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15、第十五章

　　箐蓁回到卫将军府后，连回竹苑的念头都没有升起过，就跑到了无由苑。
　　太医又来了一次，雲俞奉命照顾南宫棣，刚刚才送走太医，此时正守在寝房中，见到箐蓁就要跪下。
　　“给郡主……”
　　箐蓁摆手打断他，径直坐到南宫棣床边。
　　南宫棣一如既往面无人色，要不是细听尚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真的看不出一丝活气。
　　脸上的伤口已经被细细包扎，整个脸都圈了两圈纱布，多少显得有两分滑稽。
　　但箐蓁眼中只有心疼，这两日写仙姚的信快要有十封了，可封封都是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想起她就一阵心焦。
　　雲俞瞧着箐蓁的脸色，小声开口：“太医说即使用了舒痕胶，九慕公子的脸伤口太深，很难不留疤，不过疤痕不会很显眼……太医还说，九慕公子的脉象有些奇怪，但他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似有中毒之状，若是……”
　　“太医说了九慕何时能醒吗？”箐蓁打断道。
　　雲俞回想了想太医的话，含糊回答：“大概就这两天了。”
　　昏迷着的人吃不了饭，只能勉强喝些汤水，靠着参汤吊命，若是再不醒过来，保不齐有性命之忧。
　　不懂医术的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尤其无奈，箐蓁望着南宫棣，静静地发呆。
　　她一边担心，一边不解自己的情绪。
　　她到底为什么对南宫棣如此上心？仿佛每一次她自己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嘴上行动上就已经这么做了。
　　她自己在用行动告诉自己：南宫棣对她而言很是珍贵。
　　这份情感……从何而起？又为何会如此之深？
　　“雲俞。”箐蓁平静地喊他。
　　“在。”
　　“丹霞山知道吗？”
　　“……？”初见那日箐蓁给雲俞的阴影着实太深，导致雲俞现在对箐蓁忌惮太重，凡是箐蓁出口的话，他都要细细思索之后才敢回答。
　　雲俞愣了愣，“知道。”
　　箐蓁肃然看着他，雲俞皮肤比她白皙，剑眉星目确实会是她曾经喜欢的类型，前提是她没有遇到南宫棣的话，如今她是连欣赏的冲动都没了。
　　“你去丹霞山璇玑派，无论无何，把仙姚给我求回来。”
　　雲俞吃惊抬头：“璇玑派自创派伊始，只收女弟子，也从来不许男子入山，我……”
　　感触到是在忤逆郡主，雲俞话语骤然而止。
　　“我知道难。”箐蓁道。
　　丹霞山地势险峻，非长于山中之人很难摸清途径，就算是她，每次前去丹霞山都得靠仙姚亲自下山来接，箐蓁接着道：“但你要心安理得在卫将军府待着，总得有过人之处。”
　　又阴阴补了一句：“若是请不回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郡主……”雲俞心一凉，“碰”地跪下，他是陛下派来的人，如果当真这样灰溜溜地被郡主赶回去，没有用处之人，陛下也是不会再要的。
　　雲俞郑重其事道：“雲俞领命！”
　　“去吧。”
　　雲俞一走，沈狄就进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金黑色的小匣子，像捧着稀世珍宝，其实也真的是稀世珍宝。
　　他献宝般的解释：“郡主，这是方才李公公送来的，说是陛下赐的‘凤栖梧桐’，若遇危机，外服即可，用以备郡主不时之需。”
　　箐蓁拿过来，打开那散发着檀香足以“买椟还珠”的金黑木盒，取出那一颗小小的红色丹药。
　　注意着箐蓁的动作，沈狄在一旁提醒，“郡主！据说这是西域太师所炼，太师已然仙逝，这丹药世间仅存两颗……”
　　箐蓁把盒子抛给沈狄，转身去扶起南宫棣。
　　沈狄还不死心：“郡主！今后若是您遇到危——”
　　“嘘。”箐蓁斜他一眼，“存着长霉？”
　　沈狄：“……”呵，郡主的冷笑话也是有够冷的……
　　“拿水来。”
　　沈狄回神，忙去倒水。
　　箐蓁捏着南宫棣的下巴，让红彤彤的药丸滚入他的喉中，然后又给他灌了一口温水。
　　沈狄看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跟着郡主这些年，这还是郡主第一次魔怔了一般对一个人上心。
　　就算之前对柳公子都不及如此。遇到南宫棣后，郡主好像变了许多，或许也是因为不用打战，反正郡主不再那么冷冰冰了。
　　偶尔有时候，还特别像个女儿家。
　　“端碗参汤来。”
　　胡思乱想着，又听到郡主这样吩咐，沈狄连连点头，小跑着出去。
　　许是“凤栖梧桐”真有奇效，过了小半个时辰，箐蓁接过沈狄端来的热腾腾的参汤，挖了一勺，正想往南宫棣嘴里喂。
　　抬眸就发觉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凝眸时带着琉璃光泽，流动时如天际飞走的流星，眸中有青山莽莽云雾徜徉。
　　四目措不及防的对视，第一次亲手喂人羹汤的箐蓁稍许尴尬，拿着勺子的顿在半空。
　　尝试着想说些什么，然后拘谨地一笑，“知道你喝药喝怕了，这是甜汤，尝尝？”
　　看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勺子又往前伸了伸。
　　立在旁边的沈狄疯狂汗颜，未曾想郡主还有小女儿的这一面，轻声细语听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怎么听怎么别扭，还是冷着脸砍人的郡主看着更为舒心正常。
　　南宫棣不愿意张嘴，甚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箐蓁拿他没办法，想起南宫棣晕倒之际最后说的那句话，重振旗鼓道：“你能下床走路了，我就带你去见景町。”
　　南宫棣这才凝聚了几分神采，当下就想下床，可是全身软绵绵的连掀开被子的气力都没有。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拿了半天的汤勺，头微倾凑上前，喝了。
　　“好喝吗？”箐蓁兴致勃勃地问。
　　南宫棣很累，不想说话，更不想回答她，然而当他看到箐蓁眼前一亮的那个眼神，突然就觉得特别不想辜负。
　　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石化般的沈狄就干瞪着眼珠子看到自家郡主在一个“嗯”字的激励下，喂得那叫一个不急不缓、不快不慢，每勺份量适中、高度适中、温度适中，颇有比绿珠更胜一筹的派头。
　　殊不知，箐蓁很喜欢南宫棣这样轻轻发出的声音，他的“嗯”不是敷衍，也不是傲慢，而是像小猫挠痒似的温柔地在你心口一抓，被抓之处酥麻一片，仿佛刚刚流过了一条温暖的涌泉，心头热热乎乎的。
　　……
　　后三日下起了暴雨。
　　倾盘大雨从天而降，洗去一片闷热，带走一片尘埃，打湿了桃红柳绿，打湿了檐下绿竹，水滴落地击起薄薄一层的浅白水雾，直将人间梦幻成仙境之感。
　　在边疆时，暴雨对行军多有影响，箐蓁自然喜欢不来。而此时回到京都，在卫将军府无由苑，箐蓁望着南宫棣安静的睡颜，听着噼噼啪啪的雨声，突觉岁月静好，雨声也是那么绵柔情长。
　　睡着的人丝毫听不到霹雳的雨声，睡容宁静安详。
　　凤栖梧桐是起了作用的，不过能解百毒这种话显然也是夸大其词，箐蓁趁南宫棣睡着的时候查看过他的白泽纹身，紫色淡了很多，
　　箐蓁抚上的他包着纱布的脸颊，不自知地出声，“笨死了，谁说只喜欢你的脸了……”
　　“雲俞求见郡主！”
　　雲俞的声音响起时，箐蓁微吃了一惊，这么快就回来了？
　　箐蓁：“进来。”
　　推门而入的却不是雲俞，而是拿着药箱，眼神犹豫的仙姚。
　　“姚妹……”一看是她，箐蓁站了起来，有些局促，“对不起，我……”
　　“沈屿珺，告诉你我为什么来。”
　　仙姚直呼大名，放下药箱，脸上不见一丝笑意，甚至很是冰冷，“外面那个人，赤手空拳敢爬丹霞山巫峡索，走鬼萝藤丛，还在雨里跪了一天一夜！巫峡索下面是万丈深渊，鬼萝藤一触就是锥心之痛！他是在用他的命逼我！是你——让他用他的性命来逼我！”
　　“姚妹，我……”
　　“不过我想通了，你说的对，”仙姚走到南宫棣床边，在旁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我既立志救死扶伤，除去人间病痛，便不该视种族而异，因国别而另眼相待，那是伪善。我是医者，不是判官。”
　　箐蓁笑了笑，笑容中有着愧疚和释然，“姚妹，多谢。”
　　“我治九慕与原谅你是两码事，”仙姚也不看她，硬邦邦地说，“你出去等。”
　　“好，我在外面等。”
　　箐蓁走出屋外，看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青衫破烂，遍体鳞伤，粘腻的血水和雨水融杂在一起，血渍浸透上他白皙的脸，发根都是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看到箐蓁，他眼神有些闪躲，又想要下跪。
　　箐蓁扶住雲俞，这是箐蓁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直视着他：“辛苦了，雲俞。”
　　话语虽轻，但雲俞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下，脸上自然而然就浮现出笑容，“雲俞多谢郡主。”
　　箐蓁展颜：“去换身衣服。”
　　“是！”
　　“对了，”箐蓁突然叫住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我想了想，有些往事总该过去。那日那句话我收回——你很适合白色。”
　　雲俞动容，“郡主……”
　　“姓沈的！你进来！”
　　屋内仙姚乍起的声音把雲俞下面的话堵了回去。
　　“你去吧。”箐蓁无奈，转身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