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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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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毒是怎么回事?”
仙姚震惊地问。
箐蓁道:“吃陛下赐的一种西域药,如何,毒解了吗?”
“解毒?”仙姚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想得倒美。”
仙姚走到绢绫折屏后的书桌上,沉吟半响,提笔开始写药方。
“毒性积压太久了,不可能一时能解。但是毒性被压下去了,可见那药却有奇效,还有多少?七日服一颗,再配上我写的药方,配合服用一个月后,我再看看。”
“……”箐蓁扶额,“这药叫‘凤栖梧桐’,西域太师所炼,世间仅存两颗,一颗陛下赐给了我,一颗在宫中。”
仙姚看她一眼,然而继续下笔,“那你把就是去宫中那颗要出来,给看看我能不能炼。”
箐蓁:“……”
真是位姑奶奶,当皇宫是她卫将军府后花园啊。
……
一晃又是三日。
竹苑书房,箐蓁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看了大半日案牍,实在是累人。这些文官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九曲八折下来,真正想表达其实不过就是一句话,其它全是铺垫和辞藻的堆砌,真想象不到隆安帝一天到晚看这些东西是何感受。
“郡主,”雲俞悄声走了进来,近些天箐蓁让他帮着仙姚治疗南宫棣,他在无由苑呆久了,和仙姚与南宫棣的熟悉度是突飞猛进的进展,“九慕公子想见您。”
箐蓁惊诧挑眉。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手中的公文立即就被放下,箐蓁疾步走出竹苑时,还看到了在院中捣鼓着紫砂陶笛的沈狄。
骤不及防看到箐蓁,沈狄连忙收起陶笛,行礼,“郡主要去哪?”
“还能去哪,”箐蓁心情不错,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吹笛便吹,在军中不也时时鼓弄,我又不会笑话你。”
沈狄脸上顿时躁红一片,“多,多谢郡主……”然后目送着箐蓁远去。
竹苑与无由苑相距不远,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箐蓁刚到院外,就看到了立在莲花潭边的南宫棣。
遗世而立,茶色罗锦金绣袍外披着一件赭色对襟褙子,三千黑丝高竖起来,随着细风摇曳,右侧脸边敷着一层药膏,他看起来还有些苍白,但是挺直的身影显得刚毅坚强。
他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飘忽,目光似乎在望着潭中已经半谢的芙蕖,箐蓁忽然就明白了那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此情此景,撩人心弦。
注意到箐蓁来了,南宫棣回眸看向她。
箐蓁笑着上前:“有幸得公子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南宫棣淡淡开口:“先前说的,作不作数?”
“说的什么?”箐蓁一时想不起来,又瞧见南宫棣听到这话后阴沉的脸色。
立马转口,“我说过的话,自然都是作数的。”
“那走吧。”南宫棣道。
箐蓁是真的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走去哪?”
南宫棣盯着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说过带我见景町。”
“哦!”箐蓁拾起来蒙入深底的记忆,总算是想了起来,难怪南宫棣会破天荒地站在院中等她,且一副心事重重、耿耿于怀的样子。
她问:“你身体没事了?”
“不碍事,不至于走不了路。”
“现在就要去?”
“现在。”
“好吧,”箐蓁看他如此坚定,无奈道,“只是进了宫中,一切要听我的。”
……
诏狱是宫中皇帝亲自下令拘禁犯人的牢狱。
别说南宫棣初次前来,箐蓁亦也才是第二回走进这个京都人人闻之色变的地方,但她知道,诏狱相比起廷尉诏狱而言,甚少动用私刑,根本算不上什么。
箐蓁一亮郡主令牌,从宫进狱之路畅通无阻。
南宫棣跟在箐蓁身后,沉默地观察着召狱内的场景:低矮的牢房内,关押囚犯的地方很小很窄,间间以木桩隔开,每间只有一张草席和一只木桶,上有铁丝网,墙是流沙墙,犯人如果想挖墙逃跑,会被墙壁里的流沙淹没致死。
牢房里摆放着很多受刑器具,单单看着那令人发指的设施,便令人心惊胆战。
狱中不见日光,阴暗潮湿,密不透风,阴森恐怖。长期的不透风导致狱里臭味熏天,还有腐化的气味。
如今暑气未退,天气炎热,南宫棣甚至看到几个受过酷刑、全身皮开肉绽的犯人,身上生蛆……
南宫棣的思绪最终是被听到通传后刻不容缓来迎接箐蓁的狱官所打断。
“下官请郡主金安!”
按理来说,箐蓁来察看自己抓押的犯人本也无可厚非,所以狱官将箐蓁和南宫棣带到典狱房,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后,便直接问箐蓁想提见那位犯人。
箐蓁看了一眼浮着劣质茶叶的茶水,不甚在意地喝了一口:“景町。”
“是,请郡主稍等。”狱官忙应,说完转身离去。
景町是被铁链束缚着手脚绑过来的,身上的伤还是箐蓁那日前来留下的那些。
狱官一脚踢在他的膝盖后,让景町跪倒在箐蓁面前,然后聪明地对箐蓁笑道:“下官便不打扰郡主了,下官在外候着,郡主随传随到。”
箐蓁稍稍点头。
狱官那一脚踹的得太猛,景町头垂下去半会也难以抬起,箐蓁直接拽过他的头发,强力让他看向南宫棣。
“景町将军,好好看看这人是谁——那日将军说过的话,劳烦再转达给你主子一次。”
多日的牢狱生活磨去了景町昔日的神采,让他变得死气沉沉,曾经高高在上的他,在牢狱里过得猪狗不如,苟延残喘着苟且偷生。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认清眼前的人是谁,登时一颤,眼中是浓浓的不可置信,“殿!殿下……”
“还知道是你殿下啊,”箐蓁冷笑,甩开手,“说吧!”
南宫棣神色复杂,他眼睛自从景町进来就没有离开过他,景町披头散发,往日的眸中锐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才多少天没见?就像是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的模样。
“殿,殿下……您的脸……”景町嗓子已经坏了,说出来的声音好像沙砾踩在脚底碾碎一般难听,“您……”
南宫棣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眼神陌生得似乎在重新认识面前此人,“本王中了百虫僵之毒,你可知?”
“殿下……”景町耷拉下头,脖子上挂着的似是一个随时便可破碎的残壳。
景町这番模样,南宫棣一看就明了,他盯着景町的脸,忍着一口气开口,“本王自问待你不薄。”
何止不薄?
南宫棣为将,深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理,更是将景町视为可以为之两肋插刀的兄弟。
他曾经对景町说过,出征在外,刀剑无眼,即使是主帅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时,然则军不可以一日无帅,如果他有一日不幸,景町便可取而代之。
未曾想,景町一直都想着取而代之。
景町突然崩溃了,他猛然朝着南宫棣磕头,声响之大似想撞破地面,“殿下!殿下知遇提拔之恩!景町没齿难忘!景町有愧!景町有愧于殿下!景町该死!该死……”
“……”
南宫棣双眸充血,他扯过景町的前衣,不再让他继续下去,“谁?是谁给你的毒!?”
就这一会儿,景町的额头已经破了一层皮,冒着血水,他不敢与南宫棣对视,颤抖着唇,侧开头。
“说啊!”南宫棣气怒,“啪”地打了他一巴掌。
景町面色挣扎,他闭上眼,“殿下别问了,景町不愿再欺骗殿下……”
“说!”南宫棣憋着一腔火。
他无法接受景町的背叛,七年的朝夕相处,过命的生死之交,竟然可以说背叛就背叛,或者是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景町从未见过南宫棣这个样子,他知道殿下是真的伤心了,悔恨之感像一座山,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回想殿下曾经对他的真心实意,心一横。
“是……是王上!殿下……起初王上给景町的时候,说是宫中强身健体之药方,要景町每月分三次放置于殿下的餐食中!景町不疑有他……直到后来,军医发现那药不对劲,那时殿下中毒已深……景町写信给王上问明原委,可是王上以景町在国的妻儿性命相挟……景町无可奈何……景町无颜面见殿下啊……”
“父……父王?……”
南宫棣懵了,回不过神。
心里有什么东西,“砰”地一声崩断了,只余下满地鲜血淋漓的残骸。
箐蓁也愣住了,上次问的时候景町说的可是三皇子,如今怎么就变成了南侗王?
虎毒尚且不食子!南侗王又怎么狠的下心……
“殿下!殿下您不能再回南侗了……”景町狰狞着一张脸,他稍微一动,铁链触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景町不傻,他从南宫棣一身干净的装扮,以及箐蓁对南宫棣的态度,就可以猜出许多,但是他什么都没有问,而是说:“王上既铁了心与大誉作战,珞珈妃娘娘曾是大誉的阮毓公主,南侗便无论如何都容不下殿下!殿下您……您……”
珞珈妃是南宫棣母妃。
南宫棣很久没有听到这几个字了。
怅然若失,内心五味杂陈,一种莫名的酸楚和忧伤融入血液里流淌。
绝望到了极致,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灵魂深处,似有毒瘤扩散,一步步侵蚀着本就已经破碎不堪的心田。
好累啊,不如就这样算了罢。
正当南宫棣以为自己即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一只手拉住了他,他顺着这只手往上抬眸,看到了忽然站到了自己跟前的箐蓁。
箐蓁稳稳当当地将他拉起来,南宫棣看不明白她眼中闪着的那些光。
“你在旁边站一会。”
她说。
把南宫棣拉到一旁后,箐蓁又说了一句,语气不是冷静而是冷血,“我现在想打人。”
箐蓁打人。
一个字足以概括,就是——狠。
招招式式毫不拖泥带水,一旦真的出手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句话是战场教给她的。
此时她正在气头,景町字字句句刀子般的话气得她冷透了目光,他无可奈何?一句轻飘飘的“无可奈何”就可以将他人的性命弃之如履?更何况是对他那么重要之人!
箐蓁一拳直击景町太阳穴,脚下不停,直攻下盘,景町上下失守,被她眼里的杀意骇到,正被打得眼前一昏。
箐蓁又抄起身旁的陶瓷茶杯“啪——”的从头顶浇下,茶杯染着红色,碎了一地。
景町原来就受了伤,这下是真的整个脑袋开始发晕,看人都有两个重影,但箐蓁没这么快停手,她顺手举起木凳,直接朝脸砸过去。
“啊——”
景町惨呼一声,碎木渣子扎得脸上血肉模糊,血和眼泪一齐蹦出来,下巴整块都碎了,下颚脱臼,像棉花一样松散下来,口水失去庇护所而直直淌下,看着又痛又恶心。
“够了!”南宫棣终于从愕然中清醒过来,他看着面前不堪直视的场面,冷喝一声,怒目转向箐蓁,“你做什么?——够了!”
“砰——”箐蓁发泄似的丢开手中只剩半截的可怜木凳,眼角还余三分狠历,她缓了口气,“呼”了一声。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