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42、第四十二章

　　“郡主！靖远王来访！”
　　好在雲俞及时出现，拯救沈狄于水火之中。
　　箐蓁闻言停手，一个翻身，轻快地落到雲俞身前。阚瑕豫来找她？吃错什么药了？
　　“人在哪？”
　　“请到前厅了，不过王爷看起来很着急。”雲俞一脸莫名其妙，且不说靖远王这突如其来的拜访不合礼节，况且靖远王与多年身在边疆的郡主并不熟识，怎么会火急火燎的上府拜访？
　　前厅。
　　靖远王来来回回，不定的踱来踱去，好似踩的不是卫将军府的花斑石地砖而是一块烫铁。
　　他眉毛一根根地竖起来，下人上的茶水看都没看一眼，仿佛是有人拿刀架在了他脖子后头，逼得他脑中混沌，心绪不定，烦躁、焦急一起涌上心来，占据上风。
　　一见到箐蓁走过来，行不行礼什么的，他忘的一干二净，直冲冲就冲上来问，“柳心影来找你了吗？”
　　箐蓁一怔，没反应过来，“没，怎么？”
　　“……那天后……我们吵架了……”靖远王没了一丝箐蓁那日见他时的稳重风度，而是眉毛深锁，眼底乌青乌黑，模样有着三分憔悴七分疲惫，“他失踪五天了！我都快要把京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有找到他……”
　　箐蓁微微蹙眉，却不像靖远王那样心急如焚，毕竟柳心影是个二十好几的男人，走丢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他自己想离开靖远王府。
　　“失踪是什么意思？”
　　靖远王脸色发青，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说不清是煎熬多还是悔恨多，“ 你别一脸不以为然！我最初把心影带入王府时，他三次自尽都被我拦下！这两年，心影身体越来越差，冷不得，热不得，饱不得，饿不得，尝尝梦魇，半夜惊醒，睡不了觉……我把宫中的御厨都请来了王府，顿顿饭亲自盯着，他才勉强吃下几口……入了冬他就更受不了寒了，现在他独自在外，什么都没带，又许久没有消息……”
　　箐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似晴天霹雳当头一击，又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全身麻木，她的心顿时沉坠得像灌满了冷铅：“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不是才回京都？如何要早点告诉你！？要不是你——”靖远王泄气地踹了一脚椅子，心知说这些马后炮毫无意义，愤愤改口，“我一直派人守着城门，他肯定没有出城，与其在这里废话，你倒不如让你的沈家军好好找找！”
　　箐蓁只当他在放屁，脸色沉的吓人，“沈家军无皇命不得入城！……你偌大一个王府竟然连一个人都看不住，在这里耍什么威风——雲俞，送客！”
　　门口候着的雲俞被箐蓁厉声吓得一惊，却不敢迈步。然而靖远王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不再多言，冷着脸向府外走去。
　　脚步纷乱，心绪也烦乱。
　　靖远王回想起那日夜晚，床笫之上，他逼问着柳心影与箐蓁的关系。
　　柳心影原本只用一句“君子之交”糊弄过去，可挨不住靖远王反复询问，后来话已经重到了——你不说，本王明日亲自登门去问沈竹真。
　　胡乱说了半日，柳心影发觉自己说来说去都在说箐蓁的好，说她骁勇善战，说她扬鞭纵马，说她忠义待人，说起她回到京都，又不得不陷入迷惘，京都并不是适合她的地方。
　　身上的人果不其然越听越气，“柳心影，你与郡主相识才几年？就那般为她着想。在你的眼中，箐蓁郡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郡主她……”柳心影转过身来，复杂地看了靖远王一眼，下半句好半会才说出口，“与传言不同，她……很好。”
　　靖远王眼色一冷，“比我好？”
　　柳心影看出王爷会错了意，是真的要开始生气了，也知道惹他生气的后果，心中一跳，忙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别说了，我懂。”靖远王打断了他，盯着他看了又看，突然向前双臂用力地抱住了他，“哼，反正她要嫁人了，有夫之妇，以后你不许见她！”
　　“王爷……”
　　那时说的他“懂”，懂什么呢？根本一点也不懂，不懂柳心影真正的所思所想，不懂为何柳心影会一言不留，莫名其妙地走。
　　他只是自以为明白罢了。
　　“沈狄！让府中所有沈家军列队，一家一户地给我去找柳心影！任何商铺、街角都不能放过！什么时候找到，什么时候回来！”
　　箐蓁听到自己这样说。
　　“郡主……”沈狄小跑着来到箐蓁身边，附耳道，“不用找了……”
　　正如靖远王所料，柳心影来到了卫将军府，而且就在靖远王来了之后。
　　想来就是特意为了避开靖远王，所以沈狄径直把他请到了竹苑，并把下人都遣退了下去。
　　才几日不见，柳心影就比那日清瘦了一些。
　　貌是绝世貌，可灰白的脸上那两只黯淡无光的眼睛，目光呆滞，无精打采，容颜憔悴仿佛褪色的残红片片，落雨的眉间，正氤氲着愁云薄念。
　　只有一袭衣袍洁白不变，荣枯随缘，不染尘埃，像是仙鹤在人间。
　　箐蓁跨过门栏之后就寸步难移，呆呆站着，直到柳心影走到她面前，轻轻唤了一声。
　　“真儿？”
　　箐蓁拧着眉拉回魂魄，凝望着他的眼睛里尽是惨然的心疼，她甚至有些难以呼吸，风光霁月的柳心影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真儿……”柳心影被她看得心口一滞，慌乱侧开眼眸，“你别这样看我……”
　　箐蓁深吸了一口气，换上温和淡常的眼神，“我认识的柳心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柳心影简直要在这一句话里落荒而逃，他苦笑了笑，“王爷刚刚来了？”
　　“靖远王很担心你。”
　　“我……”柳心影垂下眼眸，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是我对不起他……”
　　箐蓁直挺挺的看着他，“心影，你知道我，我不看他是王爷还是贫民，是贵是贱，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只问你一句——你对他是那个意思吗？”
　　“……是又何如，不是又如何……”
　　“他待你好吗？”
　　“……”柳心影沉默不语，半响，他重新看向箐蓁，“真儿，听说你就要大婚，我是来……”
　　语末的话语逐渐减轻，以至微不可闻，“道别的……”
　　“柳心影！”箐蓁想也不想地大喊，“我们好不容易久别重逢，你就这么忍心？！”
　　她知道，这个语调凄惨的“道别”是什么意思，不是短暂分离，而是生离死别。
　　南宫棣走到竹苑前殿前，还未踏入殿中，就听到这样一句话，迈出去的腿顿时有些尴尬，不知应向前还是向后。
　　他原想趁着小兰因睡着了，来看看大半日没见到人的箐蓁。从箐蓁对小兰因的吃醋程度来看，之前他那一些关于箐蓁的想法显然错得离谱，她并不是一个不知情爱为何物的人。
　　突然就很想来看看她，不过此时她好像并不需要。
　　柳心影？这个名字，她好像提过。
　　“真儿……”
　　苦楚，痛楚，酸楚萦绕在柳心影心头，说不清何者更多，突然就很明白了那句“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遣，自制离愁。”
　　“真儿，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你说一个人若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了，那是勘破了红尘还是勘不破红尘？”
　　“柳心影！”箐蓁直瞪瞪地看着他的脸，木头人似的半会才有所感知。
　　“你不能这样想！堂堂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就算经历了再多苦难，也应该挺直腰杆好好活着！这世上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心影，就算不为自己，就算是为了关切你的人……就算是为了我！你不能这么窝囊就断送了自己！”
　　柳心影耳边嗡嗡地响，眼睛里渐渐的弥漫出了雾气，他抬手捂住自己的两只眼睛，“可我忘不了……放不下……”
　　箐蓁心中有些抽搐地疼，一时眼前闪过许多场面。
　　第一个场面。
　　烈士墓前，柳心影咚地一声跪下，膝盖与地面撞击声音之大引人侧目，箐蓁亦是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这个白衣飘飘，军功未立，正值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这一刻仿佛如绵历世事，目光坚毅叫人动容，“心影观陈陶诗，每每感喟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心影投笔从戎，不问功名尘土，所为就是竭尽所能，以己薄力，保天下太平！”
　　第二个场面。
　　柳心影笑着捧着一碗长寿面，走到箐蓁面前：“箐蓁，生辰快乐。”
　　“可别了……我今年整整二十了，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听到这四个字。”
　　“二十，整岁大寿，正是最最貌美年轻的好时令。”
　　箐蓁噗嗤一笑，“你挺会说啊。众人都言，二十岁前，每一年都很漫长，漫长如同半生，而二十岁之后，岁月如风飞逝，眨眼便是匆匆。”
　　“有意义的活着，便不会匆匆。今后，我们一起平天下。”
　　第三个场面。
　　那日是柳心影的生辰。
　　“心影，劳你耐心教导，手把手教我写诗做赋，也算是我半个师父了，孔夫子收徒尚且要三束牛肉，我却什么也未拿出来过，今天你生辰，想来想去，还是送这个最合适。”箐蓁拿出沉甸甸的一大袋金子。
　　柳心影带的是没有银两来源的义军，招兵买马、一日三餐花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这是他最缺、最需的东西。
　　然而柳心影笑的有些苦涩，他为了求人要钱，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现下多少有些“睹物伤怀”，“给什么不好，偏偏给钱。”
　　箐蓁知道他在想什么，她道，“这不一样。箐蓁一介粗武人，不比那些财大气粗的达官显贵，我既然拿了出来，那便是慎之又慎、反复思虑，不能收回的。再者说，别的东西我也没有，除了一匹马和一把剑，不过这些可都算得上是我身家性命，不能给你。说句利落话，我给已经给了，你收不收吧？”
　　“你呀，好吧……那我便收下了，多谢。”
　　一幕又一幕的场面闪过，最后稳稳当当地停留在一句——一个人若是无论如何都活不下去了，那是勘破了红尘还是勘不破红尘？
　　红尘三千丈，缘愁似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