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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卡龙是什么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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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泽谕吉偶尔会读一本书。
封皮有些旧了,上面不知沾过谁的血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勉强维持着完好的表象。唯有书名因为采用烫金的缘故,还在岁月的侵蚀中勉力维持着光辉。
“洛——丽——塔——”森捧着从福泽那里顺过来的书,他甚至没有翻开书页,去看那些因为主人频繁翻动而磨损的纸张,就熟稔地继续念了下去,“我的□□,我的欲望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洛-丽-塔。”
福泽谕吉警告似的瞪了这个不要颜面的老不修一眼,从他手里抽走书,把它又放进了怀里。
他和森鸥外一样,不用看便了解这本书的一切,包括扉页用花体字母写下的“D·O”。
但唯有洛丽塔离开H·H之后的故事,他从没看过,也不让森讲出来。
即便他已经从序文知晓了一切——
福泽谕吉被请入豪车,男主人只与他在车上匆匆见过一面,礼貌地向福泽先生托付了他的幼子。
“不能让他显于人前,但这孩子的母亲之前意外去世了……鄙人又忙于工作,因此只能拜托福泽先生负责他的安全。”
“津岛先生言重了。”男人跪坐在对面,左手按在左腰侧别着的刀刀柄之上,“我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他的安全的。”
男主人鸢色的眼睛里蕴着深渊的气息,他用双眼良久注视着男人,直到银狼左手拇指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才仿佛将将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名贵机械表,对男人礼貌地一笑:“那么,福泽先生可以去了。鄙人还有一个会议要开,请先生自便。”等到男人下车站稳后,司机就迫不及待地驶离了此处。
男人还未出口的,对保护人信息的询问,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他轻轻嘶了一声,仰头看了看这栋别墅,犹疑着推开了门。
是个小男孩,穿着白底荷叶领的衬衫,边缘滚了一圈宝蓝色的边。深蓝色短裤下面是同色的及膝袜,以及毛绒绒的兔子拖鞋。他两手费力地拖着一个棕色的泰迪熊,那熊差不多有他半个身子高,精致的小脸上满是专注,然而那一头浅咖啡色头发打着小卷儿,给他增加了几分淘气的可爱。
旁边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着对福泽谕吉说:“您就是先生提过的福泽先生吧?我是森鸥外,是先生聘请的医生。”
福泽略显冷淡地对医生点点头,眼睛紧紧盯着抱着玩偶熊的孩子。泰迪熊被他紧紧搂着,遮住了他大半视野,因此他下台阶时也拿出了十二分的谨慎来:他先是挪到栏杆边,腾出一只小手拉住木质的栏杆,再蹲下来,小腿试探着踩向下一级台阶。等到一只脚踩实了,另一只脚才慢慢放下去。然后再松开拉着栏杆的手,站起来,抱紧了毛发被揉乱了的棕色泰迪熊。
“……森先生,请问,他今年几岁了?”
“四岁了。”森笑得眉眼弯弯,“太宰君很可爱吧?”他很快意识到福泽的沉默代表着什么,又解释道:“是叫太宰。太宰治(Dazai Osamu)。”
福泽先生倒是没有从姓氏上展开什么联想,男人面无表情挎着刀站在原地,双手环抱。
……啊,这孩子有点像小奶猫。
四岁的孩子能干些什么?
福泽先生挎着刀站在书房的门口,太宰穿着短袖衬衫和背带短裤,小腿悠闲地晃着。森先生——兼任家庭教师——笑盈盈地给他念绘本,听起来不像是日语,可能是别的什么语言——可以从这么小就开始学习外语吗?福泽先生一本正经地疑惑着。孩子的手里还有一个精巧的九连环。难度男人不太清楚,但森先生微笑着合上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的绘本时,九个精巧的铁环已经都被太宰拆下来了。
森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孩子的头发,柔声对他说:“去玩吧!”小家伙大眼睛缓缓地眨了眨,走过来捏住了福泽先生的衣角。
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福泽先生已经俯身抱起了这个孩子。太宰是个很安静的小孩,也不太爱说话。此时他也只安静地伸出小手按在福泽先生的双肩上保持平衡,一双与津岛先生如出一辙的鸢色大眼睛静静地看着福泽先生,像是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深潭。
福泽先生抱着孩子,凝视着他的眼睛,尽量温和,缓慢地问道:“想做什么?”
那双眼睛除了和津岛先生有八九分相似,还让少年时代生长在乡下的福泽先生,想起了极深、极深的潭水。即使表面平整如镜,潭水里却深藏着汹涌的暗流、淤泥、各种各样的奇异生物。
那潭水,有经验的人都知道不能靠近。怎么会靠近呢,那潭水——可是黑色的啊。
福泽先生现在有一点点尴尬。明明对小孩许诺出去玩,但却又在森医生的提醒下避过了很多地方。最后他只能选择带着孩子到城市的中央广场来喂鸽子。
现在是盛夏,愿意顶着烈日出门的人并不是那么多。福泽先生穿着他习惯的旧式和服,双手环抱着。太宰出门的时候换上了黑色的小皮鞋,他位于广场上精细堆砌出的一个大型的鲜花图案的花蕊深处,半跪着伸出放上了撕得细细的面包屑的右手,左手攥着一块撕了一半的小圆面包垂搭在膝上。洁白的鸽子温驯地围绕在他附近,不时拍打着翅膀发出咕咕声,伸头去啄白面包。
今天天气不错,晴朗的蓝色给人以辽阔的感觉,尽管偶尔有云翳投射下来。
福泽先生从孩子与鸽子洁净的世界中,敏锐地发觉到了鸢色眼底深处的阴影。
太宰不爱运动。
福泽先生没有照顾这么小的男孩子的经验,然而参考他自己的话,四岁正是跟在乡下大哥哥屁股后面四处乱窜的年纪。尤其是森医生又一次在他们三人的饭桌上提起太宰的各种问题:“太宰君啊,无论如何肉类是一定要保证摄入的……不,我知道豆腐也含有很丰富的蛋白质,但是还是与优质的肉类蛋白不同……水果也不能吃太多。......如果你能保证运动量的话也可以适量增加啦......不行,甜点必须有限制。”
太宰捏着天蓝色的小瓷勺,一个人坐在高背餐椅上,要努力挺直稚嫩的脊背才能把手肘搁在餐桌上,却又被森先生轻轻敲一下手臂纠正姿势,实在是看着就觉得费力。福泽先生张开嘴刚要说什么,森医生就举起筷子:“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又要联合起来欺负我了。太宰君,吃完了就回去午睡吧,下午记得去书房看书,厨娘阿姨准备了小点心。你不是想吃马卡龙吗?”又对福泽先生颔首示意。贴身保护本来就是福泽先生的职责,因此也应下了,跟着太宰上了二楼。
这栋别墅的主卧是太宰在使用。其余的只有一应功能房,譬如书房健身房以及森医生和福泽先生的卧房——自然而然在太宰旁边,没有为男主人和已故的女主人保留什么。男主人在这里唯一会逗留的地点就是书房,然而通常也不会过夜。太宰一个人睡姿很乖巧地盖着被子,手放在胸前,平稳地呼吸着。福泽先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小小的孩子陷在柔软的大床里。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小小的身体还没有这床棉被重。
太宰睡相很不安分,只过了十分钟,他就努力地把腿收回来,又伸展开。原本是平躺着的,这时候也开始翻动,福泽先生等他调整好,也就是向右手边侧过身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时,帮他把下滑的被子拉上来掖好。成年人对孩子的柔情自然流露出来,让福泽先生自己都有些吃惊。
一个小时过后太宰揉着眼睛掀开了被子,直接滑到了地毯上用脚拨弄他的拖鞋,同时脑袋还一点一点地。福泽先生干脆直接走过去单手抱住他,帮他把拖鞋套上,就这样带着他到书房去。太宰很安静地坐在他怀里,两只手仍然按在他的肩上,脑袋随着步伐轻轻摇晃着。
在太宰阖上眼睛之前,福泽先生总算成功完成了护送太宰小先生到书房的任务。他把孩子放下来的时候孩子也按着他的手臂,发现福泽先生的视线时对着他甜甜一笑,松开了小手,小跑着坐在了他的小书桌后面。
不是错觉。
福泽先生出身在一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又是家中幼子,不是没有抱过小孩子。如果是正常孩子,被亲密地抱在怀里时,理应去环住对方的脖颈。这是亲密感和安全感的表现方式。然而太宰一直撑在他的双肩上。他不想与人接近,也不想带来威胁,却也不想失去哪怕是一点点的控制感。
那孩子经历过什么事。
太宰坐在自己的儿童书桌后,森医生坐在他旁边,福泽先生坐在他们对面。
太宰翻着一本外文儿童故事书——福泽先生完全不懂,是从太宰偶尔问森医生字词意思时猜测的。森医生单手拿着一本医学类的书籍,随意地翻看着。福泽先生感到有一点无聊,从旁边拿了一份报纸看了起来。
胖厨娘有一张和气的圆脸,悄无声息地在银狼审视的目光中迈进房间,为小少爷倒了一杯热牛奶,再放上一个装着几个马卡龙的精巧小碟子,又为两位成年人倒了两杯花茶。做完这一切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太宰把眼前的书滑开来,鸢色的大眼睛转了转,拈起了一块粉红色的饼干。
“福泽先生。”小朋友大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福泽先生立马就明白了,他脸上露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微笑,把饼干接了过来。
有点太甜了。
晚上他抱着太宰回卧室时,孩子的双手环上了他的脖颈。
福泽先生想要更了解太宰。
别墅里的仆人更换过。或者说清洗过。主卧有些许改装的痕迹,但是掩饰得极为巧妙。太宰本人呢,即便他已经会缩在男人怀里打盹儿了,福泽先生的直觉也警告他,最好不要问出口。
“森医生,知道太宰以前的事吗?”
穿白大褂的医生眯起了眼睛。
政客与情人的私生子。四岁时因为政敌针对与母亲一起被绑架,被发现时母亲已经去世了,太宰中了一刀,性命垂危。从那以后,津岛先生就不常来这边了,还带走了一些女主人的东西。他像是遗忘了这个孩子一般,只有生活费按时如数打到卡上。
福泽先生握紧了拳。
森医生低下头,轻轻啜了一口茶水。
太宰扶着栏杆走下来,揉着眼睛说想吃蟹肉。福泽先生立即起身准备去热罐头,森医生则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方向。
两个男人视线撞上时有点惊讶。最后还是太宰自己歪歪头,趿着拖鞋开罐头去了。
福泽先生经常带太宰出去逛街。
还经常给他买一些奇怪的小玩意儿。比方说做工古朴有趣的拨浪鼓,蓬蓬软软的棉花糖,以及一些别的什么小玩意儿。如果直接问太宰的话八成会被拒绝,因此福泽先生只简单地付钱,然后半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认真地把这些小礼物送给他。太宰一开始会很礼貌地道谢,时间久了之后就不说话,看不出什么情绪。最近的话,就只对感兴趣的东西有好脸色了。这个探索过程很漫长且繁琐,但福泽先生出乎意料地并不觉得枯燥。
但是他也没想过太宰会喜欢这样的东西。空琴盒,由实木做箱体,边角有皮革包住。比福泽先生送的东西要更贵重,又比津岛先生的礼物廉价。福泽先生想不到太宰为什么喜欢这个。当然不是为了装琴,那把可怜的小提琴被保姆拿了一路,似乎琴身都不再闪亮。
太宰珍而重之地抚着琴盒,抬头对福泽先生说,感觉用来装枪正合适呢。
太宰喜欢刀枪之类的东西。说实话也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都会喜欢的,但太宰玩的是森医生送的真货。福泽先生看到太宰用他那双小手摆弄蝴蝶刀的时候简直寒毛直竖,如果不是害怕惊扰到孩子一定当场就过去收缴了。但森医生不置可否,还时常劝他对男孩的教养不必如此精心。
但是福泽先生还是觉得太宰不适合那些东西。他的小男孩应当穿着整洁大方,安安静静地身处聚光灯下,享受他应得的一切。
不过,他或许可以为太宰挑一把好刀。如果他感兴趣的话。
福泽先生送给太宰的七岁生日礼物是一把很精致的蝴蝶刀。选用了高纯度碳钢,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刀刃锋利,触手冰凉,却闪着黑色的光芒。握柄被福泽先生用砂纸仔细打磨过一遍,确认精巧的镂空花纹不会伤到太宰的手。对方果然非常喜欢,拿到手之后就把玩了好久,大方地给了福泽先生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也给了福泽先生一个惊喜。太宰去年开始在一家普通的琴房学习小提琴,老板兼老师每次和福泽先生或者森医生见面后都要夸上三十分钟太宰。森医生年轻时学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包括西洋乐器,因此也略有了解。但福泽先生却对此一窍不通。太宰注意到了年长的男人的无措,帮他报了一个钢琴班。
……完全不知是惊还是喜。但太宰从琴房回来后,与福泽先生四手联弹时,这么大个人与幼童一起学钢琴的痛苦仿佛又化成了甜蜜。
输给他了。
福泽先生是个很正派的男人。他爱护弱小,尽忠职守。
所以,本不该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的。
于情,他是由对方父亲聘请来的保镖;于理,他比他大二十三岁。这样的不为人知的压制,在碰见对少年照片自渎的森时,骤然爆发开来。
卑劣!可笑!无耻行径!面对自己从小抚养到大的孩子也能有这种心思!
既是在责问对方,也想要唤醒自己。
然而他却是与森医生将将打成平手。白大褂被划破的男人神情冷静,对他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是杀手组织的话事人。在太宰四岁那年,受津岛先生的委托,去营救他的爱人和孩子。
“你很天真,福泽先生,”森鸥外即便外形十分狼狈也笑得潇洒从容,“那孩子血液里流淌着某种黑暗的东西。他注定要吸引黑暗,也被黑暗所吸引的。”
福泽谕吉不相信这种东西。他强硬地击退对方,又率先离开了别墅。
这里不安全。
然而,当他预备好后路,又急急忙忙想要回来带走太宰时,偌大的别墅已经人去楼空。福泽先生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查过去,只有那个琴房的男孩蜷在衣柜里沉沉睡着。
福泽先生脸色阴沉地推开书房的门。
红木的书桌上放着一本书,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两块马卡龙。
H·H没能保护好他的Lolita,Quilty也没能哄骗他。少年从父亲与……两位心怀叵测之人的争斗中撕开的缝隙中,逃脱了。
福泽谕吉将书放进怀中。犹豫片刻,他从小碟子中,学着太宰的样子,拈起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
是苦的。
怎么会是苦的呢?
森在中原中也喋喋不休的抱怨中脱下了劣质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真丝衬衫。在中也第N次似乎不经意地提起小提琴手时,好脾气地说:“中也君可以去找找他嘛。”
他紧接着卸下美瞳和妆容,中也又连绵不断地吐出一大串问题,譬如那个人到底是谁森先生是不是认识他他的名字是真名吗是不是他杀的人他今年多大等等等等。森明白中也是因为紧张和害羞才会这样问个不停,但他心绪纷乱,不想再应付孩子,因此简单敷衍了一下中也。几次过后中也也识趣地离开了。森望着被他放在桌子上的蓝白格手帕,拨出了一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是我。”
“他很好,有个同伴。嗯,看起来很纵容他。”
“你居然也会关心我吗……我没事,还可以为他活很多年。”
“你也保重身体。”
他挂掉电话,似真似假地对自己感叹了一番人生失意,竟然沦落到和情敌和平共处,简直毫无尊严。
森到那个废弃仓库时是只身一人。虽然他看起来柔弱没有战斗力,但他有自信全身而退。带上一个人也没关系。
他从窗户钻进去,远远看见一大一小相拥在一起。他心知不妙,小跑起来。
果然是母亲拥着孩子。
他们都握着刀。
刀子穿透了对方的身子。
那孩子转过来,鸢色的眼里一点泪水也没有,只空洞地睁着。
森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
“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也只是帮人做事……”
“我们没想杀人,就只关着他们。偶尔次郎会去看看他们……”
“是那女的疯了,说是如果孩子还活着有血缘关系的他就会比她更重要……我们就是些街头混混,哪里敢撕票啊……我们也是受人指使才……”
“那女的突然就想杀了那小孩儿……我是从来没见过当妈的这么狠心……”
“结果那个小孩也不简单,也捅了他妈妈一刀……我哪见过这场面啊,我都吓得要尿裤子里了……”
“结果那男的到了之后还真先把女的抱走了。您就看在是我给那孩子打了120的份上放过我吧……求求您了……”
“全部杀掉。”森鸥外说。
有趣的小孩。
他坐在病床前,孩子的眼睛甫一睁开,他就笑着凑了上去。
“你好,太宰君。我是你爸爸请来的家庭医生,森鸥外。你可以叫我森先生。”
那是他一生的劫难,也是他一生的守候。
男人挂断了电话,在月光下静静握着刀柄。
良久,他拿出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饼干。
“……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