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将军录》屈雅什

102、第一百零二章

　　此信一出。
　　当夜，就有了回应。
　　“世外仙姝”，即刻降临。
　　仙姝刚到，脚一沾地，直接被仙姚拉入了箐蓁房内。被引进门时，第一次见她的箐蓁和雲俞看向她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紫罗单衣，清扬婉兮，她安安静静的立在那里，遗世而独立，仿佛羽化而登仙。
　　宛若偶入凡尘的仙子，不沾染凡尘，洁净透彻。
　　她的美，不见世俗，不入人烟。
　　这就是传说中毒药中炼出来的、毒火中淬出来的璇玑派首席弟子？只消一眼，便能明白了“世外仙姝”名号因何而起，也明白了璇玑派仙姚一辈为何取名为“仙”字辈。
　　“仙姝见过郡主。”
　　美人朱唇轻启，佳音若黄莺出谷，闻者周身酣畅淋漓。
　　然而箐蓁只是看了她一眼之后就不再瞧她，目空一切地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好像没有看见眼前的来人，眼底泛着幽幽青光。
　　雲俞看着尴尬，遂上前一步，不自觉地随着仙姝的语态柔软起来，谁又会忍心对这样的女子粗声恶气呢，“仙姝姑娘无需客气，姑娘长途跋涉实在不易。郡主近日身体抱恙，有所失礼还望海涵，姑娘既是姚妹的师姐，雲俞便也擅自当做师姐来看待，有礼了。”说罢，低首一礼。
　　“仙姝不敢。”仙姝盈盈一拜。
　　看着这一来一往的两个人，仙姚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毫不留情地点破，“你们两个别在这儿惺惺作态了好吗？雲俞！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师姐随便毒瞎一个多看了她两眼的登徒子之时也是今日这般神情，装什么无辜可爱清纯诱人呢？师姐，你可够了啊，雲俞的眼珠子留着可有用呢。”
　　气氛霎时愈加尴尬起来。
　　原来又是一个蛇蝎美人。雲俞缩回了目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箐蓁。
　　仙姝倒是仿佛没听到一般，神态自若，“师妹，你在信上说你快要死了，害我观信后立即放下一切门派事务赶来，如今看着倒是活蹦乱跳，短时间之内大致是死不了。”
　　“哎呀师姐，人家就少写了一个‘急’字嘛……”仙姚也就在她师姐面前收敛几分，甚至破天荒的撒起娇来，她起初的想法确实是写“我快急死了”，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写不太妥当，以师姐的性子或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还不如少写一字。
　　“是给她看！”仙姚把仙姝拉到箐蓁床榻边，“她不知是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是我学术不精，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师姐，你之前不是一直对我说想亲自见见箐蓁郡主嘛！诺，现在给你看个够，你快给她看看吧。”
　　“鬼灵精丫头。”仙姝笑骂一声，也不再推辞，看得出对这位师妹很少上心，她也的确对这位大誉独一无二的女将军有所好感，于是坐了下来，“郡主，如此，仙姝冒犯了。”
　　箐蓁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一丝触动，却配合地伸出手来。
　　毒与医，看似相差甚远，其实一线之隔。
　　即使箐蓁性情与往昔不同，但也明白，故放心让仙姝为她诊病，也知道仙姚无论如何都不会害她。
　　可是当仙姝把了不到一刻钟脉，深思半响，道出“中蛊”两字时，她愣住了。
　　“此蛊传自西域，佐以音律、丹药，需要在特定时刻下蛊，十分歹毒。起初，被种蛊者会短暂迷失心智，对施蛊者特意指派之人，产生异样情感。久而久之，将夺人心智，只听施蛊者号令，由之操纵。”
　　仙姚道：“不过，此蛊难下，耗时长过程杂，多年难以见效，加之考验心智因人而异，心性坚毅之人难以被肆意摆布，故而少有人用，想不到今日竟然在郡主身上见到。”
　　一大段话听完，听的人都觉得不可想象。
　　箐蓁也不例外，她的眼睛充血而且混浊，甚至有些像死人般的停滞不动，她神情痛苦，眼底的青光时隐时现，看起来很不寻常。
　　“姑娘可有解蛊之法？”箐蓁问出这话时，眼里已经一片沉寂。
　　“可惜，”仙姝淡淡的说道，“此蛊名为紫陀幻蛊术，唯种蛊者可解。”
　　仙姚终于在漫长的震惊之中反应过来，“那就是说——只有皇帝能解！？”
　　箐蓁沉默不语。
　　仙姝又道：“也有好消息，方才仙姝已得出，郡主气血两虚而致内力尽失，双腿受损而难以直立，我这里有一种药，虽说不可以让郡主恢复武功，但是有疗骨助长活血化瘀之用，或许可保郡主双腿恢复。”
　　此言一出，果然引得箐蓁抬眸。仙姚也是大喜过望，“真的！？师姐，她的腿真的有救？”
　　“那还要看郡主敢不敢吃我这药，说是药，实则也是毒。”仙姝说着，从衣袖中拿出一个鲜亮的翠绿瓷瓶，又咬破指尖，滴了几滴血下去。
　　箐蓁无比震惊地观察到，仙姝的血——竟然是黑色的！
　　好似会读心术的仙姝笑道，“仙姝自幼习毒，拿自己试毒试惯了，久而久之便也百毒不侵。故而血液色泽不同常人，看着吓人，实则也是见血封喉的毒药，与我所炼丹药相混，便成了这‘染金丹’。”
　　仙姚问，“此毒有何功效？”
　　“放心。”仙姝轻轻一笑，“师妹与我同门之谊，既是师妹相求，仙姝自当竭尽全力为郡主医治。此毒若是常人服用，必定在一日之内七窍流血而亡，但若是郡主服此，让毒性在体内相侵活血之后，仙姝再献上解药，可保郡主安然无虞。”
　　雲俞听着奇怪，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姑娘，毒发时是何症状？”
　　“背脊刺痛，有如万蚁啃食，通体发寒，恨不得当即自尽。”纵然是这样的话语，仙姝依旧说得平平淡淡，好似不含一丝情绪，只余闻者倒吸一口凉气。
　　她把那瓷瓶放到床前：“仙姝言尽于此，染金丹原料稀罕，极难炼成，如今也只炼成了一颗。反而解药倒是好炼，姚儿也是有的。”
　　“可是师姐……”仙姚把渐渐走偏的话题拉了回来，“那屿珺身上的蛊毒怎么办呢？”
　　仙姝想了想，“这蛊毒，我倒是有办法可稍稍缓解，短时间内让郡主神智清明，想要彻底解蛊……解铃还须系铃人。”
　　“还有啊，”仙姚话还未完，“你们仔细看，郡主眼底有青丝团团，说明中蛊已深，你们现在虽然看着郡主完完好好的在你们面前，可她早已经不再是她。行为处事不能同往日而语，我们刚才说的话，她很有可能也根本没有听懂。”
　　话音一落，箐蓁冷然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你们太小看本郡主了，小小蛊毒，又有何惧？在本郡主看来，根本没有解蛊之必要，你们又何必在此庸人自扰？”
　　几人对视一眼，眼中之意都很明了：你看吧。
　　“你们先出去吧。”仙姝胸有成竹道，“让我先来为郡主压制住蛊毒，你们在这站着，也是无益。”
　　仙姚自然知道璇玑派医治时不喜身边有人的规矩，点了点头，拉着雲俞往外走出。
　　师姐是从小把自己宠到大的人，世人只说璇玑派尽是一群无情无欲的女弟子，都薄凉得很。
　　师门传统，丹霞山上仅收女弟子，山上弟子不许婚恋。可是爱情当真是世人对女子的偏见，除了爱情，世间女子亦有许许多多别的感情。
　　走出房内的两人眼里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忧郁。
　　就连平日话满箩筐的仙姚都是默默的叹气。
　　雲俞看在眼里，一手捏着她的手，一手拍了拍她白白嫩嫩的脸蛋，“别愁眉苦脸的啦，小心变成老太婆，给郡主一点信心，再给仙姝师姐一点信心，世间之事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守得云开见月明。”
　　“什么乱七八糟的。”仙姚乐了乐，“谁许你叫她师姐了？哼，见到漂亮姑娘就挪不开眼睛！”
　　“冤枉啊，若她不是你的师姐，我又怎会多看她一眼。”
　　两人一言一语地聊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突然听到“啊——”一声呼喊。
　　惊得守在门外二人立即破门而入，声随人出，异口同声，“怎么了？！”
　　眼见，床榻之人面色惨白如纸，嘴角划过一条血红色的痕迹，原来洁白无瑕的床褥上染上了一朵殷红的红色妖姬，而那双玲珑剔透的眼睛却分外清明，格外澄澈。
　　箐蓁捂着自己的胸口，朦胧不知所措的模样好似恍然一觉、大梦初醒，黛眉微蹙地凝视着身旁的仙姝，好一会儿才缓缓出口，“这位姑娘，请问尊姓大名？”
　　只见仙姝淡淡一笑，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紧不慢地答曰：“璇玑派仙姝见过郡主。”
　　仙姚愣住了，半会子才上前扶住箐蓁，让她放松气力靠在自己身上，“屿珺你怎么……还好吗？”
　　“姚妹，我没事。”璇玑派仙姝？箐蓁快速地在脑海中搜索出了这个似有耳闻的名字，“久仰。”
　　雲俞看着箐蓁的模样，已经是恢复往日的神情，眼底也没有奇奇怪怪的青色色泽，心中悬着的大石头总是落地了一半。
　　故对着仙姝拱手道，“多谢仙姝姑娘义气相助，实在是感激不尽，雲俞代郡主谢过姑娘。”
　　“雲俞公子言重了。”仙姝起身一拜，又拿出一个纯白色的小瓷瓶，“郡主所中的蛊毒虽然暂时缓解，但是只要再食得施蛊者之血或者再听笛声，随时再次复发。此药名为‘酬己’，有压制蛊毒之效，但凡发现郡主眼中浮现青光时便可服用，可得暂时压制，不过……”
　　仙姝停顿一刻，加重了语气，显然她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中之重，“此药有毒，每服一颗，减寿三年，望郡主谨慎用之。”
　　箐蓁有些不知所云，却是下意识的接过来，璇玑派仙姝她是听姚妹说过的，是璇玑派的大弟子，仙姚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仙姝的话，自然是能相信的，“蛊毒？那是什么意思？”
　　“此事，姚儿和雲俞公子自会向郡主解释。”仙姝郑重起身做了一礼，有告别之意，“郡主巾帼英雄，如今举国安稳不乏郡主之功，仙姝也算受得郡主庇护之人，今日便是结草还恩，还望郡主保重身体。”
　　箐蓁匆匆望了一眼紧张兮兮看着她的仙姚，然后对仙姝回礼，“有劳。”
　　仙姝再次一拜，退了出去。
　　该说的，她都说了。药，她也已经给了。往后的事情，就只是看郡主的抉择了。
　　虽然这是她与郡主初次相见，她也知这是仙姚早早相识、视为亲友之人。仙姚一下山，十有八九就是去找她了，既是她想守护之人，想必有值得守护之处，便由得她去吧。
　　看着说走就走的师姐，仙姚连忙道，“雲俞，你看着屿珺，我去送送师姐。”
　　“好。”
　　仙姝倒是早有预感，停在走廊之上等着她，一见她来就说道。
　　“师妹，你久未回门，师父与师姐都甚是挂念，此次是否想与我一同回去？”
　　“师姐这就回去？”仙姚自动跳过了仙姝的问题，“师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解郡主的蛊毒了吗？那个药的副作用也太夸张了吧？不然你再多留几天，或许会想到解决之法？”
　　仙姝淡然摇头：“紫陀幻蛊术乃西域禁术，唯种蛊者可解，就算你唤了师父过来，也是此话。”
　　期望落空，仙姚张了张嘴，又顿时无话可说。
　　“师妹若执意留下，我也不多加劝阻。”仙姝接着道，“师父近日闭关修炼，派内诸事繁琐，我本就不得空闲，既然你没事，师姐这便回去了。”
　　仙姚还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之中，对师姐的话置若罔闻。
　　“师妹，璇玑派遥尘阁，依旧为你留着，只为你留着。”
　　说完这一句，仙姝轻功一跃，便走了。
　　来的快，去的快。
　　仙姚甚至没有闲下来与她单独说过一句话，猛然想起之时，仙姝已然不见踪影了。
　　天上，只余星星点点，几寸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