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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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箐蓁并不善于同情与己无关之人,“人各有命”这句话她不是仅仅挂在嘴里,但若是与南宫棣沾上边,那么一切都可以成为例外。
“稚子何辜”四个字说完,南宫棣眼色变了,望向箐蓁的眼神仿佛多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默然看着沈狄上前来想从他怀里抱起这个孩子,忽道,“我来抱吧。”
说着,轻而易举就把本就扑在他怀里的小孩抱了起来。
那孩子埋在他怀中得到安慰,抽抽搭搭,脏兮兮的一身直接把南宫棣的衣袍也染上黄土的痕迹。
看来他是真心喜欢孩子……箐蓁微微侧开眼,心中有股难言的难受。
这个孩子当真就被抱回了卢府,小小一团缩在南宫棣怀里,画面出奇的和谐,卢堰看到时惊得直呼。
“郡,郡主,这是哪家的孩子?不妥!不妥啊……”
“驸马喜欢,废话少说,一盏茶内找个会照顾小孩的人过来。”
箐蓁把人送回去,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孩子把一天都耗在这里。
“驸……驸马?”
卢堰看着南宫棣抱着一个灰头土脸孩子的身影,仿佛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郡主驸马!?他怎么没听说过郡主什么时候成亲了?
当真是驸马?那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驸马的礼,那也太过失礼了……
箐蓁从卢府出来后,又在街上专了一圈,回头就在瞧见仙姚连临时看病的小铺子都搭了起来,茅草小铺围满了一圈面色枯稿的淞州百姓。
仙姚戴着面罩坐在里头,把脉悬针,还颇有“璇玑派神医”的意味。
“仙姚姑娘真是菩萨心肠……”身后的沈狄感慨道。
箐蓁微微回神:“派人看着点,别……”
“我杀了你!”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箐蓁的思绪,直逼箐蓁的后脑勺而来,声音之尖刻让人闻声起一身鸡皮疙瘩。
“狗官!我杀了你!”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近。
箐蓁脑后好像长了只眼睛,她转身一个横踢腿,“砰”一声,一把尖刀被踹飞了三米。
沈狄瞳孔一缩:“大胆!竟敢袭击郡主!”
箐蓁回过头来之时,那人已经被沈家军拿住,连过招的步骤都直接越过,她走进一看,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人,居然还是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罩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一头乱发因营养匮乏而枯黄如干草,她的手黄脏却修长,不像是长期劳作的糟糠之妻。
沈狄架在女人脖子上的长剑说话间就要落下,但是那个女人不见惧色,极度饥饿的脸上显露出狰狞的神情。
眼见着箐蓁走进,她张嘴就吐出来一口血沫,尖锐嘶哑的嗓音难听的吓人,“狗官!不得好死!不得好死!都去死……去死!”
“郡主,”沈狄皱眉看向箐蓁,“看来是个疯婆子,要不然……”
箐蓁遇刺的次数也不少了,只是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不伦不类”的,连近她的身都近不了,三两下就被拿下的刺客。
这要说是有背后主使,她都不会相信。
箐蓁摇摇头,走到女人面前,捏起她的下巴,抬起来了她的头,“你认识本郡主?”
“我呸!”那女人皱皱巴巴的脸满是岁月风霜的痕迹,然而眉眼间还是可以看出年轻时的风韵,她眼中的滔天恨意足以使人震惊,似乎这些恨意便是支撑她活下来的理由,“做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你们还我闺女!还我闺女……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闺女才十五!才十五啊,她以后可是要许一个好人家……你们都是畜牲!禽兽!你们……”
凄厉的声音叫人听了后脊发凉。
“信口雌黄!荒谬之言!”沈狄忍不住斥道,“郡主昨日才到的淞州,与你女儿没有半豪钱关系!”
那女人颤抖着身体,话语声却不见柔弱,不知多久没有剪过的长黑指甲厉鬼似的抓着拖着她的沈家军的盔甲,“做官的害死了我闺女!够该死!该死……人在做,天在看!官匪勾结!你们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听得沈狄脸色变了,“大胆!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再度看向箐蓁,“郡主,此人非疯即傻,满嘴瞎话,留之无益!”
“等等,让她把话说清楚。”
箐蓁推开沈狄,又让押着她的沈家军把她放开,面上不见愠色,“你说,淞州官匪勾结?”
戍边、练兵、剿匪,大抵是和平时期最为重要的三件要事。大誉百姓识字者不足百分之一,农民农时为民,闲时为匪,占山为王的草寇人数不多,却一打则散,不打则聚,只要规模不大,危害不大,官家一般是不管的。
淞州饥荒至此,流民成匪,不无可能,可是卢堰从未提起过淞州还有土匪一事。
那女人一被松开,像是被放出牢笼的困兽,划破耳膜的尖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箐蓁冲上来,赤手空拳地就有要撕碎箐蓁的气概。
“郡主!”沈狄一脚踹到女人胸口,把本就没有什么力气的女人踹得跌落在地,还想要动手就被箐蓁喝止。
“好了。”箐蓁蹙眉挥手,耳里盘旋着这女人的尖音,面前仿佛站着一个如尘烟一般的膝胧人影,心中骤然升起一个“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的念头。
“这是百姓,不是敌寇,带下去交给仙姚。”
“可这分明是乱民……”沈狄小声分辨。
“去把杜禧伶叫来。”箐蓁又道。
淞州同知杜禧伶,秩从六品,为知州佐贰。
听闻郡主召见,小了卢堰两轮的杜禧伶回来思索了几番,郡主到底是何用意?按理说郡主初来乍到,没理由越过知州,独自找来同知,一旦越级问话,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之事……
最后,杜禧伶什么都没琢磨出来,倒是把自己琢磨出了一身冷汗。
箐蓁郡主铁面无情,为人刻薄冷情的传言,他早有耳闻,据说阆颐三年,当时还不是郡主的箐蓁就指着隆安帝的鼻子犯过狠,后来也是不了了之。连皇帝陛下都不忌惮,箐蓁郡主是为何许人也,可想而知。
故而在施粥处看到面无表情、负手而立的箐蓁时,杜禧伶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礼数周全:“淞州同知杜禧伶拜见郡主!郡主金安!”
箐蓁慢斯条理地转过身来,眼眸里全是冷光,她厉声开口:“沈家军!把姓杜的给我拿下!”
“是!”
“郡,郡主……郡主?”杜禧伶跪在地上,被一左一右的沈家军按住胳膊时,懵得神情恍惚,话都说不利索,“郡主?下官……”
“你好大的胆子!”
箐蓁一脚踩到他肩上,面色凶悍,多年征战的戾气一旦不加收敛,汹汹之势叫人闻之变色,好像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明知淞州土匪作乱,欺上瞒下,瞒而不报!你有几个头来砍!?说——受了他们多少好处?”
身旁的沈狄默默看着自家郡主人前人后两个模样,准确的说,是在南宫棣前南宫棣后两个模样。
“……冤枉啊!郡主!”杜禧伶高呼,他吓得脸面就如开着七八样的染房似的,一搭儿紫一搭儿青,魂不附体,“冤枉!天大的冤枉啊!下官万万不敢啊!”
箐蓁自然不能简简单单因一妇女之言就深信淞州“官匪勾结”一事,她甚至不能确定淞州确有土匪无疑。
细细调查不是查不出来,可惜她下个月还有一件终身大事要做,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淞州,只能运用快刀斩乱麻的法子来办。
她找到新官上任的杜禧伶,便是捏准了他对自己的惧意,待她一摆黑脸,假言辞色,就可一探淞州土匪的虚实。
箐蓁森然开口:“嘴还挺硬,给我拿下去,剁了!”
“是!郡主!”
两个沈家军将士不疑有他,用力就要把杜禧伶扛起来。
“不不不!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杜禧伶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来,浑身僵硬紧张得就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他不寒而栗,有些经受不住箐蓁锐利的目光。
生死边缘,他的话想不利索也难:“郡主……郡主明鉴!淞州土匪的确猖獗,但淞州的境况,郡主也看在眼里!实在是无余力剿匪啊!”
终于听到了一句想听的话,箐蓁眼神示意沈家军停下,逼视着他:“废话!本郡主问,为何不上报朝廷!”
杜禧伶一介文人,读了半辈子书,此生连菜刀都没有拿过,鸡都不会杀,此时跪在两个提剑将士之间,面色如土,“回,回郡主,报不得!报不得啊……天王寨那群土匪设了一个天王狱,关押了不少无辜百姓,大部分都是淞州官员的亲眷,匪寇说是如果有人胆敢向朝廷走漏风声,便准备好棺材给他们收尸啊!知州大人的八十老母也在其中……这……郡主,到底是百姓无辜啊!”
“你们淞州守备兵都是摆设吗!”箐蓁说完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无用的话。
杜禧伶低下头,还有些难以启齿,“不少……不少天王寨的土匪都是原来的……守备兵,淞州粮饷已经两年没发了,他们也是……”
逼上梁山。
箐蓁深知土匪难打,并且大部分成匪成寨规模甚少,几百几千人的规模足够你豁上半条命,但是在青史记传之时不足以留名,大部分武官便也就不乐意将心思花在这后世无法传颂到的地方。
“糊涂!”箐蓁简直嫌恶这些胆子比猫还要小的文官,要是能早一步知会一声,她不至于只带了五百沈家军前来,又打草惊蛇,在淞州热热闹闹了两天,想必身在暗处的匪寇们早已知道了这一行的沈家军人数。
她看着地上咬着牙的杜禧伶,又问,“你呢?可有家人被抓?”
杜禧伶脸色苍白,闻言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猛地磕头下来,语中还夹带着呜咽之音:“拙……荆!拙荆离家已有三月有余!郡主……郡主率沈家军在边疆所向披靡,想来对付一群山匪更是不在话下,请沈家军救救拙荆!救救淞州百姓吧!郡主大恩大德,杜禧伶永世不忘!永世不忘!……”
哭分为很多种,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只是没骨没气,自己夫人被抓还无动于衷的人,箐蓁同情不起来,她没好气地开口,“滚起来!有这求人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救人!”
原本只是前来振灾,但是既然知道了淞州有土匪作乱的情况,箐蓁不可能坐视不理,她曾经跟着骠骑大将军平定过赞挞夷十一部,平定民匪自然也不在话下,只是匪虽是匪,到底还是大誉自己的百姓。
卢堰被沈狄请过来之时,乍一看到哆哆嗦嗦站着的杜禧伶,登然升起一个不好的预感。
“卢堰!”箐蓁直呼大名,一点也不给他面子。
“天王寨土匪规模如何,匪首何人,所处何地——你端着脑袋给本郡主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