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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一百零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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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
雲俞耐着性子,细细将仙姝方才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箐蓁,顺带把沈狄的推测以及近以来日郡主的异样也一一陈述。
箐蓁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稳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是说,我骂了姚妹?”
雲俞点头:“不止一次。”
“我还……”箐蓁两眼注视空中,出神似的凝想着,“对九郎说了那样的话,让他……”
“可那并非郡主本意!”雲俞掷地有声地道,“郡主本就是受害之人,是受人操纵,要怪只能怪……”
大不敬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安慰的话安慰得不太彻底,箐蓁勉强地抬抬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本就凉透了的心,又添上满天冰霜。
无可想象,怎么可能……
隆安帝,那个与自己青梅竹马,那个执着地叫着自己“姐姐”,那个甚至同自己表白心意的人——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铁石心肠之人?
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局,布局之人是从八年之前就已经布下,那她经历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她对南宫棣许过的终生又算是什么?
自从她开始出征,隆安帝将一切都算好了。算好了她会爱上南宫棣,算好了她会带南宫棣回国,设计让峡州关失守,在她想要离朝的前夕再赴疆场,设计让她在蛊毒已深时怂恿南宫棣宣战南侗。
所有的所有,她的情感,她的期许,她的希冀,当真就仅仅是……一场算计?
可是这样的话,许多事情也非常好解释了。为什么战事过后她会对一个敌军之帅用情至深?为什么她每每听到陶笛声之后会觉得心绪安定,一片祥和?为什么当初隆安帝得知南宫棣身份会如此平静?为什么峡州关失守会如此轻易?为什么近日以来她会性情大变,很多时候都不能控制自己,时常忘记发生过的事端?
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局,布局之人煞费苦心处心积虑,罔顾他人真心,目的就为了兵不血刃就收复南侗。
原来这是一场从阆颐三年就开始的棋局,箐蓁稍稍一想,就遍体发凉,不寒而栗。
“陛下,陛下!郡主还在休息,吩咐了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扰,您不如再稍候一时,免得郡主……”
沈狄的声音伴随着粗暴的推门声一起传了进来。
隆安帝、沈狄、仙姚,三人一个接一个大步跨入房中,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不甚相同。
最前面的最是不安,薄怒的眉宇之间还藏着丝丝心痛,他一看箐蓁的眼睛,霎时便什么都知道了。
原本躁动不宁的心,原本最是害怕她得知真相的那一颗心,这一刻反而出奇冷静了下来,并且冷静得不能再冷静,说出的话不带一丝颤抖,“你都知道了?”
箐蓁死死地盯着他,如果说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他早已经死了千万次了。
沈狄看到郡主的神情就是一阵不可言说的痛心,下意识地迈了半步,眼眶一红,“咚”地就跪了下来,“郡主,属下……”
“知道了又如何!?”隆安帝不耐烦地打断了沈狄的话,一步一步走进箐蓁,声色是大不同于往日的张狂,“姐姐,朕早就告诉过你了,你对南宫棣的感情不是真的,可是你就是不相信,自以为一情感天动地——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你所以为的情情爱爱,不过就是蛊毒迷惑,你以为的情比金坚,不过就是朕有意为之!”
箐蓁冷冷地睁着眼,心如死灰,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阚瑁蒽!你他妈的就是一个没情没义的畜牲!”
后面的仙姚闻言就是冷哼一声,环手叉腰,“呵,没必要这么侮辱畜牲吧。”
“姐姐,你该理解我的,”隆安帝的脸色有着病态的扭曲,对她们的话置若罔闻,“朕是皇帝,是天子,朕所为都是为天下苍生!自从太祖开国,创下基业,史诗记载,邻国南侗一共侵入我国五十七余次,大大小小战役一百三十二余回,杀烧夺掠无恶不作,死伤百姓不计其数!甚至就连折损了一位公主进去也无济于事!朕借姐姐之口劝南宫棣出兵南侗,不过是想以最小的代价换取天下的安宁,朕又有何错!?”
“哈哈哈……”
箐蓁突然仰天长笑,笑得极尽讽刺,笑得差点要喘不过气来,笑完之后,突的厉声:“冠冕堂皇!天下苍生?是啊,我沈竹真不是人,不算天下苍生,不是血肉之躯,死活都无所谓,只配给你阚家卖命,做狗。原来在你阚瑁蒽的眼中,什么都可以牺牲,手足、兄弟、挚友、情谊、真心,你什么都不屑一顾,什么都可以不要……”
这样的箐蓁,让隆安帝的神色渐渐凝重,语气也沉重起来,“你误会我了。”
“误会!?”箐蓁顿觉好笑,“你算计骆丘,算计我,算计南宫棣,算计了南侗天下,自己在此不损一兵一卒坐享渔翁之利!我误会你了!?是啊,真是天大的误会,我竟然以为你是一个有心的人,我居然以为那么多年来我拼死效忠的是一个值得的君王——阚瑁蒽!你算计我的感情,算计我的真心,甚至要我把变成给你操纵的傀儡,真是好厉害的手段啊!但凡要是个人,都很难做到吧?”
难听至极的话终于让隆安帝变了脸色:“沈竹真!你清楚你现在在说些什么吗?你是臣,我是君!你忘记了骠骑大将军临终的遗言了吗?!”
“你还有脸提我爹!?”箐蓁冷唇相讥,“阆颐三年选将出征时,父亲身体抱恙,但是你为了讨好兵部尚书,还是坚持让他带病出征,从此不仅让我没了母亲,还让了没了父亲!?这么多年,我只字未提,劝自己放下,劝自己皇帝有皇帝的苦衷与难言之隐,到头来……我得到的就是这些。”
不公平。
这不公平……
这个想法蹦上脑海时,箐蓁心头大片苍茫,这对九郎太不公平了。
假的,她的情是假,是蛊,是毒,是虚,是妄,然而南宫棣的却是真的,那一刻濒临绝境的心好不容易被她捂热,为了她,如今甚至不惜与整个南侗为敌,这时候再告诉他,全部都是假的吗?
隆安帝长叹一声,仿佛透过她的眼神,抓准了她的心思,“姐姐,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怨我,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接受现实吧。”
观摩着箐蓁的脸色,隆安帝继续道,“前方消息,南宫棣领军一路锐不可当,如今已经攻至南侗都城塔达沙,兵临城下,决不可能临阵脱逃。难不成你现在要跑去告诉他,你对他的所有情谊都不过是利用他的工具?一切都只是蛊毒作祟?”
“塔达沙……”这个地名唤醒了箐蓁一处尘封已久的记忆,“珞珈妃,不,是阮毓公主,她就在塔达沙……九郎,九郎他怎能……”
“姐姐!你怎么还执迷不悟?!你对南宫棣并不是真心的啊!”隆安帝恨铁不成钢一般地开口,“你可知——”
“闭嘴!”
箐蓁冷眼一吼,把隆安帝怔地半响回不过神来。
“我的真心长在我心里,是真是假我自己清楚,”箐蓁抬眸望向他,空空荡荡的眼里没有多余的思绪,阴鸷地道,“如今这里是南侗铁骑把守的峡州关,不是你的大誉皇宫,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弑君?”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看向箐蓁。
“滚!!”箐蓁双眼充满着血丝,思绪凌乱地结成一张网,越束越紧,直达心脏,一阵隐隐作痛之后,也不罢休,“给我滚!!”
“姐姐!你……”隆安帝被她的模样吓到,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他能料到箐蓁会生气,却是没有预料到箐蓁竟然会生气到这种地步,以至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沈家世世代代忠君,几十年前已经就成为了天下人的共识,隆安帝更是从来没有想过,箐蓁有一天会背叛他。
“陛下!”沈狄熟知箐蓁,此时她说出的话更多是带着三分怒气,若此时皇帝继续激怒她,只怕后果会不堪设想,“陛下,您先让郡主冷静一会吧陛下!”
仙姚可是没有耐心,直接就走到皇帝面前,阻挡了他目不转睛直视箐蓁的视线,“尊贵的皇帝陛下,我家屿珺把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里不欢迎你,不想死的赶紧滚!”
此次,雲俞非但没有阻扰仙姚,反而伸手指门,“陛下,请吧。”
“你,你们!”隆安帝微微颤动着手指,双手都不知不觉地抽动了起来,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喷射,愤慨而又痛心,“你们竟然敢如此待朕!是要反了天不成!好,好,朕原谅你们,君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们没有背负天下,你们自然不懂朕的心,朕可以原谅你们,原谅你们……”
隆安帝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走了出去,微低着头胡言乱语,一副即将崩溃的模样。
“害人终害己!”仙姚对着他的背影还忍不住呸了一声,“一国之君不光明磊落,阴险狡诈地用下九流的把戏,一言一语没一句真心,还如此自悯自怜!可叹、可悲、可笑!”
雲俞叹气,“罢了,毕竟皇帝终究是皇帝。”
这句话惹得仙姚很是不赞同,“皇帝怎么了?他一生下来就享有着天下普通人享受不到的东西,住着天下最豪华的宫殿,手握天下大权,受天下人奉养,他当真还以为自己很可怜?历朝历代那么多位国君,为何别人光明磊落,他却只会背地下毒暗算?更何况屿珺与他再怎么说也有青梅竹马之谊,他却真的能狠下这种心!”
“你说得对。”雲俞若有所思道,“所谓上天赋予,上天赠与人们所有的一切,终究都有代价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