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10、忘川河畔彼岸开（一）

　　大概是，我们三从没见过玉临风这样的人，脸上永远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而且无论怎么赶都赶不走。
　　玉临风跟在后面气喘嘘嘘：“娘子，天色渐晚，不如我们找个客栈歇脚吧。”
　　“谁是你娘子，真是没脸没皮。”青樱不禁眯着眼看向他，好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忘川镇。这个小镇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河水漆黑如墨穿桥而过，正是通往黄泉路的忘川河。丰都素来有鬼国京都的称谓，前几日三人都被城内的酒肆车马一片繁荣给迷惑了眼，以为鬼都只是江湖虚名。此时深处镇郊，又是日暮，赤红的云霞衬着墨黑河流，暗涌凶险充斥在对岸望而生畏。

　　白牡丹朝我点头，俩人达成共识，我道：“此处阴邪冲天，咱们暂找落脚地歇息，待明日再赶路。”
　　玉临风忙不迭的点头，“还是肖公子明理。”此时他上气不接下气，那副雅致风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我领着众人沿河西走去。在桥的另一边，曼珠沙华在风中散发着嗜血的淡芳，一瞬开花，千年凋零。孤魂野鬼浮在河面上，虫蛇满布，如魅魍魉，呜咽低泣。
　　玉临风不禁瑟缩道：“第一次来忘川镇，渗得慌。”
　　青樱反唇相讥：“你这花心公子哥，指不定祸害了多少女子，死后肯定不得投胎，将来怕也是这忘川河面漂浮的孤魂野鬼。”
　　玉临风：……
　　走了不多时，河畔渐渐明朗起来，只见三五楼阁紧密相连，灯火一路蜿蜒至镇中心。小镇中心有一座高楼，极尽奢华富丽，楼面一块大红的牌匾，写着飘逸的三个字：彼岸缘。
　　“彼岸缘？听起来像月老的姻缘庙……”青樱眨着眼睛很是好奇。

　　辅一进彼岸缘，客栈小二笑脸迎了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沉声道：“住店，四间上房。”
　　青樱从背后伸出两根手指，“不是四间，是两间房。”
　　“这……”
　　青樱道：“我一间，一对公子一间。”她眯着眼看向玉临风，“至于这位红衣公子，我们与他不熟。”
　　玉临风：……
　　我摸了摸袖中顺手牵来的小黄鱼，正想解释现在有钱了，无需刻意节省。玉临风忍不住开口了：“不熟便不熟，爷有的是钱，小二，单独来间最好的房，天字一号。”
　　小二眉开眼笑，“好嘞，诸位三楼请。”
　　我却一阵心虚，赶紧默默的把那小黄鱼重新塞回袖中。

　　暮春的风卷着忘川湿气扫进室内，桌上的宣纸被吹得呼啦作响。白牡丹看着我手忙脚乱在那挪木几桌椅，他忍不住开口阻拦，“不必这么麻烦，我打坐修炼，用不着床。”
　　我停下去挪屏风的动作，“修炼不可急功近利，你现在乃凡人之躯，夜间不睡觉，伤元气。”
　　又想起昨夜自己醉醺醺霸占了整张床榻，我摇头唉声叹气，“今夜你睡床，我打地铺。”
　　他温柔的看着我，不再推脱，“好。”

　　雾气携带着茶香袅袅上升。两人在茶烟中渐渐沉淀，这还是入凡间以来第一次静下来品茶，一种久违的放松感涤静了鬼镇的浑浊，脑海此时一片空宁。
　　白牡丹沏了一杯茶，置于我面前，“此番下凡，我们乃历劫赎过，玉公子毕竟是一介凡人，一直跟随左右，恐有失稳妥。”
　　我抿了一口茶，不置可否。一阵微风吹来，暗香流动，烛火映着白牡丹的侧脸，那抹温润气质此时愈加柔和。我看着他，心里不由得发愣。
　　天地无涯，碧海潮落，两人点香而遇而知，也不失为一场岁月静好。

　　木窗吱呀摇摆，叶晃影动，窗外夜色如水。
　　隔壁狂放不羁的声音传入耳内：“醉舞狂歌几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我与白牡丹对望一眼，便起身踱步至窗边，恰好晚风拂面，只见玉临风倚着窗栏对月吟诗。他见我看向他，便高举酒坛朝我远远示意，“可惜呀可惜，如此良辰美景，独独少了佳人在畔。”
　　我负起手倚上栏杆，道：“玉公子沉醉风月浪漫人间，比武招亲这等俗事，怎与你相干？”
　　他缓缓摇头，风中传来一丝醉意，“肖公子有所不知，祖上虽是铸铁起家，铸的乃是嗜血行凶的兵器，这沾染的戾气太多，便糟了反噬，数百年来，玉家嫡系子弟无一例外横死荒野。”
　　我叹道：“天下之大，凡因果缘由所及，由生到死，是人事也是天命。”
　　玉临风道：“所谓致武道,守本体。我爹想替我找个武功极厉害的媳妇，也是念在武气自作，正义浩然，以镇妖邪。”
　　我调侃，“可惜了，却生了你这么一个反骨头。”
　　他扬起酒坛一饮而尽，有酒香洒进了忘川河水，引得恶鬼蜉殍争相抢食，他朝我缓缓一笑，竖起了大拇指：“肖公子眼力着实不错。”

　　次日一大早，玉临风便张罗着几人在这鬼都小镇找个好馆子大吃一顿，他说他请客做东。青樱笑的合不拢嘴，却还是做出嫌弃的模样：“一路走来，也算我们在保护你，区区请客，理属应当。”
　　玉临风：“……”
　　突然一阵喧喝传递过来：“天子出巡，百鬼避让。”
　　我朝那喧喝望过去，只见忘川长街，锣鼓一般的轰隆声，一波高过一波。赤红的天子殿大门前，仪仗队的领队白面判官，领着三百谛听旗阴兵开道，后面一千腾蛇旗阴兵护卫天子和娘娘，最后是五百獬豸旗阴兵压阵。随行鼓乐队，牛头马面，数不胜数。
　　列队中，那白面判官面向四周施了一圈礼，众人躬身分向两边退下。仪仗队缓缓向前移动，周边群众顿时气氛高涨，忘川河畔两侧被挤得水泄不通，连奈何桥上都爬满了大胆百姓，他们不惧河面漂浮的饿鬼蜉殍不停拍掌，呐喊，喝彩。

　　白牡丹疑惑看向我，我忙解释道：“这是赶上了忘川镇一年一度的天子巡游。”复又想起他本是朵长在九重天的牡丹花，九重天上风高云阔，他又是个不问世事的清雅性子，肯定是不知鬼界的司法体系，便又道：“人间乃阳天子，鬼界称阴天子。”
　　“嗯……”他点头，朝我微微一笑。
　　我感叹：“我只听说人间天子出行排场很盛大，瞧这般盛况，阴天子当真才是万人空巷。”
　　青樱很是好奇，只见她望了望外面乌压压的众人，转身便出门而去。
　　玉临风见了，慌忙唤她：“喂，你去哪里？这里是鬼镇，鬼镇里的百姓可不比丰都内城百姓，你出去是找死……”
　　“要你管？”
　　玉临风追出酒肆，朝青樱长奔而去。我摇头一阵无语：“他二人就是一对冤家。”
　　白牡丹给我斟了一杯茶，他慢条斯理的评论：“随他们去吧。年轻人好奇心重。”
　　我笑笑不语。
　　过丰都至鬼镇，向前再走几日便是渝州。思至如此，我提醒道：“耽搁这许久，你再不去洛阳赴任，恐玉帝会怪罪……”
　　他抿了一口茶，眼前袅袅升起一阵白雾，我不辩他神色，我又道：“渝州已近在眼前，多谢仙君这一路护送，待我和青樱在……”
　　“好了，知道了。”他出声打断我，似乎略有不快。我很是诧异，复又准备询问，却见长街尽头传来一阵奇异的骚动，青樱的声音淹没在忘川波涛河水中：“公子，救命！”
　　我心里一咯噔，把茶杯往桌面一搁，已飞奔至酒肆门外……

　　忘川长街，此时鬼嚎人惊，阴风骤卷。青樱的救命声从奈何桥的尽头传过来，我寻声望去，只不过一瞬间，青樱本身，连同玉临风一起，已被吸进了忘川河水之中，那抹绿色纱裙一沉就不见了。
　　我不作思索便要跳入河中救人，白牡丹从背后拉住我，他沉声道：“忘川河水煞气重，你现在乃凡骨肉身，即使跳进去也于事无补。”
　　我一脸迷茫的望向他：“那要如何？”
　　他柔声安慰道：“先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此时仪仗队已停步不前，为首的白面判官一挥阴旗，他看向坐在夔牛步撵上的阴天子及娘娘，躬身道：“刚闹事者已被打入水牢，仪式继续。”
　　夔牛步撵上萦绕着一整圈黑雾，那阴天子眼皮都不抬一下，白面判官拔高声调：“谛听旗起，仪式继续。”
　　“天子出巡，百鬼避让……”
　　又一阵阴风卷过，幽意森森。众人避让，夔牛步撵的黑雾被吹散开来，露出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
　　我震惊：“九儿……”
　　白牡丹一脸疑惑：“遇到了熟人？”
　　待看得仔细，我使劲摇头：“不，不是她，只是长得有几分相似。”
　　我转而看向白牡丹：“我想我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白牡丹点头，他忧心忡忡道：“自三界分割后，仙界与鬼界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们现身处别人地盘，此时又失了灵力，不宜张扬。”
　　我叹了一声，“方才一时昏了头，仔细想想，青樱与玉公子只是被关入水牢，应该无大碍……”

　　长街尽头，招招阴旗和肃杀列队于幽风中消失了，白牡丹朝我示意，“走吧，回客栈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