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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钢琴有多少个键 ...

  •   安吾坐在靠近阳台的小茶几前,额前的碎发被束成了一把冲天揪,某不愿透露姓名的太宰先生还给他别了一个粉色的爱心发卡。此刻他面对着电脑屏幕和摆满桌面的纸张,不由十指交叉支住了那颗操心过多的脑袋。
      他的两位好伙伴,织田作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也不知道他心爱的小说写到哪里了——但是太宰给的反馈还不错,因此织田也继续兴味盎然地写下去了。顺带一提,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他们决定对安吾保密——安吾有积极抗争过。太宰瘫在沙发上,眼睛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嫩绿色的泡泡就膨胀了起来。他手里捏着一个橡胶球,对着墙面扔出去——弹回来,就这样重复着。
      安吾的眼神移向噼啪作响的键盘,又移到被砸得发出低沉的“嘭”响的墙面,又移向那个晃眼的绿色泡泡。恰巧这时那个泡泡这时候到了极限,啪地一声响就爆了。太宰“啊”了一声,球打偏了方向,击中了专注地背对着太宰的织田作。
      整个客厅一下子活了过来。太宰从沙发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去捡球,织田作后脑挨了一记天外飞球,中断了码字摸着后脑勺站起来,想去厨房泡一杯咖啡。安吾合上笔记本电脑,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大到两个脑袋都转了过来盯着他。

      “怎么了,安吾?”说这话的是十几岁的织田作,穿着竖条纹的衬衫,深咖啡色的长裤,枪套仍然紧紧地束在两肩——是安吾所熟悉的少年杀手。穿着规整的衬衫马甲的年轻的联络人,眉毛拧在了一起。
      “作之助,我们真的要带上这个孩子吗?”他们坐在返程的公交车上——即使是杀手坐车也要付钱。从别墅捡回来的小少年换上了自己的衬衣短裤坐在他们中间,两手抱着琴盒,头搁在织田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地睡着。
      “安吾不同意吗?”织田调整了一下肩膀,安静的少年从喉咙里发出了小猫似的咕噜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他那双蓝眼睛像是有什么看透人心的力量似的,在某些时候总让安吾有些想闪躲。
      “倒也不是。”安吾又叹了一口气,帮着小朋友理了理衬衫领子,“就我们两个带着他,能干些什么呢?”虽说织田已经是能独立出任务的杀手了,但他也不过十六岁,安吾比他小一岁。两个少年本来就是结伴艰难度日,现在又多了一个更小的孩子?他探手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小声地对织田说:“我们俩怎么能照顾他呢?”
      织田仰起脸来,很认真地想了想,又侧过脸对安吾说:“或许像他说的那样呢?他能照顾自己。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工作。”
      安吾对同伴过于乐观的态度不做评价。他负责与杀手组织联络,为织田筛选合适的任务,操的心确实比少年杀手要多一些。这个孩子是他们从任务地点带出来的,一副素来养尊处优的做派,同时也会用枪,会潜伏,用枪指着他们和自己时都毫无犹豫。况且他背后的势力也不一定完全消亡。这个叫太宰的孩子,他本人,他背后,都可能酝酿着能将他和织田卷入深渊的大麻烦。
      抱着琴盒的太宰小小地打了一个喷嚏,织田低头看着肩上那个冲着他的发旋儿,动作尽量轻柔地将右手绕到太宰背后揽住他,安吾把对着他们方向的空调拨动了一下。
      暂且走一步算一步吧,安吾想着。
      最开始,他和织田刚认识的时候,能有一个栖身之地都是奢望。而后相互扶持,一点一点,这才......

      “你们就住在这里啊。”太宰提着琴盒,歪头看向安吾。织田一脸坦然地应了,还反问道:“有什么问题吗?”太宰连着琴盒把手一同收到背后,只上半身探过来,笑盈盈地对织田说:“没问题哦,织田作。”
      不去理会他们两人织田作织田的问题,安吾掏出钥匙,打开了第一层铁门。生锈的合页发出艰涩转动的吱呀声,安吾想着过会儿得去买一点润滑油。然后是木门,安吾从一大串哗啦作响的钥匙里翻找的时候,一个深咖啡色的小脑袋已经从他小臂下溜了进来。是太宰,他的琴盒托付给一脸正气站在外面还对安吾挥手的织田了,此刻右手捏着一根细铁丝对着安吾笑。
      安吾仔细看了看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
      太宰继续笑。
      安吾又认真看了看那根没有特别之处的细铁丝。
      太宰歪着头,对安吾笑得直抖肩。
      安吾眉毛竖了起来,坚定地对太宰摇了摇头。
      又是织田,拎着琴盒赶过来:“让太宰试一试嘛,开锁也是门手艺呢。”
      安吾侧过身让太宰专心开锁,眼神转向了织田作:你还记得你是杀手吗?
      “好了!”机括被拨动发出轻响,太宰欢呼起来,一把推开了木门,跑进了他和织田的安全屋。安吾即便近在咫尺也甚至来不及拉住他的手,只得紧跟着跑了进去。织田微笑起来,他的嘴唇边已经开始冒青色的胡茬了,但他的蓝眼睛仍然像一个孩子一般,清亮透彻。
      织田关上了门。现在,他们回家了。

      太宰十六岁的时候,迎来了普通的高中生这时会有的“进路相谈”——遗憾的是他并没有上学,而是和织田作安吾一起混迹在杀手的任务现场。他会的东西太多太杂了,包括开任何锁——甚至包括保险箱和手铐、简单的化妆术、各种枪支的保养护理、一定程度的黑客知识。即便安吾在开始总是用审视的目光看向他,也不得不承认。
      他适合这个灰色的世界。
      但是就像之前说的那样,安吾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和织田作一人一边地围在盘腿坐着的太宰中间,努力地在织田作和太宰凑在一起看游戏机屏幕时表现出家长的威严和长者的重视。
      于是他轻咳两声,试图吸引另两人的注意力。织田作倒是很配合,手里拿着的游戏机放到了膝盖上,头也抬了起来,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太宰则是完全不在意,满脸都是“难道安吾会因为这种小事斥责我吗”而伸手去拿织田作膝上的游戏机。
      “太宰——”安吾故作严厉却又总在最后心软,面对少年稚气中初露锋芒的脸说不出重话。毕竟是亲眼看着他这几年变化的,不可能毫无触动。“你对于未来有什么打算?”
      安吾仔细设想过。织田作在这方面与他保留着一种成熟的默契:太宰虽然能参与他们的杀手活动的某些诸如后勤、前期准备之类的动作,但一直以来再没有机会摸上他辛苦带出来的枪,更别说使用了。也因此太宰虽然现在是黑户,却有一个清白的履历。只要操作得当,安吾有信心送这个孩子回归正常的社会——只不过下不了与对方断交的决心。然而正常的孩子这时候也应该向往正常的生活才对,是他们没能过上的,花团锦簇的,光鲜亮丽的新生活。
      安吾的眼神不自觉地滑向那个琴盒。他希望里面能真的装上一把松木制的,均匀地漆上清漆,上过松香调整过弓弦的,只会发出柔和悦耳的声音的小提琴。
      然而太宰就是太宰,本来乖乖地盘腿坐在中间双手抱着脚的熊孩子已经顺势靠在了沙发上,长腿支了起来给游戏机一点点依靠。织田作已经快要控制不住凑过去了,安吾在正经地谈谈未来和立刻去制止这孩子不合适的打游戏姿势之间犹豫良久。不愧是天秤座。
      这时候少年说话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倦怠的鼻音:“我吗?不是要成为杀手吗。”两个成年人对视了一眼,又一齐看向少年。比起他们可称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太宰可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安吾心里学习工作未来兜兜转转半天,张口却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有私心的,他不可能没有私心。
      虽然当初是年幼的太宰强硬地闯进他们小小的世界,但安吾也并非完全束手无策。如果说织田作是明面上的纵容,安吾就是暗地里的默许。这种情感不知是什么时候默默发芽,在阴暗的角落里带着不可名状的心思疯狂生长,直到安吾发现之时,已然成为盘踞在背阳处的,不可宣之于口的庞然大物。
      织田作眼看到两人都沉默下来,赶紧按了按安吾的右手,感受到安吾把没说出口的话憋回去了后,又说出了他的办法。“这里有一个合适的任务,”他看向太宰亮起来的鸢色眼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起来,“要试试吗,太宰?”

      他们一起坐在客厅中央,茶几被推开了,地上铺着柔软的长毛地毯,某个嚣张的小朋友已经蹬掉了鞋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玩着一把蝴蝶刀。
      蝴蝶刀是真的好看,已经开过刃,被少年单手翻飞在手指间,冰凉的刀锋与白皙修长的手指重叠,是带有力量感和掠夺感的美。
      织田作盘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安吾找到的几份资料对比着看。这次任务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也不难,属于那种中等难度又有一定变数的,安吾和织田作都觉得用这个任务来试太宰的水平应该很合适,太宰听着蝴蝶刀刀刃拨动的喀嚓声,对此不置可否。
      安吾默默往小矮桌上放自己整理好的资料。他以比平日更为审慎和保守的态度来计划这次行动。这并不代表他不重视自己与织田作的安危,单纯是因为除去基本的安全,他还有更多的想给那个孩子的保护……
      蝴蝶刀的嚓嚓声停下了,少年反手握住安全柄,刀刃和锁定柄轻甩将两刀柄握住,一刀刺穿了几张文件和小矮桌的桌板。
      蝴蝶刀的特点之一就是出刀快,这一套动作说来话长但也只在几秒之内,而少年在甩动刀刃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漠和嗜血让安吾后背一阵发麻,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他拔出刀,又轻快地将它锁住。只留下一句“既然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就由我来安排好了。”就背着手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织田作帮着安吾把纸质文件收起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挚友身体在轻微颤抖。他知道安吾的想法,也不去评价那是否是一厢情愿,只是面对太宰时,有些微妙的闪躲。或许有的改变,从某一天晚上就注定了。
      即使是安吾自己也说不清,涌上心间的是对太宰的关心还是对计划明显可预见的失败还是……某种卑劣的窃喜。
      他从未如此地清晰感觉到,是太宰选择了这一边。

      太宰选择在一场宴会上对一个客人进行这场刺杀。不得不说,安吾和织田作都认为这样太过冒险了,但是太宰自有其一套歪理。比方说,他指出,这个人与宴会主人关系一向不好,近来又颇有些落魄,主人举办宴会本身就可能是在羞辱目标,这样可以为他们分散嫌疑目标。他又说,何况宴会多好玩啊,随意吃用的冷盘小食,西点饮品。到最后他已经靠坐在安吾旁边,抓着他的袖子,很可怜地问他,难道不想一起去玩吗?
      安吾很想否认,但他又想起少年时的太宰和他们一起出门时,抱着琴盒经过一家家乐器店的时候。尽管他深知从情理上来讲并无道理,还是感觉到了莫名的亏欠。最后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太宰妥协,一副没有底线的样子。
      怎么说呢,做熊孩子的熊家长是会后悔的。
      太宰早早地入场了,听说是拿了什么入场演奏的名额。他也给安吾准备了服装,让安吾能好好监督他工作。所以,当安吾拆开箱子,发现一件女式晚礼服时,顿感这绝对是报复。
      箱子里还有邀请函。其他的没了。所有出门在外的小孩都不会给家长写信吗?
      安吾和织田作面面相觑,最后织田作指给安吾看了看邀请函上的“坂口杏子”,摇着手窝回电脑前码字了。

      这是安吾很少经历的场合。
      太宰还算是贴心,给他选了一套高领素色长裙,然而光是想到身上的布料是什么就已经让安吾的耳后都烧起来了。织田作帮着他戴上假发,还找了一条项链。整体搭配起来倒是不违和,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感觉。
      织田作说:“嗯,只要不说话就好了。”
      只要说话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被认出性别的,杏子姑娘。所以就算是有不长眼的家伙把这个高个子却很温柔和气的姑娘堵住了,安吾也只绞着裙子的腰带低头不作声。
      “这位美丽的小姐,愿意与我到那边去休息一下吗?”
      是太宰的声音。但与平日里不同,他穿上了一套燕尾服式的黑色礼服,系着一个红色的领结。此刻正背着一只手,微弯着腰,另一只手手心向上轻轻伸到他面前。
      以前听人说过,学乐器的孩子从小用手比较多,手型一般也修长好看。太宰的手也一样。指节修长,皮肤是淡淡的粉色。安吾轻轻把手搭上去,那只手已经成熟得足够宽大,能稳稳地握住安吾的手,牵引着他走向一个角落。
      他们面对面站着,外人看来是纤细高挑的少年和腼腆羞涩的少女凑在一起说着些私密的话,安吾小声问他:“现在计划怎么样了?”
      太宰捏着他的手,委屈巴巴地拉下嘴角,哼哼唧唧地说:“安吾只关心计划都不关心我……”
      不关心你还穿这么一套衣服来看你。安吾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却见少年脸上的表情飞快地切换到快活。
      “我带安吾去弹钢琴吧!”他说,不顾安吾发出的细微挣扎以及小声但逐渐气急败坏的抗议,拉着“少女”的手腕奔向了那台三角钢琴。

      安吾提着一篮子蔬菜,织田作拎着一袋子肉类。太宰空着手站在两人中间。
      他们都还年幼,因此也无力支付更好地段的房租,连谋生也要精打细算。绕过一个街区走到一个热闹的小菜市场,没有超市品种齐全方便快捷,但厚着脸皮去讲价的话,能买到更新鲜更便宜的食物。
      而安吾今天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靠脸吃饭。所有摊主都会注意到只是穿着简单的假两件长袖T恤和牛仔裤的太宰,而若是他细声细气地和摊主问好,讲两句好听的话,或者是牺牲色相让大妈捏一捏脸蛋——
      他们就以平常一半的价钱买到了一周所需的食物,还有各种奇怪的赠品。
      这个世界果然只是个单纯看脸的世界,安吾想着,和织田作一左一右地走在太宰的两侧。小孩儿摇晃着脑袋,左看右看,一脸新奇。其他人也只会对他投来善意的注视。
      走过一条主营乐器的街道时,太宰突然停住了。他侧着耳朵,眼睛中流露出专注的色彩。安吾和织田作也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看着太宰。
      “是《哈农练习曲》哦!”太宰的眼睛闪闪发光,然而安吾对什么乐器什么练习曲一窍不通,只得茫然地望回去。他真心以为那个琴盒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盒子,只不过恰好既能装琴也能装枪。
      太宰并没有多解释什么,笑嘻嘻地推着两人离开了。只不过安吾总能想起来他眼睛微眯,专注地听着琴声的样子,以及那时他心里突然萌生出的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一直萦绕在他心头,让他在日后的相处中,骤然萌生出丝丝缕缕的,沉重的感情。

      “杏子小姐会弹钢琴吗?”太宰向钢琴手提出请求后,对方立刻就爽快地答应了,还笑着对少年说了什么。于是少年又高高兴兴地搬过来一个琴凳,放在紧张得手脚都有些不自然的安吾的右后方。
      安吾瞪着他。
      “看来是不会……没关系,我会,我可以教你。”太宰不为所动,继续笑着说。
      “那么,就从《哈农练习曲》开始吧!”
      太宰的手覆在安吾的手上,没有去关注安吾骤乱的呼吸,认认真真握着他的手,轻轻敲击琴键。安吾忍不住侧头去看他,他长得太快了,像是竹子一般清朗笔直。
      一曲终了,少年高兴地弯起眼睛,拍拍手。“杏子小姐很棒哦!”
      安吾板着脸看他。
      少年已经高兴地从凳子上跳开了,他开心地,轻快地随着一旁的萨克斯手的节奏跃动着。安吾板着脸看着他的时候,发现钢琴手注视着他家小孩的眼神温柔又包容。
      就像安吾自己的眼神一样。
      太宰又笑着转了过来,俯下身握着安吾的手,他低头看安吾有一点慌张的表情,突然恶趣味地一笑。
      “呐,杏子小姐,现在数到八十八吧!”
      八十八秒后,宴会中的某个人倒下了,乐声终止,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奔逃。钢琴手捡起了小提琴手和他的女伴落下的一张蓝白格手帕,微微笑了起来。
      太宰拉着安吾,奔跑在月光初洒的街道上。
      在苍白又温和的月光下,只有少年断断续续的,张扬的笑声。

      “安吾,你知道钢琴有多少个键吗?”
      “……不知道。毕竟我又没学过乐器啦。”
      “那你要记住哦,”少年竖起一根食指,“是八十八个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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