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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琴盒里能装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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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木田老师今天难得一直坐着。
琴房里有个高背椅子,上面摆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棉坐垫。这当然不是留给学琴的学生们的。只一个月会有那么几天,国木田老师会坐在那个椅子上。
自然也不会向往常那样拎着教鞭挨个儿纠正姿势。因此大孩子们常常向新来的小孩儿普及这个好似放假的时期。这段时间非常自由,非常快乐,只有一点。
不要打扰国木田老师。他通常是端坐着的,脊背挺直,右腿按习惯调整好,仿佛只缺一把小提琴就可以开始演奏。但你可千万别以为他是沉浸在音乐世界。最大的孩子冲大家挤眉弄眼,国木田老师在想人了。
在更早的时候,早到这家小小的琴房还没有一位学员拿过小有名气的奖,那个人还会经常来这里。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深咖啡色的卷发抓了一个小揪,奶白的皮肤和鸢色的漂亮大眼。常穿黑色的风衣或者大衣,提着琴盒,兴冲冲地来到琴房,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偶尔还翘着二郎腿,看国木田老师教人拉琴。国木田老师这时候会很在意学员水平如何,标准突然提高好几个度,表情管理也逐渐失控,吓哭过一个胆小的女学员。
但没办法讨厌他,最大的学员说。他已经得过好几个有分量的奖项,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但他忘不了那一天。已经忘了是什么巧合让他半途折返,但忘不了的是琴房里的乐声。陌生的男人站着,熟练地握着小提琴拉动琴弓。老师则是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静静地听流淌出来的音乐。直到弦音终了,弥漫着的某种气氛也骤然破裂。接下来做的什么已经被遗忘了,只有脉脉流淌的琴声。
好一会儿,老师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手表,拍了拍手让学员们集中起来,宣布了提前放学的消息。
太宰治趴在一栋废弃的大楼的某一层。
这次行动的目标是个很谨慎小心的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有个脑子不太清楚的情人。如果是像干他们这行的人,绝不会为了什么闹中取静的氛围而在这么一个楼盘安家:北边是个大型森林公园,东边楼盘开发商卷款潜逃了,西边修了一溜堤坝,端的是一个遍地狙击点的好地方。
奈何近几日风向不太好,太宰屈尊降贵在废弃大楼趴了三天,安吾的许诺已经自动自发从蟹肉罐头攀升至顶级刺身,可惜工作时间不好闲聊,否则太宰能把联络人安吾的底裤都敲出来。
但没必要。工作时候就要干工作的事嘛。太宰至多在等得烦闷时摸一摸琴箱。
琴箱是好箱子,木料选的上好的实木,边角包了皮革。放在十多年前算是好的了。现在?现在不行了,满大街没什么人用这样的,安吾说给他换一个,太宰不是很乐意。我就喜欢这个,再说了,这跟我街头卖艺的身份多配啊。他说着就拿起放在衣帽架上的毛呢的贝雷帽,脚步轻盈地像跳舞似的绕着沙发走了一圈,织田作也很配合地掏出几枚硬币丢进去。得了配合了,他就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把帽子伸到安吾面前,也不言语,只对着安吾笑。安吾不笑,还板着脸看他,他就笑嘻嘻地把帽子往安吾怀里拱两下。于是安吾妥协了,把帽子连着青年一并紧紧抱了一下才松开。
那架势像护崽的老母鸡似的。安吾一向是反对太宰入这行的,织田作则更尊重太宰的个人意愿。太宰本人呢,只坐在沙发扶手上晃脚丫。他人生前十几年过得很富足,物质上从来没缺过。即使骤逢巨变也能从容以对,所以说他入行可能只是一种吸引。这种吸引怎么样不好说,但从那一天起,琴盒里就不再装小提琴了。
里面只装了他的狙击枪和弹夹。
等到了合适的时机,目标可能刚才度过了一个快乐的夜晚,现在正趴在栏杆上吸烟,太宰手很稳,呼吸放缓,手指轻轻一勾。
栏杆松了。任务也完成了。太宰麻溜爬起来,想了想,回了安吾一个信息:明天回去。然后把枪卸成零件,塞进琴盒,打算去找国木田了。
国木田第一次看见太宰时他正在琴房里规规矩矩拉琴,他还记得那天他练习的是舒伯特的鳟鱼,那首曲子欢快又风趣,很讨人喜欢。国木田所在的琴房是他父亲经营的,老板从小就精心培养他的独子,希望他能在音乐上有所建树。国木田本人也很努力,7岁时已经拿过了区级的奖项了。
那时候太宰6岁,还是个很漂亮的小孩,蹬着小腿儿噔噔噔跑到琴盒面前,指着空盒子坚定地说:“我要买这个!”保姆急急忙忙追上来,看着小祖宗不知道如何是好:“小少爷,这是个空盒子……”“我要买!”
小家伙漂亮眼睛里含着欲坠不坠的泪水,小模样看着实在可怜,国木田看着也心疼,放下琴跑过来半蹲着问他是不是要买琴。
小家伙说不,他用手比划了半天,奶声奶气地说要用这个大盒子装机关枪,哒哒哒哒哒哒。
国木田听木了。他家卖琴许久,从来没听说过这种用途。当下也明白不是所有长着天使脸蛋的都是天使,还有可能是尾巴藏好了的魔鬼,小魔鬼在旁边假哭,保姆急得团团转。国木田老板姗姗来迟,看见这阵仗二话不说先卖琴盒再卖琴,围着孩子一通夸,从哭声响亮到节奏合拍到孩子兴趣,愣是把保姆忽悠到掏钱上课。看得小国木田一愣一愣的,看了看已经收了声抱着他自己的琴盒坐在地上拨弄锁扣的小家伙,又看了看满脸笑容跟保姆谈课程价钱的父亲,一时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那条可怜的小鳟鱼。
后来他发现可能是他自己。
太宰的到来对老板来说是个甜蜜的烦恼。孩子模样周正,家里不缺打扮他的钱,正经八百拎着琴盒穿着小西装来的。但老板实际上教过年龄最小的孩子就是自己的儿子,对坐在凳子上晃小腿的小男孩毫无办法。但教学一开始就没有了烦恼,小家伙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短裤,动作优雅而有风度。父亲用欣赏一位更优秀的天才的眼神注视着这个孩子。
国木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又拿起自己的琴,继续练习那首鳟鱼,然而心绪纷乱的他奏不出鳟鱼自由的欢快,反倒是放大了观者的郁气。一个小脑袋从他的右边探了出来。
“我叫太宰——”不理他,转个身,“你叫什么名字?”再转个身,“你刚才拉的曲子好有意思——”再转一次,“我要哭了哦。”
差一点就转满一圈的国木田不甘心地停下来,那双鸢色的大眼睛又蓄满了剔透的泪水,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国木田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但是他想——
他伸出手,聚拢在太宰的锁骨前,那滴剔透的水珠就坠进了他的手心。不知为什么,国木田的脸红了一下。“你叫我师兄我就教你刚才的曲子。”“唔,那你叫什么呢?”
“国木田,国木田独步。”
“国木田师兄——”太宰正在用他灵巧的手挑战单手撬窗户,撬开了,于是先把琴盒放在窗台上,人轻巧地钻进去,再把琴盒抱起来。一抬头,国木田端着一杯咖啡坐在窗边看着他。
“怎么不用钥匙。”
“用钥匙感觉很丢脸。”太宰回答道,把琴盒扔在厚厚的地毯上。国木田知道这是太宰的小孩脾气。他明明很爱惜琴盒,又在某些时候不那么介意琴盒的磕碰来表达他的小情绪。
国木田把咖啡放回小瓷托盘,帮太宰把帽子和围巾摘下来,太宰再自己原地跳着脱了大衣。拿去挂上的同时也记得给他拿了一双兔子头的毛拖鞋。“噫,”太宰说,“像小女孩儿。”这样说着还是穿上了,国木田就不咸不淡地回答他:“我认为小学女生都比你要通情达理。”
他穿着浴袍,眼下有疲惫的青黑,咖啡渣装了有大半垃圾桶。太宰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用他柔软蓬松的卷发去蹭国木田的颈窝:“我也没想到嘛……你不知道它有多讨厌,我还以为我来不了了。”“它”是太宰的任务目标,他们靠这种微不足道的默契保持着联系。窝在这里等了三个晚上的国木田不假辞色,看起来是真的很困了。
太宰穿着毛衣缩到了他怀里。小孩脾气,乱穿衣服,乱扔衣服,外套是国木田挂好的,里面却是一件软和又暖和的羊毛衣,牛仔裤和绒绒的兔拖鞋中间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国木田也不知道是该更困还是更清醒,但他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去卧室,于是半抱着青年努力把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大床上。
床特意买得很大,两个人在上面打滚也绰绰有余。太宰的眼睛半阖着,嘟嘟囔囔地伸手要国木田抱,国木田心里也升起睡意,打着哈欠钻进被窝,紧紧搂着太宰,睡着了。
在太宰的房间里醒过来,这几年已经不会让国木田感觉意外了。自从国木田教太宰磕磕绊绊奏完一曲《鳟鱼》过后,琴房里最小的两个小人儿的感情就不断升温,国木田也不知道像这样被太宰邀请到家里玩多少次。
“嘘……”身量拔高了的小少年表情凝重,背对着落地窗外投进来的洁白月光,对国木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去看看,你不要动,不要出声。”他穿着毛绒绒的拖鞋,灰色格子的睡衣,对外面探头探脑的同时还没忘记把国木田关进衣柜。
“等等……等一下!太宰!”国木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尽力地想要阻止太宰,太危险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诶?”少年歪了歪头,“没关系的——”
他又梦到了,十多年前的事。国木田一个激灵从椅子上站起来。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香气被收敛起来。之前他一直不知道太宰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直到那个夜晚。
他没有中途醒来,而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在太宰房间里的衣柜中突然惊醒。
别墅里所有人都消失了,包括太宰。他仔细看过了每个房间。一直照顾太宰的保姆阿姨不在,负责打扫卫生的两个阿姨不在,专门做饭的厨师也不在。
太宰治也不在。
他跌坐在地上,捂着头尽力去思考昨天晚上的一丝一毫细节,但什么都没有,一点也想不起来。还是自家老爹跑过来紧紧抱住他,国木田才回过神来:“爸爸,太宰他……”“不要再说了,”父亲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儿子,“不要再说了,忘了吧。”
怎么可能——怎么会忘记了啊!国木田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太宰啊!是他的师弟啊!
窗户被轻轻扣了两下,青年轻快的声音传了进来:“我进来了哦~”
“什么人——”
黑色的眼睛对上了鸢色的眼睛。
“什么啊,”青年说,“原来是国木田君啊。”
他长大了,个子抽长,头发抓成了一个小揪,面容中除了依稀可辨的儿时清秀中也展开了男性的棱角。他拎着那个熟悉的小提琴盒,跨坐在国木田家的窗台上。
“我这是……在做梦吗?”国木田喃喃出声。
青年噗嗤一笑:“嗨呀,不管是不是做梦,让我进去吧,国木田君。”
别墅的后半夜。少年屏气凝神走在木地板上。他动作轻巧灵敏得像猫一样,不发出声息地慢慢前进着。
“来迟了呢。”是没听过的少年的声音。
“唔……嗯。”这一个声音更低沉,回应着。
“白跑一趟。”先前的少年不太开心。
“错开了。”声音低沉的少年简短地总结了一下。
我就这样听着吗?太宰想,当然不可能啦。“喂——”他拿着从父亲的书房里搜出来的枪,趴在二楼的护栏上,就那样大大咧咧地对着下面喊话:“你们两个是什么人!”
“......”
“这家的孩子吗?”声音低沉的少年问另一个少年。
“我怎么知道啊!这是什么奇怪的小鬼啊!他手里还拿着枪喂!作之助!现在怎么办!”
“安吾没有办法吗?”
“怎么可能有啊!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情况啊!我得罪了神明大人吗!”
“那按我的方式来咯?”作之助摸着下巴思考着。
“什么——喂作之助,你等等,不要啊作之助——”
“我们是杀手。”作之助的手放在腰侧,按在枪套上,“听说这里有个报酬很丰厚的任务,就来了。”
“哇,”太宰趴在栏杆上吐舌头,“老头子失手了啊。”
“啊,你是说这家的主人吗。确实好像是出了状况。”作之助说,“你呢?你又是谁家的小孩?怎么半夜在这里,别玩枪,很危险的。”
“作之助……”安吾少年发出一声绝望中带着虚弱的呻吟。
“我吗?”太宰把枪头倒转对着自己。“我叫太宰,太宰治。”
“我叫织田作之助,他叫坂口安吾。”织田拍了拍安吾的背示意他冷静,毕竟小孩手里的枪不再指着他们了。
“那么太宰,枪指着自己是很危险的。”织田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小孩。
“诶——”太宰仔细看了看织田,“你不像个杀手喔。”
“是吗,”织田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是我真的是杀手,安吾负责联络组织。”安吾已经连叫织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瞪着他。
“是吗,”太宰欢快地回答,“那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诶?”安吾发出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
太宰趴在栏杆上摆弄他手里的枪:“我会用枪哦,而且还用得很好。反正老头子都被人打上门来了,我肯定要躲起来啊。”
私生子吗,安吾想着。织田想了想说:“我觉得没问题。”
安吾:“???”
织田:“但是你要说服安吾才可以,因为我们有两个人。”
安吾:“???”
“好耶,那我去拿我的琴盒!”
安吾:“等等,你拿琴盒干什么?”
少年留下一个侧脸,脸上带着欢快的笑容:
“当然是用来装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