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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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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令如言,南侗已经举行了南宫棣逝世的国丧,南侗王下令举国上下斋戒三日,以哀九皇子,又追封南宫棣为神胥上将军。
南侗百姓无人组织,自发到祭坛前为南宫棣哀悼祈福,南侗皇室上下只有九皇子一人在外拼死出征数十年,受过其恩惠的百姓不计其数,可惜他们的守护神再也不会回来了。
珞珈妃娘娘在衣冠冢前哭昏过去两次,第二次醒来之时,王上痛心封赏,娘娘位列贵妃,地位仅在王后之下。
南宫棣听完就自嘲似的提了提嘴角,眼里一分期待都无,“你不用安慰我了,南侗多我一个,少我一个,能有什么两样?”
就算是他的母妃,两人此生见面的次数不会超过五次,最长的一次见面还是南宫棣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其余的都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所谓的“母子情分”,到底又能有多浓?
孔令如眼里涩涩的,他看着南宫棣脸上的伤疤,感受着南宫棣周身再无昔日横刀立马的八面威风、顶天立地的王者之风,神经大条如他,都难受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可惜他的将军说的没错,丧礼过去之后,南侗一如往常,再无人提起“南宫棣”的名字,仿佛此人就此凭空消失,更甚是王上七日后就与群臣谈笑风生地举办了三殿下的生辰宴。
南侗需要英勇无畏、开疆拓土的将军,但需要的是血脉纯净的将军。
其实从南宫棣离开大誉京都,孔令如就一直尾随在左右,以他的武功,他以为选定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便足以把南宫棣从沈家军中“挟持”出来,然而他一低估了箐蓁的武功,二没有考虑到南宫棣自己的心。
“怎么会……将军,”孔令如心痛的有些麻木了,“您统领南侗黑骑十数年,南侗黑骑宁死不忘将军!”
“是我领兵不善,害得兄弟们打了败仗……”南宫棣若有若无地掠了一眼正和仙姚促膝而谈的箐蓁,对上孔令如那双锋利得令人想逃避的鹰眸,平和有力地开口,“阿如,南侗的一切让我心寒,我不打算回南侗了。今后的路,你自己选。”
“将……主子,你愿在哪里,孔令如就在哪里!”孔令如再一次坚定地表面心意,说完又想起来了什么,“可是主子,箐蓁郡主她到底……对主子……”
“说我什么呢?”
箐蓁走过来时只来得及听到最后这一句话,她顺手丢给孔令如一个面具,“你要有你家主子十分之一好看就不用戴了——戴着,免得被人瞧出来是南侗人。”
孔令如看着手中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面具,惘然间想起了什么。
“戴着吧。”南宫棣轻声道。
“……是。”
郊外的夜总是格外的深。
静谧安静,不染人间浮华。
一行人休整至日明,便开始上路了。
仙姚花了大半夜消化南宫棣的身份,她在箐蓁刻意渲染的描述下,了解了南侗如何对待南宫棣的事实,结合南宫棣身上中的毒,很多事情不必说也明白了,可一想到边疆的漫漫战火,她心里依旧存着意难平的隔应。
是南宫棣带兵侵入大誉边疆……是他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如果没有边疆战火,那么师父的意中人……
马车内,孔令如和南宫棣坐在一边,仙姚独自一人坐在一边,原本嘴上没停、叽叽喳喳的她小半日都没说一句话。
南宫棣也不知应该作何解释,而仙姚对南侗人的仇视,南侗人都习以为常,他也再理解不过,两国交战多年,胜绩败绩皆是累累,南侗人在大誉人面前是土匪一样的存在,大誉太多人痛恨南侗了。
“仙姚。”
他最终还是不忍马车内诡异的气氛,尝试地唤了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只是实在不便说明身份……”
仙姚没看他,只当没听见。
孔令如却因为自家将军的一句“对不起”,陷入了无限的迷茫,南侗人向来以手中的大刀见本事,从来没有道歉一说。
“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若是没有你,我肯定熬不到今日。”南宫棣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仙姚,多谢你,今后你若是不想……”
“放你的屁!”仙姚能猜到他接下来的话,瞪眼怒视,脾气说来就来,“我仙姚堂堂璇玑派神医,不是看脸医人,还能有医治一半就放弃之说 ?我管你是什么人,管你是阿猫还是阿狗,不要污蔑我们行医者的良心!”
南宫棣听得一呆,半响不知该回答什么。
“那个,”孔令如挠了挠头,“主子是生病了吗?”
仙姚扫一眼这个胡子拉渣的大汉,“你们主子可不是……”
“没什么,受点了内伤,快好了。”南宫棣打断了仙姚,轻飘飘的道,“仙姚,我以后不会再回南侗了,我……”
“我知道了!别说了。”仙姚一扭头,“你们家那些乱七八糟,七零八碎的事儿就别说给我烦了,反正我只认识九慕,不认识什么南宫棣,更不认识什么南侗的将军!”
南宫棣知道仙姚这话是什么意思,过往的家仇国恨无论深浅,虽不会凝集在一个人身上,也不是说散就能烟消云散,他南宫棣的确是边疆战场上的刽子手,战争不是他挑起的,却真真正正是他执行的。
事到如今,纠结往日是非毫无意义,言语浅薄,南宫棣却也只能说,“仙姚,多谢……”
沈家军在接近正午时分抵达淞州,一接近这块土地,每一个人都心情都凝重了起来。
古朴庄重的城墙高高屹立,楷书“淞州”两字饱受风雨侵蚀,触目竟有摇摇欲坠的萧瑟之感。
城门大开,淞州知州携同知、通判率淞州官员一同到城门前迎接。
淞州知州可谓是大誉天下当得最不容易的一位知州了,箐蓁看了一眼衣带渐消,眼中沉寂无光的淞州知州,微叹了一口气,这位知州到任不过三年,就遭此天灾,算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知州一看到她,行得是跪拜大礼:“淞州知州卢堰谨代淞州十万子民拜迎郡主!叩谢郡主大恩!”
箐蓁跳下苍束,拉起他,“这话错了,该谢的是陛下。”
“是,是,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年过半百的卢堰几乎要老泪纵横。
箐蓁又宽慰了几句,重点描述了陛下对他的信任与重视,看到卢堰热泪盈眶得要拉袖子擦眼泪后及时停止,下令让沈狄带着沈家军下去修整准备放粮,然后表示自己想单独上城墙看看。
“屿珺等等,我也去!”仙闻言姚就从马车上弹出一个小脑袋,她在马车颠得头晕,正想呼吸下新鲜空气。
“来。”箐蓁伸手接她,忽又想到了什么,朝着马车里问,“九慕,你来吗?”
“来来来,别坐着了,又不是躲在深闺的大姑娘。”仙姚不等南宫棣回答,就拽过他的衣袖,一把也将他拉了下来。
孔令如看得目瞪口呆,正觉不妥,便看着自家将军哭笑不得地向他摆手,“没事,你也过来吧。”
四人一齐登上了淞州城墙。
饥荒——不身处其中,永远难以明白这短短两字的含义。
淞州的天似乎都和别的地方不大相同,像干枯开裂的黄土地一样,皱巴巴地暗黄。
从城楼望向城内,丝毫不见京都的熙熙攘攘,随处可见都是濒于绝望的脸色,瘦到不成形的人。那些人应该是眼睛的地方,却是充满着脓水的窟窿,很少有人有多余的气力站着,大街上或躺或倒,不成模样。
空气中弥漫着的气味很难闻,说不出的躁闷,或许是因为黄土街上的森森白骨,或许是因为一只瘦可见骨的老黄狗正叼着一块骨头——那明显是块人骨。
灾难——这就是难以为人力所改变的灾难。它彰显着在自然的威力面前,渺小的人类是多么的无力,在这种时候,唯有团结、唯有支援,才能让渺小迸发出强大的力量。
四人的面色都很沉重,孔令如更是没想到在大誉也有这样的状况,饶是向来活蹦乱跳的仙姚,此时胸口也堵着说不出来话。
南宫棣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这种场面在大誉少见,然而在南侗实则是太常见了,更有甚时,最困难的时期,南侗都城塔达沙也常有饥荒死人上千的情况。
南侗人信仰的琐罗亚塞德教,供奉欧马兹特神,只能在信仰上给予南侗百姓力量。
箐蓁捕捉到南宫棣微妙的情绪,看向他:“你看到这些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人们,还想得起自己是什么人吗?”
南宫棣默然不语。
“一偏一捺,顶天立地,构之成人,不求显耀于天地,但求无愧于我心。”箐蓁目不转睛地直视着他,“天下苍生,从来没有大誉南侗之分。正如我对你的心,不会因为你是谁而发生变化。”
箐蓁展开攻势的时机可谓是见缝就钻,时刻准备着,一套一套说起来毫不脸红,更丝毫不会顾忌当下身旁站着何人。
孔令如就站在南宫棣身后,柱子一样的守着他,听到这话时尽管与他无关,脸上也躁红一片。
他偷眼看向南宫棣,发觉自家将军面色沉稳,分毫不变,不由得肃然起敬。
果然将军就是将军!
然而耳根十成十熟的南宫棣有些不自然地微偏过头,彻底将自己变成哑巴。
箐蓁瞥见仙姚走过了另一边,连忙趁热打铁,蜻蜓点水般在他的脸上啄了一下,然后在南宫棣羞恼转头过来的时候,露出一个像偷吃到蜂蜜的小孩子般灿烂的笑。
“别抑郁了。”
难得看到她傻笑,南宫棣话到嘴边的“有伤大雅,有伤风化”,顿时都说不出来了。
箐蓁也不再逗他了,转身走到孔令如面前,嘱咐道:“待会我让沈狄带你们去住的地方,你这张身形脸蛋太容易引人注目,切记不要乱走,今日我要去给百姓们施粥,约莫晚上才能回来,保护好你家将军。”
箐蓁虽与南宫棣关系暧昧,但毕竟不是他的主子,不知道怎么回复为好的孔令如只得绷着脸说了声,“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