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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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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侗王后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在草原上出生,在马背上长大,也是一个足以弯刀射大雁的人物。
只是嫁给皇室之后,才逐渐疏于武艺,成为了万人景仰的贤妻良母。
国之将倾,她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找回了当年的气势,三两步就走到了珞珈妃面前,夺下珞珈妃手中长剑,不由分说就把剑架到了她的脖子上,而体格瘦弱、纤腰一握的珞珈妃对此毫无还手之力。
“南宫棣!你不认生父,不认嫡母!但是总还是认这一个日日想你,夜夜思你、差点为你哭瞎了眼睛的母亲吧!”王后傲然看向南宫棣,“你若不退军,我就杀了她,将她作为你成王之路上的献祭!待你真正坐上那一个位置,每一落座,都觉得坐的是她的脊梁,午夜梦回之间,都是你母亲的血光!”
歹毒之语惊得孔令如都抬眸望向南宫棣,王后的手段真是多年不变,毒辣如常。
闻言,南宫棣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敢动她,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这是一个死局。南宫棣明白,王后不敢真的杀了母妃,因为母妃是他在南侗唯一的软肋,没了母妃,他就从此百无顾忌。
然而王后这样拿捏着母妃的性命,南宫棣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只得相互僵持。
“吾儿啊,”珞珈妃并没有因为脖颈上的一把长剑而面露任何胆怯,反而涩然地扬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笑脸,话说回来,这样一个当年愿意以一己之身换取天下太平的女人,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怯懦的人呢?
“为娘无用,从小不仅没尽进人母之责,反而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连累你,害你受苦。”
“母妃……”莫名其妙,南宫棣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珞珈妃含泪而笑,“吾儿可怜,生在南侗却有大誉血脉,南侗不容你,大誉不容你,为娘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尽欺凌,伤痕累累……我阚楠琼,出嫁南侗,未能阻止两国战乱;生下一子,未能尽养育之能;身为人妻,未能全父慈子孝……苟延残喘,存活至今,实在惭愧……”
“母妃您别这么说……”南宫棣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九儿……”珞珈妃伸出手想摸摸自己不知不觉就已长大成人的孩子,奈何两人相隔实在太远,不可能能触摸到。
天底下有几个不爱孩子的母亲?珞珈妃也不例外,她很爱南宫棣,爱之入骨,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可惜这一生,她没有养育他的福气,两行清泪就这样簌簌地落了下来,接连不断,势如东海,“世事茫茫,光阴有限,算来何必奔忙?人生碌碌,竞短论长,却不道荣枯有数,得失难量。看那秋风金谷,夜月乌江,阿房宫冷,铜雀台荒,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机关参透,万虑皆忘,夸什么龙楼凤阁,说什么利锁名僵……”
珞珈妃的声音也如人一样温婉动人,所有人都几乎沉浸在了她哀鸟之音一般的话语之中,回味着她的话中之意。
忽地,珞珈妃眼中寒光一闪,骤然俯身。
长剑染血,血光四溅。
毅然决然,毫不后悔。
或许她手执长剑,本就为自己的今后做好了这般的打算。
王后也吓了一跳,手中的剑“砰当”倒地,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决绝的一面。
“母妃!”南宫棣霹雳一声大喝,可惜母妃再也听不到了,他张着口怔怔的站着,脑里一片空白,眼前全是血光。
珞珈妃意志渐渐涣散,她依然痴痴地笑着,血自脖颈蜿蜒而下,她身形虚晃,做了最后一个末日之舞。
而后,闭眼,倒地,静默,无声,此生,告罄。
“母妃……”南宫棣一出口就发现自己嗓子哑了,他以为自己哭了,可是脸上依旧干干的,他没有哭。
但是浑身冷汗不止,眼前雾蒙蒙的一片模糊,前胸后背有密密麻麻的针扎一般的刺痛感,他用手捂住胸口,使劲得摁,还是不能阻止蔓延的疼痛。
为什么明明身体没有受伤,却会这般疼痛?南宫棣很快就明白了,这是心伤。
“杀。”他听到自己这样轻飘飘地说,母妃死了,那这些人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孔令如会意,向后挥手,简洁下令,“杀!”
“杀!——”南侗铁骑蜂拥而入。
……
箐蓁赶到南侗王宫之时,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人间炼狱,到处都是横着、躺着的尸体,客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满地狼籍,血迹斑斑,毫无生气。
她心里发慌,漫无目的找了很久,终于在一处宫殿之中找到了南宫棣,一看到他,却怔住了。
那是一个怎么样的背影啊?
盔甲破损,发髻凌乱,浑身上下都是一些不知来自何处的鲜血,狼狈不堪,他跪在地上,好似失了魂魄,只剩一个空落落的躯壳,怀中还死死地抱着一个人。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死人。
过世之人紧闭双眼,脖子上的伤痕之深触目惊心,长相容貌能轻易地发现与南宫棣有着三分相似。
此人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多美的一个人啊,可惜不在了。
来晚了,还是来晚了。
箐蓁突然觉得脸颊湿湿的,伸手一触,两行热泪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静悄悄的。
看到面前有人走来,那双脚形状大小又分外熟悉,南宫棣忍着剧痛抬头,那两行热泪和那一张自己朝思暮想的面孔就这样映入眼帘。
他突然心头涌上一股委屈,几滴泪花不受控制地落下。
箐蓁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他面前,眼泪夺冠而出,声音颤巍巍地叫人一阵心疼,“九郎,九郎……九郎……对不起,对不起……我怎么会让你做这样的事,我怎么能让你做这样的事,我怎么能让你进军南侗……这里,这里是你的家啊……”
南宫棣想安慰她的,可惜自己的大脑早已一片支离破碎,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一颗心更是被人碾压地无一处完好,“母妃……她,我……她……”
“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泪水渐渐模糊了箐蓁的视线,她努力要去看清,却使不上气力。箐蓁平生二十余年,历经了那么多权谋算计,第一次完完全全慌了神,她只是无助无力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句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
人死不可复生,她害他失去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为什么会这样……老天爷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他们……为什么他们在意的人,总是这样不受控制地离去……
“九郎……”
箐蓁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哭,足以持续不断的,陪着南宫棣哭了一整日。
直到最后,面部僵硬,失去知觉,感官都不像是自己的,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地晕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醒来的时候,第一眼入目看到的竟然是隆安帝。
残余的睡意立马烟消云散,箐蓁警惕地坐起,话中除了戒备已经没了别的语调,“你什么时候来的!跟过来是想干什么!?”
隆安帝没想到自己守了一夜,等来的结果就是一句毫不留情的质问,脸色顿时一变,“怎么?驸马为大誉攻下南侗,难道朕不应该来庆贺?再者说,朕此次出行有沈狄率沈家军护卫,郡主不必担心朕的安慰。”
担心?担心他为什么还不去死吗?箐蓁勃然大怒,顺手抄起身后的枕头就丢了过去,“你还当真是不怕死,南侗王宫也敢闯,你给我滚开!滚!!”
棉絮枕头砸在身上,一点痛意都没有,可心脏却突然疼痛得窒息,隆安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稍微收敛了情绪,深呼吸了一口气,“姐姐,你的蛊毒未解,我又怎么能够放心?你中蛊已深,此蛊不解,不止神智不清,更恐有性命之忧。只要你让驸马把南侗交给我,我立即帮你解毒,也不会告诉驸马蛊毒一事,从此不干涉你们二人的世界,大誉南侗,天涯海角,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箐蓁看他的眼神冷得跟冰窟一样,毫不触动,“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那我就去把一切的真相都告诉南宫棣,”隆安帝面无表情看着她,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告诉他,他曾以为的真心实意其实都是虚情假意,你对他的情,根本都是假的。他这番为你反,为你谋,为你丧母弑父,其实都毫无必要,都是被你利用。”
“你敢!?”箐蓁头疼欲裂,恨声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当场就扒他的皮,喝他的血。
隆安帝皮笑肉不笑道:“我又有何不敢?不过他如今正跪在他母亲的墓前哀悼,看样子再实在受不了任何打击,不知道我这一说,他会作何感想?”
怒火在胸中翻腾,箐蓁从指尖到发梢都在体验愤怒的感觉,她双眼暗了又暗,仇恨像刀一样刻在心尖,“阚瑁蒽,你够狠……好,好,我劝……”
她要怎么劝?
南侗国姓“南宫”,如果南宫棣真的要改了这一姓氏,那么从今以后,他就是南侗史书上的千古罪人。
但凡还有良心,她怎么能让南宫棣承受这些?
箐蓁想,自己但凡要是要个人,就不能如此让南侗亡国,可是她能怎么办?
然而她能如何,没有了武功,没有了沈家军,箐蓁回首一看,发现自己好似一无所有。
双腿又开始发软,箐蓁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拖着双腿,蹒跚地,缓慢地,来到孔令如所告知的珞珈妃墓前。
新墓初建,红字篆刻,四处崭新,南宫棣正用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往坟上堆泥,双手脏乱,几多伤口,他憔悴黯淡得不成模样,就像一堆被熄灭的火把,只余残缺的灰烬。
箐蓁忽然想到了一个很不好的词——行尸走肉。
她该怎么人他振作起来?
“九郎,九郎……”箐蓁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走到了南宫棣的身边,自己也嘴唇发白,满头虚汗,她蹲下到南宫棣身边,努力把他的头给掰过来,两只手不觉的颤抖,“九郎,你看看我,我的腿好了,仙姝医好了我的腿,现在我能走路了。”
南宫棣也不知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他点了点头,笑了一笑,笑容中只有无尽的苍凉。
“九慕!你别这样,你看看我!”箐蓁哭了,突如其来,措不及防,“我喜欢你,我爱你,我心悦你,不管是因为什么,不过之前发生了什么……我现在是清醒的,我是真心的!你看看我,你要相信我,你……你不要放弃我,你不要不要我……”
泣不成声,话不成话。
心上人的哭声终于让南宫棣反应了过来,他也哭了,两只眼睛红肿不堪,一把抱住箐蓁,用力搂紧,“真儿,你说什么呢,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我,我没事,就是母妃走了,有点伤心,过几天就好了,你别哭啊,别哭啊……”
“都怪我,都怪我,要不是我,要不是我,你的母妃又怎么会……”箐蓁哭得要喘不过气来,“可是,可是你别太伤心,你还有我,我爱你,今后会加上你的母亲那份,一起爱你……你别伤心了……看着你这样,我……”
“傻丫头,我不伤心了,别哭了……”
两人相拥而泣,泪洒墓前。
站在远处,远远看着的孔令如也不禁老泪纵横,提襟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