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104、第一百零四章

　　梁府，主殿，厅前。
　　沈狄，仙姚，雲俞三人眼愣愣地看着箐蓁风卷残云一般扫过桌上的饭菜，那毫不雅观的吃相根本不能叫做吃饭，只能叫做为了不饿死，拿东西填肚子。
　　他们应该开心的。
　　众人心里都清楚，郡主终于能大口吃饭，这是他们盼了多久的事情，他们应该开心的，然而就是没人笑的出来。
　　昨夜箐蓁一意孤行吃下染金丹，痛了大半夜，汗湿了三套衣裳之后，又吃下了染金丹的解药，算是满满当当、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时，整个人虚脱了一般，脸色都不对劲了。
　　醒来第一个字就是——饿。
　　最终还是仙姚忍无可忍地开了口，“你吃慢些啊，又不是十年没吃过饭！”
　　箐蓁的动作没有丝毫减慢，塞满饭菜的嘴难发一语，沉默的吃完后一丢竹筷，端起袖子擦了一把嘴，然后扶着桌子边沿，艰难地撑着自己站起来。
　　染金丹确有妙用，她目前的双腿虽然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要是跑起来肯定不行，但是勉强站立还是不在话下，今后虽肯定不能同以前一样，但是起码生活足以自理，算是一个意外之喜，一个莫大的安慰。
　　“你想做什么？”仙姚吓了一大跳，一跃就拉住她，“你有病啊！你才刚刚醒过来！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干什么啊？”
　　箐蓁有些焦躁，但是看了一眼仙姚，一张小脸这些天为她操劳过度，下巴都尖起来了，她呼了一口气，平稳的吐出两个字，“苍束。”
　　这一瞬间，仙姚直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要苍束。”她说。
　　这回仙姚是听得一清二楚，劝阻的话才到嘴边又突然变成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能骑马吗？”
　　“我能。”箐蓁回答得十分坚定。
　　仙姚不愿打击她，但有些事实不得不说出口来，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与其做无谓的希冀，还不如早早认清现实，“就算不眠不休，塔达沙距这里有整整两日的路程，你现在赶过去，说不定他都打完了。”
　　“那我也要去啊……”箐蓁从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能轻易掉眼泪的人，然而当下她的眼眶的确是说红就红了，“他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围攻自己的生父生母，无论早晚，我也要去啊……”
　　仙姚本来是不想哭的，但是看到箐蓁二话不说就服下一颗“酬己”，想起箐蓁和南宫棣好不容易走到今日的往昔，她眼一瞪，嘴一瘪，眼泪竟然领先于箐蓁一步落下，并且不受控制地刷刷掉落，“屿珺，你听我的，先不要把蛊毒的事情告诉九慕，我不相信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仅仅是因为蛊毒，他会平安的，你也会平安的。你去找到他，然后一起远走高飞，去一个只有你们的地方，别回大誉了，皇帝不是一个好东西，天涯海角，哪里不可以去？”
　　箐蓁忽然意识到她本以为的短暂离开，很有可能是一次时间久远的告别，她呆呆地看着仙姚，鼻子忽然泛上一股酸意，“姚妹，别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保重。”
　　“呜呜屿珺……”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有时候，有的离别，就是这般猝不及防。
　　沈狄为箐蓁拉来了苍束，而他自己明显没有要跟着箐蓁离开的意思。
　　他双膝跪地，面色沉重，“陛下独自在此实在不妥，请恕沈狄不能护郡主左右。郡主对沈狄之恩，沈狄无以为报，只愿来生做牛做马，回报郡主。”
　　箐蓁第一次踩着小梯子上马，动作还分外艰难，她好不容易拉上爱马的缰绳，俯头望了一眼沈狄，微妙而复杂的眼神中，爱恨交织。
　　来世此话，过于虚妄，不如不说。
　　箐蓁走了，未发一言，对这个属下，她也是确实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
　　南侗，塔达沙。
　　没有人想到，南宫棣是以这样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攻到塔达沙城下，甚至是南宫棣自己。
　　他熟悉南侗，熟悉南侗的兵防，熟悉南侗哪处空虚哪处难攻，就连塔达沙的城内布防也一清二楚。
　　这样的胜利，确实有些胜之不武。不过沙场之事，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由胜利者书写，中间的过程，向来并不十分重要。
　　如今他的手中已经俘获了两位殿下，作战之前，他将两位殿下拉至大军之首，城墙之上本已经拉满的弓弩只得无奈地放弃。
　　不消三个时辰，塔达沙失守，南宫棣率军长驱直入，直至王宫。
　　南宫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样的姿态，登入王宫，他从木贪慕权势，也从来没想过争什么王储之位，可是世事难料，他这个最没有希望登上南侗王位的殿下竟然比谁都接近那个位置，有时候事情的发展总是超脱人们的想象。
　　就差一步了。南宫棣脚踏着汉白玉地砖，一步比一步坚定，心中默念着，就差最后一步了。
　　王宫出奇的寂静，寂静得不太寻常，甚至连守卫的人都稀少，这个地方突然之间好像变为了一个没有人居住的荒芜之处。
　　亦或者，这就是国之将亡、王朝陨落的征兆。
　　南宫棣没有片刻的犹豫，径直地朝着一处朝思夜想的宫殿走去——西华宫，那里是他的母妃居住的地方。
　　记不清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母妃了，记忆中的母妃还是那个温柔如水，一颦一笑都明丽动人的模样，她太美了，美得令人妒忌，美得一到南侗就获得恩宠。
　　南宫棣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见到这个在南侗王宫唯一一个真心真意牵挂着自己的人。
　　一路上畅通无阻，顺利得仿佛在有人在引他进去。
　　果然，人都聚齐了在了西华宫，这大概是西华宫建宫以来场面最为恢宏的一次。
　　南侗王南宫仲孟、南侗王后、四大贵妃、王子王孙妃子、内臣侍卫宫女……里三层外三层，皆对门而立，壮士赴死一般，瞻望着宫门。
　　这一场面，不但难得，而且壮观，南宫棣一行人迈步走入之时，无一不深吸口气，支撑着自己傲首挺胸，毕竟面前都是一些昔日需要行礼叩拜的贵人。
　　“大胆逆子！——”
　　南宫仲孟一声高呼后，南宫棣定了定神，才不至于面露怯意，面对着这个曾经跪拜过数次的父王，他内心的情感实在是复杂万分，说不清爱恨。
　　他身为父亲，却从未慈爱过孩子；身为帝君，却又给了他地位及兵权……可是不管以什么身份，给他下“百虫僵”之毒，实在是可恨……
　　“吾儿——！”
　　人群之中，珞珈妃阮毓公主阚楠琼拨开人群，首先站了出来。
　　珞珈妃衣饰华贵仅在王后之下，体态纤秾合度，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肌骨莹润，唇不点而红，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品格端方，容貌丰美。
　　果真是万里挑一的绝顶美人，站在一群南侗妃子之中尤其出类拔萃，也难怪南宫棣遗传了这样的一副好皮囊。
　　然而珞珈妃面色凄厉，眼角泛红，手上还执着一把长长的利剑，隐隐约约可看得出全身都在颤颤发抖。
　　王宫中的人都以为南宫棣已经过世了，毕竟国丧已办，此时有人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鬼一般，珞珈妃那时更是不可置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楚让她整整哭了几日，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稍稍缓过神来，自从那以后，她就开始斋戒，日日为儿祈福诵经，没想到老天显灵，今生今世还能再次见到他。
　　南宫棣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情不可抑地呼了一声，“母妃……”
　　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珞珈妃望眼欲穿地看着自己多年不见的儿子，眼中似有热泪滚滚，大概天底下的母亲都是相似的，“吾儿，吾儿受苦了……”
　　其实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儿子在南侗王宫中生存的不易，知道他是如何受人排挤、受人白眼、受人轻蔑，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缘于自己给他的那一半大誉血脉，哪国哪朝不重视血脉纯粹呢？
　　可是无论如何，说来说去，稚子何辜？
　　南宫棣能有今日，千错王错，错在一开始宫中人们就不该那样待他。
　　“逆子！”南宫仲孟双眼一睁两道如刀的目光，以前的南宫棣对这样的目光有着些许不可言说的惧怕，可是现在却很是坦然，“你谋上作乱，谋害兄长，是想要做那乱臣贼子，受万人唾弃吗！？”
　　“是。”南宫棣回答地也很坦然，做都做了，他也非那种又当又立的人，敢做就敢当。
　　“大胆南宫棣！”换上戎装的王后也上前一步，右手紧紧地放在腰间配剑上，“你可要看清楚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是你的父王，你的母后，是生你养你、育你教你、将你扶养长大成人之人！你真的要如此恩将仇报，不顾身为人子之义吗！？”
　　南宫棣平静地道：“王后既未生我，更未育我，何必如此义愤填膺？南侗对我如何，宫中之人心知肚明，王宫中所有王储，只有我一人天寒衣不暖，饭食不抵饥，您说这话也未免太过冠冕堂皇了。”
　　“那你想要如何？！难道当真要弑父吗？”南宫仲孟灼灼地盯着他，一脸戒备，眼前之人仿佛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毕生的仇敌。
　　“父王这位置也做得够久了，换换人吧，”南宫棣风轻云淡地道，“只要父王投降，南宫棣尊您为太上皇，宫中之人我一概不动，王宫依然有你们容身之所，一切一如平常。”
　　仅这一句话，足以让西华宫内许多人动容。如今兵败如山倒已成定局，与其跟随旧君死无葬身之地，不如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谋生的道路出来。
　　当然，也有人反驳，南宫棣能尊王上为太上皇，是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父亲，但是他的母亲可不止一个，王后眯眼沉吟片刻：“放肆！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家无二尊！再者说，立嫡立长，你前面还有八位兄长，那他们又算是什么！？如此无视祖宗王法，传到他国，又有何人还会将我南侗放在眼里！？”
　　王后对南宫棣说完，紧接着又对南宫仲孟一拜，“王上切莫相信此子巧舌如簧！一个国家可以有几个太师，几位丞相，却不可能有两位国君，您是南侗王君，您若是把天下交给了他，那您还剩什么呢？”
　　此话实诚，不无道理。南宫仲孟一时沉默，陷入深思。
　　“臣妾倒有一计。”王后说着，忽然大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