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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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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州的气息是沉闷的。
不得不令人张养浩在《山坡羊·潼关怀古》写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卢堰在沈家军搬粮食的间隙,对箐蓁介绍着情况,这位淞州的父母官面对着小自己三十多岁的郡主,数次泛起眼泪花,“今年又是干旱又是蝗灾,实则是苦透了淞州百姓……半月前,大部分人还有萝卜缨吃,虽说原本这东西是用来做猪食的,但也勉强能填饱肚子,如今甚至连萝卜缨已经算是好的了,老百姓吃完了树皮又吃观音土……吃得一个个肚皮发胀,手足浮肿,眼珠子鼓出来,却又没个地方治病……”
箐蓁皱着眉看着排队着领粥的百姓,几乎每个人手上拿着的都是一个烂碗,“淞州粮库的存粮呢?”
卢堰说话都像是哀呼,“一个月前就开库放粮了,再者说淞州一向贫苦,贫瘠之地,又哪里来的多少存粮?”
“灾情严重至此,怎么会拖到现在才上报朝廷?”箐蓁问。
“报过三次了……可朝廷拨款哪有那么容易,先交户部,再交内阁,一遍遍审下来,一来一回,就是半月……”卢堰看一眼箐蓁,犹豫了一下,方才又道,“加之,边疆也需用钱……”
箐蓁有些心累,战士作战守护的就是天下太平,而不是用天下太平来换,“我知道了。”
内阁到了时候需要改革的时候,老一派处事的墨守成规,已经留下了不少官宦弊病,世家大族掌控着朝中大权,新鲜血脉毫无出头之地。
比如说三代寒门的卢堰,是一个将百姓安危放在心底的实在人,然而半生在京都外调来调去,无人问津,在朝中说话也没有一席之地,最终落脚到了淞州,在这样的地界,根本无法指望做出什么政绩,过不了几年就要到了上书乞骸骨的年纪。
隆安帝,懿德太后,内阁阁臣,首辅潭玄……箐蓁一想想这些人就头疼,到底是谁,真真正正想到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箐蓁第一日直接忙到了亥时,她先是指挥着施粥放粮,又是跟着沈家军一起去搬运死尸。
一路上见到的惨状刺得她整个人都发僵,这里到底不是战场,这些死相惨烈的都是普通老百姓啊!
“诶!老伯这不能吃!”
仙姚休息了一会儿就硬是跟了过来,在街角瞪大眼睛看到一个全身瘦的只剩骨头架子的人席地而坐,抱着一坨烂肉在啃。
他旁边盖着一张等身长的白布,从白布边微微露出几块白森森的骨头,一看便知是具尸体。
“不能吃!这吃了更难受!”仙姚红着眼眶,从那人手中把发腐发臭的烂肉抢了过来,在他身旁蹲下,急急忙忙在他手上洒了些药粉,然后从身后端着粥的沈家军手上递给他一碗粥,“老伯!吃这个,吃这个!”
那老伯眼睛已经不太清明,并没有意识到面前的小姑娘说的是什么,他颤抖着手接过仙姚递给他的粥,低头就喝,可惜只喝了两口,他的手就再也端不住碗,全身抽搐,口吐白沫,翻着白眼扑腾了几下,便与世长辞。
仙姚颤着手去摸他的脉,该有脉动的地方平平静静,一丝动静也无。
“姚妹,”箐蓁拍拍她的后背,“太晚了,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仙姚擦了擦眼角,没回话。
“累垮了反倒误事,振灾不在这一日两日,急不来。”箐蓁耐心劝道,手上强力把她抱起来,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唏嘘不已,“姚妹,人各有命,没有人能救得了所有人。”
“谁说要救天下人了!”仙姚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像只炸毛的红眼小兔子,“你看看你们京都的这些达官贵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再看看这里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有的人命就那么贱呢!”
箐蓁平和地盯着她。
“是啊,天底下就是有人过好日子,有人过不了日子;有人荣华富贵,有人苟且偷生;有人不食肉糜,有人面色菜蔬。这不简简单单是一个‘命’字足以概括的,但这便是人生。”
仙姚圆滚滚的眼睛在月光之下泛着灵性的光泽,她看了箐蓁良久,半响才道,“我累了,要睡觉。”
“好,走。”
箐蓁一行下榻在卢堰收拾出来的卢府,一大知州之府邸简陋如斯,箐蓁草草观察了两眼,就收拾自己好倒在床上。
今天真的是累了,她连去看南宫棣的心思都没了,振灾真是累人啊……
次日。
箐蓁这一觉睡得漫长。
她是被南宫棣叫醒的,箐蓁一睁眼看到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直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正又要倒下,就听到他开口。
“别睡了,沈狄和仙姚都出去了,沈狄让我叫你起来。”
原来不是做梦?箐蓁晃了晃神,半睁着眼睛,上手捏了捏南宫棣的脸,话语中还融着浓浓倦意,含糊不清,“嗯?那个小兔崽子竟然敢差遣你了?回头看我不打得他屁股开花……”
“……”南宫棣差点翻了一个白眼,他眼疾手快的拉住又想倒下的箐蓁。
沈狄说箐蓁起床气大,他不敢喊,请求南宫棣一定要把郡主叫醒,想来还是骗人的,这没心没肺、动手动脚的家伙哪来看得出来有什么起床气?
“辰时了!”他没好气的加大音量。
辰时?箐蓁猛一睁眼,算是醒了,她睁着眼睛打量眼前的南宫棣,总算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
看到这张百看不厌的面孔,忽觉做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元气满满,沈狄果然还是一只她肚子里排得上号的蛔虫。
“亲一下就醒了。”箐蓁话音刚落就贴上南宫棣的唇,浅浅地印下一个吻,心境果真开朗了许多,她笑了笑,“早好啊,九郎。”
南宫棣无奈了,然而一句“九郎”唤得他再大的脾气都没了,只好放开她,“赶紧穿衣服,没羞没躁。”
箐蓁突然想起来什么,夸张地双手环抱住自己纯白的里衣:“九慕!你大早上的进金闺女子厢房,还把我看了一个遍,你要对我负责!”
“……有病让仙姚治。”想不到箐蓁还会唱戏这一出……南宫棣眼角抽搐,再懒得理她,抬步走出了屋子。
箐蓁一披外衣,一拿莫邪,没两步就追上了南宫棣,边走边系衣带,“说笑呢,不许生气,昨天休息得如何?”
“挺好。”南宫棣停下脚步,等她穿好,这个连衣服都敢在外头穿、吃人豆腐吃成家常便饭的女人,还好意思学金闺女子说话……
箐蓁知道他没那么容易闹脾气,笑道,“今日你先呆着府里,过两日街上稍微看得过去了,再出去走走。”
振灾其实要箐蓁亲自操办的事情并不多,她安排下去之后,让沈家军按部就班地执行就好,大抵都是一些重复的步骤。箐蓁对沈家军自然是一万个放心,也用不着做十二时辰督工,所以有的是时间陪南宫棣到处瞎走。
“不至于……我什么场面没经过。”南宫棣看着她,淡淡地说,“就今日吧,我和你一起出去看看,不会碍事。”
箐蓁正好系好衣带,抬头看他,“我怎么可能嫌你碍事?只是你的伤还没好,淞州乌烟瘴气的,血腥味重。”
“你觉得我受不住血腥气?”南宫棣语调平淡,但箐蓁却从中听出了一缕凛冷之意。
南侗人以强为尊,极其忌讳被人称弱。
“不是,”箐蓁生怕他多想不高兴,连忙笑着改口,“好好好,你想去就去,你说的话就是圣旨——箐蓁领旨,行了吧。”
南宫棣复杂地瞪了她一眼,再次往府外走去。
“九慕,走慢些。”箐蓁笑着追上去。
沈家军像是一泉活水,给死气沉沉的淞州浇灌上了一丝活气。
人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苦,不是难,不是灾,而是没有希望。箐蓁站在城墙上,运足真气,大声发放言,安慰淞州百姓,她和沈家军给淞州百姓带来的——就是“希望”二字。
卢堰还是止不住地叹气,“郡主若是再晚来个十天半月,这淞州百姓怕是就要……”
余下来的话,他没有胆子说下去,然无人不懂。
再这样下去,当人们连像狗一样活下去的愿望都做不到时,就该有反抗了。
“知州大人费心了,我再去街上转转。”箐蓁感觉自己和卢堰待得越待久,不可避免地染上心酸,于是乎拉着南宫棣就走了。
街上的情形依旧可以用“惨烈”二字形容。
南宫棣与箐蓁并肩走着,沈狄和孔令如则跟在后头。
事实证明,就算是身经百战之人也不会对于受苦受难的百姓麻木不仁、熟视无睹。
南宫棣忍不住轻声感慨了一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哦,我家九郎还喜欢诗家天子王江丞?”箐蓁侧头看他,语调轻快。
“读过一点点。”南宫棣敷衍一句,感慨万千的情愫被她一句话弄没了。
箐蓁边走边道:“别谦虚,还喜欢谁的诗?我倒是挺喜欢李商隐,他的诗风……”
后面的话,南宫棣并没有听清楚,因为他的眼神已经被一处所吸引,脚步也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黄瘦如竹竿一样的小孩儿,看身形顶多两三岁,瘦得简直不成模样,他坐在几具已经僵死的尸身旁边,身上勉强围了一张破布,嘴唇泛白起皮,脸颊还有未干的泪痕。
在饥荒年月里,这样的小孩儿太普遍了,无疑就是家中长辈无人健在,只留下一个孤苦无助等死,命运就是横死街头的小孩。
可是小孩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叫观者触目惊心。
沉甸甸、昏暗暗、呆滞得死气沉沉,南宫棣仅在战场上许多将死之人的脸上看过了这样的眼睛,然而眼前这个只应该是明媚阳光的稚童。
南宫棣一时移不开脚步。
箐蓁自顾自地说着,向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后面的人没有跟来,她返回去,便看到南宫棣出神地盯着那一幼孩。
又是一个同情心比海深的。
“九慕,”箐蓁拉过他的衣袖,有些无奈,“别看了,走吧。”
她的神情很是冷静,这是南宫棣第一次在箐蓁眉宇间看到了几分生性凉薄,她目视着悲惨人间,眼中却无悲惨,也难怪她还能在这种地方和他说起诗词歌赋。
箐蓁轻轻地叹了口气:“九郎,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只能怪自己投胎没有选好人家,他大概活不长,你不能见一个怜一个。”
南宫棣还在看着他,透过那双漂亮如琥珀般的眼眸,仿佛看到了幼年的自己。
一样的无助,一样的迷茫,一样的对这世间有不符合年龄的万般恐惧。
他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他,一个看到了过去,一个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未来。
活不长吗……
“他只是还个孩子……一个人要怎么……”南宫棣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九慕,人各有命。”
“竹真……”南宫棣的声线有些微微颤动,好似在做溺水前的挣扎,“能不能……”
他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该说什么呢,连自己都不知道。
箐蓁闻声愣住,南宫棣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这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如若放在平时,她肯定已经欣喜地笑成了一朵花,而此时箐蓁霎时就懂了,南宫棣眼里闪过的光芒半是痛苦半是无奈——他想救这个孩子。
“可是他双亲已然不在了。”箐蓁说着就走到那孩子身边,检查了一下他身旁苍蝇飞绕的两具尸身,去世了有一会儿了,面色枯黄、骨瘦如柴,但看得出来年纪不大,应该就是这孩子的父母无疑。
生于此般人间炼狱的孩子大多都有着或多或少的隐疾,身子骨自小落下病根,又缺乏亲人怜爱,救下来也注定难如常人一般。
但是南宫棣他分明是……
箐蓁问:“你喜欢孩子?”然后伸手在这孩子面前挥了挥,看看他还没有反映,可惜小孩儿的瞳孔果然呆滞得一动不动。
南宫棣也走到了小孩身前,半蹲下来,他轻轻搂过那孩子,探了探脉,脉搏虽弱,还尚存脉动。
小孩实在太瘦了,南宫棣搂着他,感觉自己好像搂住的是一张薄纸,风一吹便足以吹碎。
“难道你不喜欢?”
一个反问就是回答。
稀松平常的一问却让箐蓁心底涌上了无限酸楚,她忽然有些难以正视南宫棣。
是了,天底下有几个人不喜欢活泼可爱的小孩子?尤其是延续了自己血脉的孩子。
“哇……呜呜……”
被陌生人搂住的小孩好像终于回了魂,突然扑在南宫棣身上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不似寻常闹脾气的小孩的无理取闹,而是透出着浓郁的凄惨悲凉,其中意味有生离死别,有骨肉分离,很难想象这真的是一个几岁孩子的哭声。
“呜呜……爹……娘……”小孩子一边哭一边喊爹娘,气力不足的呜咽听得南宫棣面如苦海。
“别哭了。”南宫棣非常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背,又着实不知道如何哄小孩子,说来说去就只有三个字——“别哭了。”
箐蓁从来没有见过南宫棣的这一面,战打多了的人,难免心比较狠,此时看他这么温柔地哄着一个孩子,似水柔情尽数揉碎在了眸里。
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
“沈狄,带上这孩子,再把他父母好好葬了。”她令道。
身后的沈狄听到郡主的吩咐就懵了,郡主一冲动起来还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这么小的孩子带回去可以干什么?沈家军也没有人还具备带娃的能力!
沈狄顿时牙齿和舌头打起结,“郡主?!这这这……”
南宫棣也有些怔了,“箐蓁……?”
箐蓁望着那孩子,稚嫩的脸上全无神采,不知已经多久没有吃过东西,唯有那一双眼睛不受污浊,她一字一顿地说道:“稚子何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