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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十月二十三,今日霜降。
      箐蓁封诏进宫,走到御书房门外就听见了隆安帝火气滔天的怒骂声,还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收敛心神,一上前就看到李其量慌慌张张地退出来,手上的拂尘都有些拿不稳,面色惶恐。
      李其量看到她仿佛像抓到了救命稻草,“郡主来了!陛下他……”
      “知道了。”箐蓁扫了一眼一地的奏章和七零八落的笔墨纸砚,平静地挥手让李其量先下去。
      “放心。”
      隆安帝看到箐蓁,怒气霎时受了一半,他平缓了一下心情,越过一地零碎走到箐蓁身前,还有点儿委屈,“姐姐,他们太过分了,我一时心急……”
      箐蓁不见情绪,淡淡含笑地看着他,“什么事?”
      “还不是淞州……连年兵战,国库本就不足,淞州闹饥荒,数万人没有饭吃,垒起白骨成山,淞州向内阁要钱,内阁向户部要钱,户部倒好!一天到晚跟朕哭穷!”隆安帝气得呼吸都不畅。
      他继续道:“真没钱也罢了!太后明年二月寿辰,国舅那伙子人还瞒着我着手修建两千亩地的溱潼园林,单单是做假山所需的太湖石就运了整整两船,从沧州到沪宁,一条水道都知晓了动静!真当我是个瞎子吗!?”
      闻言,箐蓁沉思半响。
      等隆安帝稍微冷静下来,她才开口:“太后怎么说?”
      “她?”隆安帝眼中全是寒意,攒紧了拳头,“太后眼里,那些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就是死光了也无伤大雅,至于他们修园林,自然是装作看不见,了不齐就是收下时训斥两句,酷夏再搬进去解暑。”
      越想越气,隆安帝忍不住又道,“这些人为了奉承太后,如此劳民伤财!简直不把朕放在眼里!”
      淞州饥荒箐蓁也稍听说过,淞州干旱少雨,常年民生艰苦,确实快到山穷水尽之时。
      她问:“首辅怎么看?”
      “潭老倒是没有参与,”隆安帝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英雄已老”的悲哀,“潭老年纪大了,这些年愈加不怒不喜,若是他们闹出的声响不大,他一概不管。”
      潭玄毕竟老了,请辞归乡书已经递交三次,隆安帝都给驳回了,朝中目前还不可离了这位肱骨之臣,如今看来那一天终究是快要到了。
      “陛下息怒,”箐蓁脑中精光一闪,语间波澜不惊,“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
      越是立碑颂功,越是死到临头。上杀下凭权势法令,下杀上呼千岁万岁,歌颂就是刀刃,并且杀人诛心。
      太后对这般的费财坐视不理,日后必然会自食恶果。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天下本由天下人组成,心无天下人的人亦得不到这天下。
      “子芜的意思,是先在京都世家募资,再派一名得力之才前往淞州,救灾救民。法子虽对,但是京都那些人纵使自己富得流油,也要在朕的面前假惺惺地穿着补丁宽袖,只舍得吞不舍得吐!”隆安帝忍着怒气道,“……派谁去也是一个难题,若是让太后的人去,势必会将七成振灾银子收入自家腰包,那当真是给淞州百姓火上浇油。”
      这下箐蓁了然了隆安帝的意思。
      他的确生气,但他不是没有办法。
      他在自己面前撒的好一通大火,原来打的是她的钱和她的人的注意,她的确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可募捐是个能将满朝文武都得罪的事情。
      箐蓁笑意淡了淡,“陛下莫急,办法总是有的,募捐一事无以利诱,只可威逼……我带着沈家军去募捐,看哪个不长眼的敢不交银子出来。”
      “姐姐……”隆安帝似乎愣了愣。
      箐蓁又道:“若是陛下信得过我,这一趟淞州便让箐蓁去吧。”
      “可是……”隆安帝讪讪地说了两字,就没有了下文。
      可是什么呢?除了有点儿对不起她,这实在是最好不过的安排。
      箐蓁如今是朝堂正热的香饽饽,是隆安帝和太后都正在拉拢的存在。有沈家军和箐蓁郡主的威严在,加之一些特殊手段,不怕募不到粮。
      “至于溱潼园林,既然他们要建,陛下让他们建,让他们大张旗鼓地建。”箐蓁好像看不出隆安帝的欲言又止,兀自一哂,“让天下百姓都看着他们建。”
      隆安帝一点就通,如释重负:“姐姐是想……”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龆龀小儿皆知此理。”箐蓁将凌厉的目光收了收,“陛下不必烦心了,此事便交由箐蓁。”
      话一说完,不再去看隆安帝眉目间的那几点纠结不决,转身就想离开。
      隆安帝拉住她,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只好陷入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沉默。
      或许朝廷中人有许多人不知他是皇帝,但是唯一至死不会忘却这一点的就是隆安帝自己。
      他无时无刻不告诉自己——他是皇帝。所以有很多不可为,有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箐蓁转过身来,双颊有短短一瞬的紧绷,很快又重归平静,她两手合抱,拱手为礼,轻声说:“箐蓁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隆安帝茫然若失。
      万岁的话听多了,难免收不入心里,可是她的话总听得是那么情真意切。
      箐蓁走后,李其量敬小慎微地走进来,佝偻着老腰,亲自收拾一地的残骸。
      隆安帝坐回御椅,眸色空洞,忽的问到,“李其量,你看郡主是何种人?”
      李其量弯曲的身形一滞,“奴才不敢妄加置喙。”
      “在朕眼中,向来只有有用之人与无用之人。”隆安帝也没期望李其量能说出一个什么所以然来,天子身边的人大多是谨慎、谨慎、再谨慎的,他自言自语道,“七年足以改变太多,但她仿佛自始至终未曾变过。”
      李其量无言地看着怅然的隆安帝。
      年轻的皇帝在自己心里唱起了咏叹调,唱来唱去只有一句:
      “姐姐,你别恨我。”
      ……
      箐蓁打算出宫,可惜刚走到御花园,就被一婢女拦住。
      在宫中,就算是贴身伺候主子的婢女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这位婢女虽低眉顺眼,但举止间透露着有恃无恐的稳如泰山,显然伺候的不是寻常主子。
      箐蓁认出来这是在太后身边,时时刻刻跟着太后的“芝儿”。
      芝儿向箐蓁请安,然后道,“太后牵挂郡主,请郡主前往昭华殿一叙。”
      先是皇帝,又是太后,箐蓁有些疲惫,但也不推脱:“那便劳烦芝儿妹妹带路了。”
      “郡主这边请。”
      昭华殿内,懿德太后华服端坐,怀中抱着一只圆润丰腴,银灰色细腻毛泽的小猫,它睁着那一蓝一橘的鸳鸯眼,乍一看叫人胆战心惊。
      箐蓁对除马以外的动物都提不起兴趣,眼睛掠过那猫一眼,就向太后行礼,“箐蓁给太后请安。”
      “真儿,快过来这里。”懿德太后一如既往的慈眉善目,把怀中爱宠交给芝儿后,来拉过箐蓁的手,关切地问,“听说皇帝在御书房生气砸东西,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这才须臾间发生的事儿,太后便已经耳聪目明地知晓了,可见宫中几乎处处都是太后的耳线。
      箐蓁微微一笑,“没有的事,下人们以讹传讹,不过是陛下无意中把砚台摔了。”
      “是吗?”懿德太后犀利地瞧着箐蓁的眼睛,并不在意箐蓁说的是什么,“皇帝年幼,难免心浮气躁,脾气急了些也并无大碍,还要劳真儿多多费心啊。”
      一句“多多费心”,说得意味深长。
      箐蓁只装听不懂,也不接话,她换上满是诚意的眼神:“陛下正在为淞州饥荒烦心,今日找箐蓁过来,是想让箐蓁号召世家大族募捐。”
      懿德太后用上调“哦”了一声,似乎来了兴趣,转瞬又蹙眉,“皇帝鲁莽!向人要钱可是要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的差事,怎么能让你去做呢?”
      话说得太过义愤填膺,就显得太过虚情假意。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都是箐蓁应该做的。”箐蓁道。
      “知道你和皇帝感情好,”懿德太后拍拍箐蓁的手背,像长辈对晚辈在做苦口婆心的叮咛,“但是我们女人活着不像他们男人,我们太不容易,总要为自己多想条路,如何保全自己。”
      箐蓁垂眸:“太后说的是。”
      “哀家口上说着皇帝年幼,其实皇帝已经长大了,有自个的主见,自己的筹划,谁也拦不了他,哀家时常被他闹得头疼。”懿德太后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威严半敛,太后年轻时是名扬京都的美人,如今也是美人迟暮了。
      “以前想着‘慈母多败儿’,更何况他是一个做皇帝的人。向来严厉惯了,到头来发现,感情却淡了。”
      箐蓁稍稍触动,她发觉其实这么些年来,太后活得并不容易,“太后,我朝重孝,陛下如今也是身为天下之范的孝子……”
      这话箐蓁说得心虚,因为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明面上对你好,暗地里想你死,这样的“孝子”确实不怎么样。
      “皇帝都是孝子。”懿德太后似笑非笑地道,“罢了,不说这个了。对了,真儿,近日总看到沈狄往宫里跑,你这是打算将他荐上来了?”
      箐蓁猛一抬眸,不待太后发现又垂下眼眸。
      她是此意,但是尚且来不及向隆安帝提起……
      “是啊,”箐蓁勉强笑了笑,“箐蓁即将婚嫁,总不可能一辈子带着沈家军的,沈狄跟着我也十几年了,我看他最合适。”
      懿德太后不赞同地看着她:“沈狄虽然姓沈,但是到底没有流着沈家的血。沈家军乃沈老将军毕生心血,更是大誉不可或缺之将士,哀家可要提醒你一句,不要让心怀叵测的人轻易将它拿了去。”
      箐蓁笑着点头,“太后说的是,不过沈狄不是那种人。”
      “真儿,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所看到的,未免都是真实的。”懿德太后想知道的都知道了,说话间就有了乏意,语落便打了一个哈欠。
      箐蓁看到,知趣地要告退。
      “你去吧,哀家老了,受不得乏,真儿改日早些来。”懿德太后说完便扶着芝儿走了。
      “喵。”
      鸳鸯眼的银猫躲在玉柱之后,慵懒地喵来喵去,一脸都是“生人勿近”。
      箐蓁目送太后离去,好笑的看了一眼那小猫,独自走出昭华殿,耳边还在响起着太后的声音——“画人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真的不知心吗?
      每次入宫,沈狄都会在宫外等着她,这次也不例外。
      见到箐蓁出来,沈狄连忙牵着苍束走了过去,脸上写着今天有高兴事,神情兴奋,“郡主出来了,咱们走吧!”
      箐蓁看了看他,语气如常,“去哪?”
      “今日郡主不是答应带着兄弟们一齐喝酒去吗?”沈狄咋乎道,“您不会忘了吧!”
      还真是忘了,箐蓁发现自己的记忆力似乎越来越不行了,老爱忘事。
      经沈狄这一提醒,箐蓁回想了起来,回来这些日子,庆功宴还没有真真正正的喝是一次,想必兄弟们也是憋坏了。
      “走,香满楼,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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