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17、第十七章

　　一路无言。
　　回到卫将军府，南宫棣满脸阴霾，径直走进无由苑，对身周一切都置若罔闻。
　　“南……九慕！”箐蓁皱眉追上前。
　　南宫棣突然回头，差点让箐蓁撞了一个满怀，他看着脚步猝然而止的箐蓁，身心俱疲，“你能不要跟着我吗？”
　　“可……好……”
　　箐蓁眼色黯了黯，停住脚步，不再继续上前。
　　她知道南宫棣心里很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但她也知道他心里很苦，心里苦的时候不是正好要人陪着吗？
　　……
　　阆苑。
　　词云：武陵溪上看，睹阆苑瑶台，应是花绽。风流世间罕。喷清香鲜异，紫芝相间。
　　阆苑是卫将军府最为花团锦簇、最像仙境的院落。
　　佳木葱茏，奇花炳灼，雪白粉墙，白石台矶，果然不落富丽俗套。
　　然而一入院中，便可以闻到一股浓厚的中药气味，其味之奇，使人不自觉抬手捂鼻。
　　雲俞便长袖捂着鼻，左手规律地舞动着蒲扇，紧盯着火炉子的火焰大小。
　　仙姚在旁，时不时往里头丢一味药材，还瞥一眼雲俞，“我说你也太夸张了，这不挺香的吗？”
　　香……？雲俞默默怀疑所谓神医仙姚的嗅觉，转移话题道：“仙姚姑娘，待会熬好后，我去送药吧。”
　　仙姚疑惑，“你是卫将军府管事，没有别的事要忙吗？”
　　“刚才郡主和九慕公子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两人脸色都不大好，九慕公子更是把自己锁在了屋内。”雲俞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身为女子多有不便，还是我去吧。”
　　“哦，也好，”仙姚想了想，突然问，“雲俞，你多大了？”
　　“？”
　　雲俞不明就里，但还是答道，“二十一。”
　　“还没屿珺大呢。”仙姚笑着用手中拿着的当归戳了戳雲俞的嘴角，看到他发愣似的看向自己，捧腹笑道，“干嘛一脸苦大仇深的深沉样子？他们小两口吵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哪里轮得到外人为他们担心？再说了，就屿珺先前对你那个态度，要换了我，早就在她的茶水里投了一百八十回毒！”
　　仙姚不像箐蓁一般偏英气的长相，她模样柔美，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之态，尤其是不张嘴的时候，横竖看都是小家碧玉。
　　雲俞第一次接触到脑里丝毫没有“男女授受不亲”观念的女子，被当归触碰到的梨窝微微酥麻，懵了半响，才回应一笑，“仙姚姑娘同郡主感情真好。”
　　“啪”。
　　仙姚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直接把雲俞那点儿懵圈拍得荡然无存，笑道，“别一口一个姑娘好吗，我唤你可没一口一个公子，我又不是你家郡主。屿珺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对人太警惕了，偶然有些冷漠，熟了之后就不会这样了，之前的事你别多想。”
　　尽管仙姚从下人口中听说箐蓁初见雲俞的那一场面时，直气得眼皮发抖，箐蓁也太过分了！就一个柳心影，她要视若神灵多久才算数？
　　“放心吧，”雲俞失笑，“是我不知规矩，触到郡主伤心事了，又怎么会敢怪郡主呢？”
　　仙姚不想说这个了，她坐到他身边，饶有兴趣地望着他，“听屿珺说你是宫中来的，据说隆安帝才满二十，在年轻皇帝身边的感觉怎么样呀？”
　　“啊，这个……”雲俞戛然而止。
　　“不方便说吗？没关系的，我随便问问，”仙姚玩着药材，弯眉浅笑，“我自幼在丹霞山长大，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师父说丹霞山就是世间最美的地方，可是我不信。我总觉得……”
　　“仙姚姑娘！仙姚姑娘！”
　　沈狄的飞来横声打断了仙姚接下来的即景抒情。
　　“仙姚姑娘！”沈狄大口喘着气，跑到仙姚面前，“郡主受伤了，您快去……”
　　“断气了吗？”仙姚没好气地打断他问，她上辈子肯定是欠了沈家，姓沈的仿佛都是她的现世报，一个两个天天催命似的。
　　沈狄被仙姚的话雷住，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这倒是没有……就是手上……额，那个……受伤了。”
　　“那叫我做什么，她手指进了一根刺也要姑奶奶去给她挑出来吗！”仙姚更没好气了，翻了沈狄一眼，“真当我是你们沈家养的郎中啊！”
　　沈狄吓得狂摇头，又一边向雲俞使眼色：“不不不，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意思……”
　　“仙姚，校尉只是担心郡主，没有其他意思。”雲俞收到眼色，笑道，“正好你去看看郡主，待会我去给九慕公子送药。”
　　“对对对……”沈狄忙点头应和。
　　仙姚眯着眼，瞥瞥两人，最后还是气鼓鼓地妥协了。
　　拿着药箱走到竹苑时，仙姚发现某人正无所事事地站着窗前发呆。
　　仙姚气了，这人看着腿也没断，偏生爱使唤人，要她随叫随到，真是自视甚高。
　　箐蓁看到仙姚走进来，微吃了一惊，一想就是沈狄眼尖把仙姚请了过来，她下意识就把右手藏了藏，“姚妹？怎么了吗？”
　　“伸手。”仙姚说着就拉出她的右手。
　　在召狱里用力过猛，伤口完全崩开了，纱布染成了血色，部分已经和肉黏在了一起。
　　仙姚霎时就懒得骂她了，径直拉她到桌边坐下，一声不响地拆纱布换药。
　　箐蓁莫名有些怅惘，看着仙姚自顾自地忙活，她无的放矢地开口：“姚妹，你说，世上真的会有狠心的父母吗……”
　　“莫名其妙说些什么呢，”仙姚瞅她一眼，“你说呢？当然有了！我三个月的时候就被亲生父母丢到路边，要不是师父恰好路过，今日就没有仙姚这个人了。”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仙姚早便释然，说起来时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般随意。
　　“姚妹……”箐蓁空闲的左右轻轻摸了摸仙姚的头，语气间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或许你就是老天派来救我于水火之中的。”
　　“呸。”
　　仙姚打下箐蓁的手，眸中似有娇嗔，“你给我什么好处了？麻烦精、烦人虫，我凭什么要救你？死了最好，哼！”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哼哼唧唧的？箐蓁无奈地笑笑，看着面前这位刀子嘴豆腐心，“姚妹，对不起，九慕的事我暂时不能完全告诉你，等时机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拉倒吧，谁稀罕，”仙姚瘪嘴道，“我可不想卷入你们的什么纠葛纷争，本姑娘布衣百姓，平平无奇，又不像你箐蓁郡主位高权重，呼风唤雨，我宝贝着自己这条小命呢。”
　　“放心，”箐蓁真是服了仙姚这种口不择言的小嘴，郑重其事道，“我会保护你的。”
　　仙姚“呵呵”一笑，举起箐蓁受伤的右手示意：“你有这功夫还不如先保护保护自己！三天两头舞刀弄剑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还在边疆呢！”
　　“这是……意外。”箐蓁干笑道。
　　“意外？赶明儿我把刀往你脖子上一抹，我看你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跟我说意外！还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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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棣把自己锁在房内大半日，连雲俞在外喊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的人也全无动静。
　　太阳东升西落，又西落东升，今日便到了和骧长公主的生辰，宫中一早就来了人要求箐蓁务必赶到。
　　箐蓁犹豫了片刻，觉得无论是去哪儿，也有必要带南宫棣走出卫将军府透透气了。
　　不如就一起去赴宴，或许人多的热闹气可以稍微缓解南宫棣心中的痛苦与不安。
　　所以，箐蓁站在门外，敲门后婉言劝道，“九慕，快出来。”
　　里头的人毫无反应。
　　箐蓁又道：“你再不出来，我便把门拆了。”
　　“……”
　　箐蓁蹙了蹙眉，加重语气：“九慕！差不多就够了！别像个小姑娘似的那么矫情，别让我看不起你！”
　　“……”
　　激将法果然好用，片刻后，木制房门“吱吱”的被拉开，房外的霞光洒到一张憔悴的脸上。
　　不过大半日不见，箐蓁就感到南宫棣有些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外表，不是容貌，他永远是那样天怒人怨的俊朗，而如今，多添了的是眼底若隐若现的一抹阴郁，以及神色中时而浮现的悲哀。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箐蓁心中揪成一团，南宫棣成名比她要早，十五岁就战场封神，马背上的他是那么自信又意气风发，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有事？”南宫棣淡淡的开口，语气里满满的倦意。
　　箐蓁定定地看着他，用不容拒绝的肯定语气道：“我们出去逛逛。”
　　“不去。”南宫棣不喜欢这种语气，也没有心思出门逛，他面色乏乏，抬手就要关门。
　　箐蓁眼疾手快地挡住两边门侧，放缓了语气，“别闷在房里了，陪我出去一趟，好吗？”
　　“不去。”南宫棣尝试关门，很快无奈地认识到现在他的力气还不如箐蓁。
　　他眸色微变，“让开。”
　　箐蓁非但不让，而且挡得更用力了，“是景町惹你生气了？那我现在就派人去狱中，将他大卸八块，做成肉饼给你解气，好不好？”
　　“你在说些什么！？”视人命为草芥的口气让南宫棣一阵气恼，他不再和箐蓁僵持，大步越过她走到院中。
　　“九慕！”
　　箐蓁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拉上了南宫棣的手，她和南宫棣同时愣住。
　　无由苑内除了守在外头的护卫，下人都被箐蓁遣退了，一时安静得仅余风声撩人。
　　手中温润的触感，让箐蓁感受到和以往闭眼沉寂地睡着的南宫棣有极大的不同，这是活生生的，有生命力的，令人陶醉的。
　　霎时好像被鬼迷了心窍，趁着南宫棣尚未回过神来，箐蓁怀抱上那个一看就让人心疼的背影。
　　话语中的百感交集连她自己都不能完全察觉：“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不论旁人如何……我疼你。”
　　“……”
　　“我肯定是疯了，疯了就疯了罢，在世间活着，向来是越清醒便越累人。你的毒……仙姚是璇玑神医，她一定有办法解的……在这之前，你好好的，好吗？”
　　“……”
　　南宫棣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掰开箐蓁的手，眼中一片幽暗，深不见底。
　　箐蓁觉得他好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有。
　　半响，他问道，“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