前黑了一黑,双脚发软。
“心影!”鲜血的颜色吓得靖远王魂不附体,他眼疾手快地接住瘫倒的柳心影,捧着他的脸,写满憔悴的眼里又多了数分惨然,“心影你别吓我……你明知道自己身子差,怎么还这么傻……你……”
“仙姚!”箐蓁还没回过神,嘴比脑快,她猝然后退半步,猛地看向沈狄,沈狄第一次从郡主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的情绪,“仙姚!仙姚!”
沈狄心颤了颤,他苦着脸,硬着头皮道:“仙姚姑娘今日离府寻药去了,说是明日才能回来……”仙姚离去前还特意嘱咐沈狄,此去她专程为箐蓁找大婚贺礼去了,让沈狄暂且保密,到时给她一个惊喜……
“我没事……”柳心影倒在靖远王怀里,笑得十分怅然,神采竟然比方才还要明亮,俨然有一丝丝回光返照的势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别说话了!你别说话了!我们回家……我给你找大夫,大夫……”靖远王怔怔地把他打横抱起,横冲直撞地往外走,随身带过一片冷风。
一个七尺高的男儿躺在靖远王身上,竟然单薄得像一张吹弹可破的薄纸。
“心影……”
箐蓁脚下宛若生钉,她刚才大怒之下用了七层的内力,柳心影会不会……不会吧,怎么会……
她手足无措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平生第一次怨恨起自己的武功……
“心影,你别睡啊!我们就快到了!你千万别睡……我不该打你,对不起,对不起……你一下子消失这么多天,你知道这些天来我过得有多煎熬吗……心影!你看着我,看着我!”
“……王爷……”回答的声音气若游丝。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云雾山看雪的时候,那时候你说要是可以永远住在那种人间仙境就好了。就按你说的,今后我们不住京都了,不要王府了,我们丢开俗世,抛开凡尘……我们去岭南吃荔枝,去昆凌赏月,惯厌了,就在云雾山脚盖一间房子,前院种满花花草草,后院专设书阁来藏你最爱的经史子集……”
“心影,睁开眼,别闭眼睛!你听我说……”
靖远王是坐马车来的,他抱着柳心影坐在马车上,一路上吼着马夫把两匹马鞭得都要跳起来。
柳心影嘴唇发白,在靖远王的怀中,神色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然而他还是勉强笑了笑,“不做……王爷……可没钱买那些……古董玩意了……”
“我不要了!都不要了!那些东西与你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心影!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你不能这么狠心……”
皇家血脉竟然还有痴情种,说出去怕是无人相信。可靖远王知道自己已经深深陷入甜蜜深塘,除了柳心影,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柳心影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解药。
柳心影了解靖远王的心,可是萍水相逢能有几分喜欢?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他呢?一介草民,无功无绩,做官时受尽排挤,从军时遭遇横祸,他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万花丛中的王爷带他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瞧上了他的容貌,一时欢喜,反正王府多养一个人少养一个人,于王爷而言不痛不痒,于柳心影呢……这是他的一生啊……
所以听到靖远王不做王爷的说辞,他也只是浅浅的听着,要真的当了真,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只有自己……
“心影!你醒醒!醒醒……”
最后,仿佛听到了哽咽声。
听错了吧……怎么可能……他可是王爷……
“心影……心影……”
这声音越演越烈,柳心影甚至感觉有什么凉凉咸咸的东西滴到自己脸上,他真的哭了啊……
大男人哭什么?丢面子……
滔天痛意袭来,柳心影还是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他做了一个梦。
他在梦中不停地走着,走着,终是模模糊糊地瞧到了奈何桥的模样。
黑漆漆,灰蒙蒙,看着就叫人害怕,原来就是这样一座的桥。
此处的湖水是黑色的,看起来似乎黏黏糊糊,是不流动的粘稠状,渡桥人撑着长长的划桨,大声吆喝。
“公子,坐船吗?”
此处空旷,声音还带起连绵的回声,叫人毛骨悚然。
柳心影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就踏步往船上走去,可刚刚走出两步,便被人拉住了袖子,他回头一看,是一位熟悉的女子。
箐蓁固执的拽着他,眼中是她独有的坚定,“我们可是拜过把子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君子不可食言。”
柳心影轻轻一笑,“真儿,誓词而已……如何能当真?”
一转头,忽然又一人站在了他面前,那一脸尊容,满眼情意,除了靖远王,还有有谁。
“心影,要走可以,带我一起走。”他说。
“说什么笑话……”柳心影微微晃神,“您贵为——”
“那是我的错吗?”靖远王冷着脸打断他,“身为王爷,就不值得你信任。我掏心掏肺,也就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没有,心影不是……”
“那就带我一起走。”
柳心影懵住,“你不像我,我茕茕孑立,无依无靠,王爷还有家业,还有亲人……”
“那些都是假的,我只要真的。”靖远王认认真真的看着他,“你留,我留;你走,我走。”
“瑕豫……”
“一个人过奈何桥,很寂寞的。”
“……”
两个时辰之后,柳心影才幽幽转醒,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七魂六魄都没有归位,抬眼就对上两只泛红的眼睛。
太夸张了吧?啧,这么大人还哭鼻子,好歹是个王爷……
没有听到郎中沉重地说“郁积成疾,心脉受损,胃损肺劳,又受重创,实在是回天乏术,老夫已经尽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命……若是醒得过来,便还有救,若是醒不过来,便着手处理后事吧……”的人,没心没肺地想。
两只充着红血丝,眼角残红未褪眼睛的主人看到柳心影睁开眼,先是怔住,而后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拉过他的双只手,贴到自己的面上,小心得好像拿着是易碎的青花瓷。
昏迷是人不省人事睡得倒好,清醒的人活生生熬过了平生最为煎熬的两个时辰。
身处人间,又像是身处人间炼狱。
最初还是恶狠狠的:“柳心影!你若是胆敢就这样一睡不醒!本王必定要沈竹真给你陪葬!你……”
威胁没用,睡着的人眼皮依旧紧闭,于是态度不得不软和下来。
“哼,害得本王这样牵肠挂肚,等你醒了,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还是无人回应。
“心影……你别睡了,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心影……你别吓我了……别睡了……”
“心影……”
差点以为此番真正的要天人永隔,差点以为他真的这么狠心离去……还好……万幸……
人生大幸,失而复得,靖远王埋在柳心影手心,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隆安帝的皇叔,当朝靖远王,人前永远尊贵得望尘莫及的一个天之骄子,竟然还有如此脆弱是一面……
“王爷!王爷……”柳心影痛心疾首地看着沉入痛苦的靖远王,这是只有他能看到的靖远王的脆弱,比目睹他自己的悲痛更令他难受不已,“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是心影错了,我保证不走了,不走了……”
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什么都明白了。
一个大男人在自己面前哭成这副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一清二楚靖远王的心,世间只要他会这样对待自己,怎么可以让他受伤……
好一会儿,靖远王才拾起丢到了十里八荒的理智,也不顾自己满面狼狈的泪痕,慢慢地附上身抱住了他,不掩落寞无限,“心影……我不怪你,不怪你想离开我……你不许吓我了……我唯一不想逼的就是你……可我不能没有你,你不能不要我……心影……”
柳心影虚弱地笑了笑,和以往靖远王熟悉的样子无出其二,“王爷说什么呢……”
他怎么会不要他……他那里有这份底气,这份权力,不要他。
“心影,留下来……”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了,仿佛要低到尘埃里。
柳心影只是稍稍一愣,“……心影唯王爷之命是从。”
靖远王眼中闪过狠历,转瞬又归为平静,“再也……再也不许不辞而别了!”
“……是。”
“有辞而别也不许!”
“是。”
“不许为了别人惹我生气!”
“是。”
“不许喜欢别人!”
“……是。”
“不许背叛我!”
“……心影发誓,绝对不会……若违此誓,天人共诛。”
这也不是柳心影第一次发誓了,有前车之鉴在前,靖远王想劝服自己完全相信也不再可能。
“饿了吧,想吃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好好养着身子,我之前说过的话,说话算话,以后我们不住王府了,我们去住人间仙境,去住世外桃源……”
“嘿……”
柳心影忍俊不禁,难得高高在上的王爷还有这样傻得可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