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9、剑挑春风一杯酒（三）

　　此时春深，正当琼花盛开，山城巍巍。云水客栈藏着昨夜的酒香，一股朦胧的暧昧，让我留恋不忍离去。
　　巳时，我们三人已抵达比武招亲会场。是时锣鼓喧天，人潮攒动，观者如云。一张大红擂台摆在会场中央，擂台中央龙飞凤舞地写着个“武”字。“武”字下方搁着一张红木方桌，那方桌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千根黄金，还有一把泛着冷冷寒意的圆月弯刀。
　　我和青樱目瞪口呆，“这明晃晃的金色，真是闪瞎了眼啊……”
　　“豪气……”
　　比武招亲的规矩是，未婚女子，且年不过花信是为参赛者。参赛者都有资格向人挑战，胜者守擂，接受新一轮参赛者挑战，直至一站到底，守擂者方最终胜利。

　　我们刚落座，便看见一名高束秀发的英气少女正在和一名娇俏紫衫少女比武，竟是昨日云水客栈遇见的那两位……
　　英气少女步步紧逼，娇俏少女打得躲躲藏藏。
　　紫衫少女道：“你这男人婆就算赢了我，玉公子也不会喜欢你，他喜欢的是我这样娇柔的女子。”
　　英气少女一挥鞭子，狠狠打在紫衫少女身上，“把你打得皮开肉绽，看他喜不喜欢。”
　　话落，又一鞭子挥了出去，竟直直的朝那紫衫少女的脸而去。众人倒抽一口气，“毁人容貌，好生阴毒。”
　　紫衫少女惨白了一张俏脸，她步伐凌乱到处闪躲，竟是一脚踏空，摔出了擂台。
　　胜负已分，众人顿时一阵欷歔。
　　那跌下擂台的少女面子挂不住，只得狠狠跺脚，“别得意太早！”然后挥泪拂袖离去……

　　随后又陆陆续续上场了十余名女子，不过都是花拳绣腿，没两下便被英气少女给打下去了。
　　经此几战，英气少女算是立了威，后面要上场的挑战者不禁都在心里掂估分量。
　　英气少女环场扫视，冷冷道：“还有哪个不怕死的要上来较量？”
　　人群一阵骚动，突的一名手持长剑的黑衣女子点步而起，她身姿如燕，轻飘飘落在场上，点头道：“请小姐赐招。”
　　台下有人议论，“轻功很不错，就看她剑法了，这场有看头。”

　　青樱不解道：“场上女子个个貌美如花，身手也一个比一个厉害，这玉临风何许人也，竟惹得这么多侠女为他大打出手？”
　　我轻咳，“先不管何许人，咱们得看仔细了，找出破绽，就等你最后上场一击必胜。记住，为了那金灿灿的小黄鱼……”
　　她无语的看着我，“肖公子你还真是……嗯哼？”

　　英气少女不说话，也不回礼，当头便是一鞭子。黑衣女子后移两步，偏头躲过那鞭子，随后利剑出销，剑花万点迎鞭而上，她化被动为主动，剑剑直刺要害。英气少女不妨对手反应如此敏捷，竟一时失了冷静，她被剑气逼得步伐凌乱到处闪躲，破空的剑锋凌厉如霜，一剑斩在英气少女头上，众人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却见那高束的秀发瞬间散落。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好厉害的剑法！”
　　英气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骤变鞭势，直劈黑衣少女脸部，众人摇头，竟是又要故技重施。黑衣女子闪身直掠，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利劈鞭势，直取对方心口要害，英气少女想去缠她的剑，却为时已晚，黑衣少女身随剑走，贴着剑一转，那剑锋便横在英气少女颈部。
　　胜负已分。英气少女面如死灰，她复杂的望了黑衣少女一眼，便收鞭而去。
　　台下鸦雀无声，再没人敢上去。

　　“还有人要比试吗？”身穿黑袍的长者从擂台后方走出来，他缓缓扫视了会场一圈，声音威严，“如果没人上来，那我宣布，此次比试胜利者是……
　　我撞了撞青樱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她，“上啊！”
　　她皱眉，略显迟疑。
　　“我宣布，胜利者是……”
　　我心里着急，再顾不得什么，抓起她的胳膊一掌推过去，“啊……”绿色的裙衫在空中转出了一朵伞花，青樱踉跄着落在擂台中央，她定稳身姿，朝我狠狠翻了个白眼。
　　“咳~”我摸了摸鼻子，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别过脸去。
　　白牡丹温声笑道：“青樱可是个姑娘，你也太顽皮。”
　　台下纷纷摇头：“这是送人头。”

　　青樱后移两步，一把银剑立刻现于掌中，这剑如霜似雪，周身泛着冷冷寒香，竟是白牡丹的拈花剑。
　　“赐教了。”
　　黑衣女子微点头，挥出长剑，“嗤”的一剑，便朝青樱正面劈过去。
　　众人倒吸一口气，“开场即出杀招，跟方才的轻灵曼妙执手化剑之姿大相径庭，好生凌厉……”
　　青樱急忙回转手中拈花，铛的一声，格去剑气，她语带笑意，“小姐莫急，还请手下留情。”
　　黑衣女子清冷的眸子不动分毫，她剑身一转，又挑拈花下盘，青樱闪身，可黑衣女子的剑刃紧缠着拈花不放，那女子点地跃空，步步紧逼。青樱敛神注目，她素腕出剑，化去被动，“锵”的一声，拈花对上长剑，招招正面硬接，一时只见黑衣绿裙在大红擂台上急转翻飞。
　　众人无不冷汗涔涔，俩个柔弱无骨的俏女子，为了抢男人，竟如此生猛。
　　俩人又拆了几招，一时之间难分伯仲。青樱翻转手中拈花，寒香紧紧缠住冷冷剑锋，她目光如炬，穿破虚空，一袭绿衫猛然跃起，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一颗心只顾着跟随剑气起伏，只见连环十二剑刺过去，她从上方凌空扑杀而下，剑光一闪，擂台对面的红柱上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干净利落。
　　此时一道温润嗓音传过来，“青樱心已入剑，此战，稳妥。”
　　我侧转头去看白牡丹，“还不是你教导有方。”
　　他对上我的视线，抿唇一笑，眼里是星河皓月。
　　擂台上黑衣女子反手握剑平举当胸，她莲步生风，点地后移，众人见她眼中忽生一股肃杀之意，皆屏气凝神，以为台上终于要迎来生死格斗。忽的却见她垂下手臂敛去了长剑锋芒，那双清冷的眸子展露出一个温柔笑意，“你赢了。”
　　众人愣住了。青樱也愣住了。
　　众人吐槽：“哎……无趣，正看得精彩也不来个爽快，不痛快不痛快！”
　　黑衣女子声音平直，“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不值得生死搏斗。”
　　青樱回过神，拈花从她手中消失隐于袖中，她双手抱掌，“承让了。”
　　黑衣女子温婉一笑，只见她轻身一掠起，黑袍凌空翻飞，已落在七八丈之外的人群外，“走了，有缘再见。”
　　真是来如风去如风。众人又是一阵欷歔。

　　此时，身穿黑袍的长者从擂台后方移步出来，他笑呵呵问青樱：“姑娘如何称谓？”
　　“我……我叫青樱……”
　　黑袍长者抚着胡须笑眯眯点头，他携着青樱的手，面对台下道：“我宣布，此后这位青樱姑娘，便是我儿玉临风的妻子，我玉府未来的掌事少奶奶。”
　　擂台下响起了一阵喧喝和掌声，青樱却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
　　我把手臂揽在白牡丹肩上，松了一口气，“你说这掌事的少奶奶，肯定也掌管银子吧？”
　　白牡丹却不答话，他看向我揽住他的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想来又是遭嫌弃了？我讪讪的缩回手臂，摸了摸鼻子，“你说玉临风到底长啥样？别说我还挺好奇的。”
　　我语音刚落，便看到擂台后方走出一位红衣公子，那公子肤胜白雪，眼若桃花，他浅浅的凤眸上挑着，好一副风流纨绔模样。
　　只见他步履闲散走到擂台正中央，漫不经心的向黑袍长者鞠躬行礼，道：“爹。”
　　玉老爷“嗯”了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便看向身旁的青樱。
　　青樱一张俏脸尴尬不已，玉临风看向她的眼底则隐隐闪出玩味般灼灼光芒，只见他移步走到红木方桌旁，从桌面上取出那柄弯刀。我远远望去，那弯刀玄铁而铸极薄，刀柄镶有一颗红宝石，那宝石在阳光下闪着熠熠光辉，无比华丽。
　　“倒是一把好刀。”
　　白牡丹闻声望向我，似是很诧异，“你懂兵器？”
　　我眸子微闪，“前世身处凡尘，兵荒马乱年年征战，世道最是重玄铁之器。”
　　他不解：“可前世你还没化形。”
　　我回忆起那皑皑铁甲和累累白骨，心情飘忽不定，“虽身为一杯香炉，也有一颗慈悲心。”
　　他叹了一声，不再追问，伸手摸了摸我头发温声安慰：“别胡思乱想。”

　　台上响起朗朗清音：“三生缘缔山重楼，两筱无猜志亦同，各位乡亲父老武林同道，众所周知，我玉家乃铸铁起家，今日，玉临风便已弯刀为聘，娶青樱为妻，各位皆是见证人。”
　　台下众人纷纷道贺，掌声如雷。青樱惨白了一张俏脸，“今日便要成亲？这……太快了吧……”
　　玉临风握住她的手把弯刀塞给她，“既已注定，此时娇春美景，择日不如撞日。”
　　“娘子，我们行礼吧。”
　　青樱朝我这边望过来，她用眼神求救，“肖公子，现该如何？”
　　我呆若木鱼，事情没朝预期方向发展，我一时反应不过来。而擂台上已人仰马翻。
　　“呸！谁是你娘子？”青樱用力甩开玉临风的手，她一脸愠怒，“我只是好奇比试了两招，作不得数，我还不想嫁人，你们重来吧。”
　　台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交头接耳，玉老爷失了面子，他一脸复杂：“青樱姑娘，我玉府乃丰都最大商贾，你嫁过来，保证亏不了你。”
　　青樱急的连连跺脚，“不是这个的问题……”
　　“哎……”她叹了声，“懒得跟你们说了，反正我不嫁……”
　　她急急的朝台下飞奔而去，想尽快脱身，然而玉老爷可不好糊弄，他朝台下使了个眼色，人群中立刻走出几个壮汉，“姑娘，玉家的擂台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青樱现出手中拈花剑，“你们想强抢民女？”
　　她看向擂台上一动不动的玉临风，“玉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想必你也不愿如此稀里糊涂便成亲，今日只当是一场意外，咱们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玉临风挑着一双桃花眼，抱胸邪邪的看着她：“不糊涂。”
　　“你……”青樱气的一张圆脸通红，她一挥拈花，“那么别废话了，一起上吧。”
　　话落她已一剑劈向擂台，这剑气来势汹汹，擂台上方才被刻上划痕的那根红柱应声而倒……
　　人群一阵骚动。玉老爷的脸顿时比锅底还黑……
　　白牡丹变了脸色，“青樱这是怎么了，她从未如此动怒……”
　　我幽幽叹气，“我好像做错了事……女孩子对于嫁人之事，一向看得最重要，我只顾着那金灿灿的小黄鱼，竟是忘了这一茬……”
　　白牡丹一阵无语，“那赶紧弥补吧……”

　　人群此时已四散开来，青樱以一挑四，她抽出拈花剑朝四人刺去，飘逸的绿袖随着拈花在空中翻卷，对面壮汉用刀一挡，她再一使劲，壮汉连退几步，突然从掌中劈出一阵刀光，青樱惊呼一声，连忙躬下腰。其余三人见势，摩拳擦掌，便作势上前要抓青樱。
　　我朝白牡丹使了个眼色，他微点头，一袭白袍拂过，他已落在青樱身侧。
　　青樱惊喜：“白公子……”
　　白牡丹清声道：“一干壮汉欺负一个弱女子，恐遭人非议吧？”
　　他的气质极清冷，声音又如寒玉一样浸淬霜雪，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感。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对面四人面面相觑。
　　我瞄准机会，翻身上擂台。玉老爷和玉临风此时正打量着白牡丹，这白衣公子从天而降，瞧这清绝出尘的谪仙气质，恐不是无名小辈。他们一时也拿捏不准主意，要是得罪了大人物也不好办。现场气氛一度陷入僵持。
　　我摸到红木方桌旁，伸手便去摸那金灿灿的小黄鱼，小黄鱼滑不溜秋的在手上转了一圈，便落入袖中。我正想多拿几条，突地一纸折扇打过来，“小贼，趁乱想浑水摸鱼？”
　　摸鱼？我擦了擦额头冷汗，真是好应景的一句话呐。
　　玉临风移步到了我跟前，他面色不善，“还嫌不够乱是吧？”
　　“这……”我眼珠子快速扫向四周，心里打定主意，把红木桌上的那排小黄鱼一卷，心道，那就再乱一点吧。我把小黄鱼砸向台下众人，“快抢啊，好多黄金啊。”
　　人群顿时一阵沸腾，众人都急忙争抢黄金，无暇顾及其他。场面混乱不堪。
　　我朝台下大喊：“小白，青樱，快跑啊！”
　　他二人目瞪口呆，白牡丹迅速回过神，他携了青樱，道：“走。”“快，抓住他们。”台上玉老爷的嘶吼和壮汉的咆哮淹没在混乱争抢中，他二人已飞离人群落在几丈开外。
　　我也溜下擂台朝他们奔过去……
　　擂台上玉老爷气的快昏厥，玉临风却是挑着一双桃花眼看过来，他转身扶起玉老爷，强忍住嘴角那抹掩饰不住的笑意道：“爹，您先回府，我去把媳妇追回来……”
　　众人还在为争抢黄金互相撕扯，我们三人朝南而去，玉临风在后面穷追不舍，“哎……诸位慢点，我一介弱书生，快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