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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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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仅是一瞬,剑拔弩张之际,每一瞬都被拉的特别漫长。
夜色阑珊,人影发凉。
南宫棣突然觉得这风声刺得眼睛疼,他使自己淡然平静地开口,然而尾声还是染上了一点儿颤音:“你也是来杀我的?”
一个“也”只用得孔令如通体一凉,他一个体格有南宫棣两个大,个头比南宫棣还要高出大半头,标准的南侗威猛身材的大老爷们,说哽咽就哽咽。
“将军!快两个月了……您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来的吗……”
南宫棣喉咙里仿佛哽了一根鱼刺,说了出话来。
“他们说将军死了,我不信!就算被俘……大誉怎么可以轻易就杀了将军?而且以将军的毅力意志,怎么可能会自杀……我不信!他们都在骗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所以我抛下兄弟们来了这里……将军,我找了好久……打听了好久……失望了好多次……”
孔令如是个性情中人,他扯下蒙面的黑布,大手抹了一把泪,继续粗着嗓子说:“他们不认将军,不认将军多年的功勋……但是孔令如认!南侗黑骑认!南侗的百姓认!将军……孔令如怎么敢伤害将军,我只是想带将军走!离开这里,回到兄弟们的身边……孔令如既然一日发誓跟随将军,那么将军在,令如在!将军死,令如亡!”
掷地有声的话语像投入深渊的巨石,激起一大片水花之后,最终还是沉入水底,归于平静。
良久,孔令如才听到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南宫棣有点看不懂这人世间了,“那你刚刚拿刀砍我……”
孔令如急切道:“将军!孔令如绝对无心伤害将军,我只是想带您走……”
“……”走?南宫棣看了一眼孔令如僵直的身影,就转了眼神。
然后孔令如看到他誓死效忠的、背脊永远笔直的将军微曲过腰,扶过他身后那个因他而受伤的敌国郡主。
南宫棣扶着似有所思的箐蓁坐下,然后对还握紧着烤兔肉的仙姚说,“仙姚,别发呆了,快来看看。”
“啊……对!……”仙姚回神,脑里还没有处理好突然得知的信息,她连忙放下兔肉,过来擦看箐蓁的伤口。
一时孔令如脸色变化莫测。
他不是瞎子,他看出来了。
原本应该是生死仇敌的箐蓁郡主有说有笑地为将军烤肉,唤着只有珞珈妃娘娘唤的“九慕”,甚至情急之下挺身而出,为他挡刀……尽管那把刀按照原定路线,根本不会真的砍到南宫棣。
“你起来吧。”
还未沉思完,孔令如又听到南宫棣的声音,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孔令如,而是看着箐蓁的伤口,又是无可奈何又是乏困无力,“这么多年战你是白打了,连自投罗网的道理都不明白,敢一个人闯到大誉来?”
一个人闯到五百沈家军之间,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伤了他们的箐蓁郡主……
“将军,我……”孔令如也知道自己此次鲁莽冲动了,可是他能怎么办呢?他自己能抛下南侗官职官位,千里来寻将军,那么他就能劝服旁人做与他同样的决定吗?
在一个真真切切的前途,和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之中选择,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前者。
“交给你。”一直不动声色的箐蓁开了口,她直视着南宫棣稍显痛苦而光芒渐褪的眼眸,小声说,“你的旧部,我不动他,听你的。”
仙姚正好擦看好了,扭头干脆道:“伤不深,手臂废不了,放心!沈狄,药箱!”
“是,仙姚姑奶……姑娘!”被点名的沈狄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跑到马车那去。
“黑的那个,别拿错了!”
“诶!”
一盏茶后。
仙姚一边抱怨着没有她可如何是好,一边帮箐蓁包扎好,并且在飞速瞥了一眼箐蓁的脸色后,在最后绷带的最末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箐蓁看得眉角一抽。
好娘……
“你还跪着做什么?说了让你走。”南宫棣蹙眉看着膝盖似乎生了钉的男人,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的下属,是他过命的兄弟,是曾经与大誉作战时的左膀右臂。他看到好端端地活在大誉的自己会怎么想,看到在箐蓁身边的自己会怎么想……
孔令如听到“走”就神情一苦:“将军你……”
“我不是你的将军!”南宫棣乍然起身,月色下棱角分明的脸庞像是结了霜,他重复道,“你看清楚了!孔令如,你效忠的那个南宫棣已经死了,我不是你的将军。”
风吹树动,飒飒作响。
“南宫棣”三字映入仙姚的眼帘,她拿着药箱的手顿下,忽然不知道自己悉心照料了那么长日子的九慕是谁。
“将军!!”孔令如动情凝噎,幽黑的眼眸里沉重得好似有一座泰山,“孔令如只是一个粗人,除了打打杀杀,别的一概不懂……只知不论将军身为何人,身处何地,将军永远是我孔令如的将军!将军若嫌我碍事,便一刀将我杀了!辗转到黄泉之下,孔令如依然誓死效忠将军!”
“荒唐……”南宫棣吐出两个字,眉头皱成一团,再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南侗人。
他本来已经打算彻彻底底与过去告别,苟且度过余下的三五年就好。
箐蓁在仙姚看似是望着她,其实已经出神到十里八荒的眼神中站了起来,轻拍了拍南宫棣,而后走到孔令如身前。
看着这位昔日战场上的敌人,目光清澈如水:“我抓过你三次,但是我放了你三次,今日挨了你一刀,恩怨算是扯平了。如今战已经打完了,你还想杀我吗?”
“想”字几乎呼之欲出,但是孔令如仰头看了她一眼,冷脸撇开眼睛,“孔令如只听将军号令!将军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姑且信你的忠心,”箐蓁冷静地看着他,“你们将军走到今天不容易,南侗王宫都等着要他性命,你不会不知。回去是危机四伏,朝不保夕,你一人能保他多久?他不可能跟你走。”
孔令如不服气地抬头:“南侗黑骑原为将军后盾!”
“你是要起兵造反吗?”箐蓁一字一顿地问。
这句大逆不道之话在孔令如心头炸裂,他和南宫棣都愣住了。
箐蓁等了他一会儿,再次铿锵有力地问道:“你要造反吗——
据我所知,南侗黑骑目前尚存人马不足十万,而且多年征战劳苦早已致士气低沉,就算人人都想你一样铁心拥戴南宫棣,可是他们还愿意打战吗?就算他们愿意,你能为南宫棣打下南侗天下吗?就算你除去所有想取南宫棣性命之人,再把南侗王位为他双手捧上,你认为他稀罕吗?”
字字在理,句句诛心。
箐蓁还没有停下,语调如恶魔低语一般,“孔令如,你是条好汉,可惜我所说的你一个都做不到。”
“将军……”孔令如眼中似有烛火晃动,他跪得笔直的身躯不堪忍受地跌落。
“你的将军不欠你,既不欠你满腹抱负,也不欠你宏图霸业。”箐蓁的声音在漫无边际的野外黑夜里尤其清冷,“所以请你也不要逼他,让他自己选择今后的路。”
九尺大汉被箐蓁说得眼眶一红,他不懂什么叫做假颜假色,眼中风起云涌,情绪全都写在了一双鹰眸,“逼?我怎么会逼将军?我……”
箐蓁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她回头看着南宫棣,摸了摸他坚毅的脸颊,似乎是想拂去他脸上的寒霜。
“想留的话,就把他留下吧。”她用只有两人听得到得声音说。
南宫棣大为触动,眸中的平静褪去,剩下来的都是洪涛,他颤了颤,“可他……”
把他留下,于他而言是有一个体己知心人,于她而言是养虎为患。
箐蓁笑了笑,“我高兴看到真心对你好的人。”
“……”南宫棣简直不堪正视她眼里的星光。
他凝了凝神,向前一步,对孔令如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自己回去南侗,把我在世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二是同我一起留在大誉,但是留下来有留下来的规矩,今后只唤主子不唤将军。”
“誓死相随将军!”孔令如没有思索地吼出声来。
南宫棣叹了口气,孔令如这次将叹息听得一清二楚,而后他看到南宫棣向自己伸出来了一只手。
和昔日数次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将军一样,将军的手如昔日一样薄茧微糙,精瘦有力,他的将军又一次拉住了他。
“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与双亲……起来。”
兔肉凉了。
南宫棣拿起刚才随手放下的兔肉,放到火堆架上烤了烤,然后递到箐蓁面前,“你吃吧,受伤了,补补气。”
箐蓁没接,就着他的手撕下另一只兔腿,把剩下来的推回去。
“得了得了!干什么呢?你侬我侬的,考虑一下在场的待字金闺女子好吗?”一旁自我挣扎半响,早已释然的仙姚嫌弃地挥手打断他们,又拉起箐蓁,走到一边。
背对着火堆旁的两个男人。
“那个南侗大汉是谁?还有沈屿珺,瞒了我那么久,你不打算好好解释一下九慕的身份吗?”
“好,不过话来话长……”
“那你不知道长话短说?”
“……好。”
另一侧,仙姚拉走箐蓁,正好给主仆两人留下了说话的机会。
孔令如坐在南宫棣身旁,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那双不善抒情的鹰眸中的狂喜如同找回了丢失多年的至宝。
南宫棣被他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欣慰,他抬头望了望深黑的夜空,山里的夜空总是这般群星璀璨。
“阿如,王宫里如何了?”
“将军,宫……”
“说了别再叫将军,这里是大誉,不是南侗。”南宫棣打断他道。
“是!主子!”孔令如立即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