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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   这日,箐蓁待隆安帝下了早朝,就走进御书房禀报淞州的情况。
      明黄色皇袍下的年轻皇帝不知在想着什么,手里捏着他的玉珠子串,盯着箐蓁受伤的左臂良久。
      等到箐蓁说完,才开了口,开口却不问政事,“姐姐受伤了?”
      “快好了。”箐蓁不想说这个。
      隆安帝若有所思,神色飘忽不定,眼波流转到箐蓁脸上,半会后定住,“三日后,就是成婚大典了。”
      “是。”箐蓁一头雾水的点头。
      “母后也给和骧定了婚事,”隆安帝道,“选定的是罗涪。”
      罗涪?
      箐蓁一时想不起来京都哪里有这号人物。
      隆安帝解释道:“是新任的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掌管监察百官、巡视州郡、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事务。然而品级仅正八品下,无出入朝堂正门的资格,只能由侧门进出,非奏事不得至殿廷。监察御史属督察院,品秩不高而权限广,通常弹劾与建言,受百官忌惮。
      “罗涪的父亲是罗倾故,现如今的左都御史掌都察院事。”隆安帝顿了一顿,又道,“曾经的帝王之师。”
      罗倾故——那是先帝御赐的“太子太保”,是隆安帝见了尚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先生”的人。
      懿德太后将和骧长公主许配给罗倾故的小儿子,存的必然是无论这场争斗谁胜谁负,都可保和骧后半生性命无恙的心。
      天子家的婚事,箐蓁不便置喙,太后何许人也,这确是走的一步好棋。
      然而隆安帝的目光有些发冷,他瞳孔不经意地微微一缩,眸底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和骧是太后的女儿,亦是朕的胞妹,太后这是把朕当做什么六亲不认、豺狼虎心之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箐蓁认清此理后倒是对隆安帝压抑的怒意不以为然。
      暗想,隆安帝平时就“我”来“我”去,一生气就“朕”啊“朕”的,面上线条冷硬,眉眼间堆满了漠然,仿佛恨不得用眼神杀人,实则也不顶什么用。
      于是箐蓁平淡地回了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记深远,此乃人之常情。”
      “爱子?”隆安帝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冷笑道,“她若是顾念一丝母子之情,也不该将我逼到这个份上。”
      箐蓁看了看他,没接话。
      隆安帝不再说起这档子事,吐出一口浊气,把玉串往桌上一放,“听闻姐姐认了一个义子?”
      “嗯。”
      “可我记得姐姐从前很不喜欢小孩。”隆安帝奇道。
      “人都是会变的。”箐蓁说到这原本就算结束,然而她沉吟半响,又说道,“不过是一个三岁的可怜孩子,随意养养,也不知能不能长久。”
      隆安帝闻言,心中紧了一紧,突然有点难受,“屿珺姐,我没别的意思……罢了,你从淞州回来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他知道不能怪箐蓁神经敏感,这深宫大院又空又大,御道玉阶又凉又长,每个人落下的每一步,都憋足了十二分小心。
      不近人情,便是皇宫。
      前脚离开御书房,箐蓁后脚就被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口吻请来了来仪殿。
      来仪殿是当朝皇后的寝宫,光闪闪贝阙珠宫,齐臻臻碧瓦朱甍,宽绰绰罗帏绣成栊,郁巍巍画梁雕栋,端的是一派珠围翠绕,金碧荧煌。
      婢女太监垂手而立,随身侍奉的奴才比太后的昭华殿还要多出一倍,可谓是气派不凡。
      箐蓁没有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皇后娘娘,据说她比隆安帝大了三岁,平行端正,模样大方,最重要的是她与懿德太后同姓,是太后的小侄女。
      深宫中的女人,个个都雅致秀丽,见多了,难免有些眼花缭乱。
      然而,箐蓁初次看见皇后娘娘,心中还是小小的震惊了一番。
      皇后温婉,名不虚传,娇小玲珑,容姿非常,箐蓁看皇后纤纤一握的手腕好似只有自己半个那样粗,豆腐似的白肤掐得出水来,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皆是光洁细腻,一点别的痕迹也无,活像个刻出来的瓷人儿。
      此等容貌,算得上是京都数一数二的貌美女子了。
      箐蓁看得舒心,敛衽一礼:“箐蓁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坐于上位,不言不语,端量了一会儿,一双杏眼恩威不露。
      时光都似乎凝固不动,直到箐蓁略微不耐烦,皇后才施施然启唇,“不愧是名动京都的箐蓁郡主,不施薄粉,不着裙装,一眼望过去,竟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话中带刺,这是变着法讽刺箐蓁不男不女。
      箐蓁无所谓地笑了笑,“箐蓁一介粗人,比不了娘娘玲珑云鬓生花样,飘飖风袖蔷薇香。”
      不就是故意把话扯得文绉绉吗,她闲暇之余读的书也不是白读。
      皇后蹙了蹙眉,一挥长袖,戴着金驱护甲的如葱双手交叠在膝上,“喜闻郡主大婚,今日本宫叫郡主前来,便是特意想为郡主送上贺礼。”
      箐蓁不知皇后这铺天盖地的厚重敌意从何而来,印象中她并没有得罪过皇后的地方,不过皇后已经把“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姿态昭然若揭地写在了脸上。箐蓁微一蹙眉,“多谢皇后娘娘。”
      “拿上来。”柔荑手指一值。
      皇后身旁侍奉着的婢女就端上一个方方正正的盘子,上面还欲盖弥彰地掩着一块丝绒红布。
      婢女昂着头走到箐蓁身前,解开红布后,只见里头躺着为数不少的一堆金子。
      贺礼在一个“礼”字,普遍都是不会直白送银子的,皇后这样把银子摆在她面前,与其说是“送”,不如说是“赏”。
      况且箐蓁也不差这两个钱,她没有伸手,而是看向皇后,“娘娘此为何意?”
      皇后扶着侍女,又似弱柳扶风,又像步步生莲,一步步走了过来,她挑刺般的打量着箐蓁,语调很轻,却透露着讽刺。
      “驸马爷江湖人士,上无双亲,下无姊妹,想必无人提亲,也下不了聘礼,本宫于心不忍,便帮驸马一把,权当是给郡主下聘了。”
      隆安帝送来的嫁妆都是一大箱一大箱的送,皇后娘娘这小一盘子金子,显然是拿来寒碜人的。
      箐蓁对这种拐弯抹角的口气很不感冒,她直截了当地看着皇后,“箐蓁不知哪里得罪了娘娘,不防明说?”
      “郡主说笑了。”皇后配的香囊极香,是箐蓁从未闻过的特制香调,她不紧不慢地围着箐蓁踱步,“郡主巾帼英雄,又与陛下竹马之交,出入宫中如同闲逛自家庭院,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愿攀附郡主?何来‘得罪’一说?”
      不待箐蓁接话,皇后又自酌尊口,“可弓满则折,月满则缺,恃才傲物,宜谥曰娇。韩信兔死弓藏,萧何入狱锒铛,陆机雄才亦不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詎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郡主,是否想做商郎?”
      商郎——昔日商鞅变法,辉煌无比,晚年遭到五马分尸的极刑,使一世荣华,顿时化为乌有,死后仍骂声不绝。
      韩信、萧何、陆机、李斯,这些名噪一时,轰天动地的人物无一善终,莫怪乎太白诗云: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箐蓁不想皇后果真是把温柔刀,恨她竟已经恨到了这份上,恨不得她被五马分尸,恨不得她早登极乐。不过能说出这番话,想必除了《女德》《女戒》,皇后也曾博览群书,腹有史书,不是只会唯唯诺诺的妇道人家。
      “箐蓁受教。”箐蓁并不正面回答,让皇后一拳重击好似打在了棉花上。
      来仪殿不知熏的是什么香,味清雅淡,比起庸脂俗粉,高了不只是两层台阶。
      皇后发鬓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龙凤钗繁丽雍容,金灿灿得晃眼,轻柔婉转的语调难以令人将她的语调与所说的话联系起来,“本宫岂敢对郡主说教?哦,本宫尚有一事不明,这世间男儿千千万,驸马出生鄙陋,无权无势,究竟是为何入了郡主金眼?”
      箐蓁眼角闪过凛冽的寒光,眸间黑如深潭,不带任何伪装,让皇后直接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那丝丝点点的冰冷和漠然,“敢问娘娘——青楼女子服侍男子,所取为何?”
      皇后不假思索,眉梢皆是不屑一顾:“自然是为财为权。”
      这次换作是箐蓁的嘴角扬起嘲讽,她淡淡道,“若一女子嫁人也是为财为权,那么她与青楼娼妓有何区别?”
      “你!”皇后眼色一变,两颗瞳仁像锥子一样锐利,这深宫大院中住着的女儿,有几个不是为权为利锁住自己的后半生,箐蓁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暗讽她。
      一气之下,便道:“本宫若是问你,你食肉糜,犬也食肉糜,你与畜牲又有何区别!?”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婢女太监们恨不得把头低地埋进地下,没一个人敢抬头。
      “……”箐蓁被一声“畜牲”拉回了神,忽反应过来自己与皇后娘娘在此处争口舌之利也是在可笑,心中觉得可笑,面上也笑出了声来,“娘娘何必动怒?箐蓁不过是想答娘娘的问,人得为自己而活……狗食肉糜为了活着,我食肉糜是为了生活。”
      皇后微微发愣,一时半会儿竟不知如何驳斥,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箐蓁,修长的睫毛瑟瑟地抖动。
      有这么一瞬间,皇后突然有点羡慕箐蓁,只要她能如此轻易的说出,人得为自己而活……
      “娘娘无事,箐蓁先告辞了。”箐蓁说罢便不再看身后发愣的一国之母,从容转身离去。
      “留步!”
      皇后突然道,一对杏眼如冰球,射出冷冷的光,“箐蓁郡主奔波一路,连碗热茶都不喝就走,传出去倒是会说本宫不体贴。来人,赐茶!”
      箐蓁生生止住脚步,回头。
      小瓷杯茶还未端到她的面前,皇后又道,“本宫赐的茶,郡主可不能不喝。”
      箐蓁算是开眼碰到比和骧还要难缠的角色了。
      她头疼地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浮着茶渣的红茶,明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是她一闻便知,里头有毒。
      这都什么年头玩的把戏了?要知道骠骑大将军自从得了一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没少在箐蓁身上下功夫。箐蓁五岁开始就把仙丹妙药当做糖果吃,日日药汤泡澡不知道泡了多少次,如今体质虽算不上百毒不侵,然这点程度毒的威力还不如过了夜的饭菜。
      于是,箐蓁举得茶杯,一饮而尽,而后举起空杯向皇后示意,“我可以走了吗?”
      皇后皱眉,“不送。”
      箐蓁走出来仪殿,只觉得自己在边疆七年没有受过的气要尽情地在宫中受完。皇后原来是一号这般的人物,强势如此,难怪隆安帝不大喜欢。
      可皇后再如何向着懿德太后,也没有必要如此看不惯她,这究竟是为何?
      箐蓁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让隆安帝一个人烦去,然后带着南宫棣随便躲去哪个深山老林,乐得一个逍遥自在。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责任——这两个字重若泰山。
      离宫回到卫将军府,箐蓁皮笑肉不笑地抓来沈狄。
      “来,陪我松松骨。”
      沈狄缩了缩脖子,后脊一凉,看出了自家郡主是心情不好想找人发泄,强笑道,“郡主,您左臂伤还没好呢!仙姚姑娘嘱咐过了这段日子,您不能……”
      “废话少说!”箐蓁打断他的话,飞身朝他攻过去。
      沈狄一头雾水,他根本不是箐蓁的对手,在箐蓁攻过来时,只能颇有自知之明地惊呼:“属下还年轻……郡主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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