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7、剑挑春风一杯酒（一）

　　白马观坐落在洛阳城北郊，前为山门，后为迷雾林。山门是并排的三座拱门。门外，一对石狮和一对石马，分立左右。
　　这还是我入住白马观以来第一次来到山门。我啧啧称奇，“如此宏伟气派，竟是沦落于崎岖绝壁，荒草丛生。”

　　我迈开步伐走进山门，前脚才刚挪步，两名青衣弟子已飞跃而出，横剑于前，道，“何人前来？”
　　我陪着笑脸，“吾乃白马观新任观主，随便看看，熟悉环境。”
　　那两名青衣弟子一愣，随即横眉冷对，“此乃镇邪除妖之地，速速离去。”
　　我正色道，“若我一定要进去呢？”
　　闻言，二人前进一步，银光一闪，霎时利剑出鞘面露杀意。
　　我沉了脸色，正待与之撕斗一番，后方却唰唰飞出物什连环打在了那两名青衣弟子身上。一串银铃般的声音随即飘来，“道长何必跟他们啰嗦，直接开打吧。”
　　我回头望过去，青樱正缓缓从树上跳下来，她收起了手中青果，着一身绿衫，嫩黄色的发带衬着微笑随风飞扬。

　　那两名弟子猛然受袭，后退两步，顿时杀气腾腾亮出利剑。
　　青樱冷笑，“今日我偏要硬闯，看谁能拦住我！”
　　语音刚落，她已飞出腰间弯刀，三把武器迅速在空中碰撞，霹雳吧啦撞出一阵火花。我叹了口气，缓缓祭出拂尘，拂尘在空中画了个圈，也加入打斗中。
　　两两对抗，我与青樱逐渐占据上风。拂尘缠上了利剑，用力一绞，那剑便一分为二断裂开来。
　　青樱收了弯刀，调侃道，“这守门的弟子也不过如此，看来此处镇压的也只是些小猫小妖……”
　　两名青衣弟子闻言，面面相觑。突的只见二人脸色爆红，怒目圆瞪，竟是回过了神听出揶揄之意。一名弟子快速移步到石马跟前，只见他往石马背部一拍，立马听得轰隆隆巨响，眼前地动山摇……

　　我与青樱踉跄着站稳脚跟，抬头一看，额的娘喂，数百柄剑从石壁里飞出来，在空中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剑阵……
　　我俩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两名青衣弟子此时正气凌然，厉声喝道，“还不速速滚蛋！”
　　我与青樱对望一眼，心下了然，“跑……”
　　语毕，我俩拔腿便跑，往那拱门奔去……
　　那两名青衣弟子齐声喝道：
　　“站住！”
　　“休的乱闯！”
　　他们提剑便要追上来，而此时眼前一阵冷光闪现，竟是一道蓝光屏障把门里门外隔断开来……
　　那两名青衣弟子隔断在山门外面，他们不能再追，便停下脚步叹气：
　　“随他们去吧，横竖也不过多两缕亡魂……”

　　我与青樱跨过石阶，踩着枯枝乱草一路向前，周围都是巨石林立，气氛越来越沉重，颇有一股诡异压迫之感。
　　俩人走了半天都不见出路，青樱望了我一眼，她随即掏出弯刀在石壁上深深划了一道，彼此点头示意，我俩便背向而行。
　　我顺着巨石阵一路向前走，弯弯绕绕片刻，俩人辅又迎面撞上……
　　青樱看着石壁上那熟悉的划痕，气急败坏，她跺着脚，“还真是一座迷阵。”

　　我闭眼靠在石壁上稍作歇息，她在一旁唉声叹气。
　　我懒懒道，“青樱，我累了，削俩果子解解渴吧。”
　　她抖落衣袖，现出一麻布小袋，顿时一股鲜嫩可口的青果气息扑面而来……
　　青樱取下弯刀仔细削着青果，我一口气连吃了好几个，正待满足的打个嗝，却见她憋嘴，“道长，你别尽顾着吃，倒是想办法出去啊……”

　　想办法啊……我挑眉一笑，“雕虫小技，这有何难？”
　　我快速挥出一道莹香，默念咒诀：“莲华圣路开天光，灯起江山平日月。点香召魂，速来开路。”
　　徒然之间，一阵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漫起，青樱不由自主抓紧了手里的弯刀，她战战兢兢，“道长，你怎学会了如此歪门邪术？”
　　莹香袅绕挂在前方正开路，我纠正她，“什么歪门邪术？这可是我自创的术法！”
　　她“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

　　两人跟随莹香一路弯弯绕绕，约莫走了一刻钟，眼前平地云起，豁然开朗。
　　“终于出来了！”青樱高兴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她四下张望，才发现俩人身在极高的崖顶上，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云层在缥缈。

　　“这是从一个绝境走入了另一个绝境？”她哀嚎一声，蹲在地上埋头无语。
　　我敛了神色，聚起一道光打向那团雾云，那光冲破了云层，地面缓缓现出一个圆形。
　　那圆形在云光四散中一分为二，上为白尘，下为黑土。

　　青樱立刻跳起来，“这是什么？”
　　我舒了一口气，“太极八卦阵。”
　　她不明所以的盯着我，我解释道，“太极图谓之阴阳图，下为黑土，是为未修炼之坤体，上为白尘，乃经修炼去芜存菁之乾体。”
　　她还是一脸懵懂，“道长，别尽整这些高深的话，这不像平时的你……” 我一脸黑线，“直白点就是，黑为女，白为男。”
　　语落，我拉起她的手轻轻一推，她便落在了那黑土上面，我亦快步转向白尘。
　　“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先天象圆，合乎一者。开。”
　　脚下顿空，如有被巨大的磁场拉扯，我闭上眼睛，被吸入了黑暗中……

　　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象已大大不同。白云缭绕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甬道，透着森森鬼气。
　　青樱打了个冷颤，“道长，这就是传说中的锁妖塔？”
　　我笑她，“害怕啦？怎地刚在外面硬闯的那股劲，就没了？”
　　她颠怪一声，“你不是知道我德行，最爱狐假虎威……”

　　莹香挂在上空袅绕开路，青樱亦步亦趋的跟着我向前走，每走一步，那诡异之感便厚重一分，直至一面光泽圆润的石壁挡在了眼前。
　　竟无路可走。
　　我与青樱对望了一眼，这是一面透明的石壁，石壁的背面正散发着幽幽暗红色光辉。透过石壁，隐约能看见越加凶险的甬道尽头。

　　青樱突然道：“道长，你看！”
　　我回头一看，只见地面散落着一具枯骨，那枯骨白齿森牙，身上还罩着件没有完全腐烂的红袍。
　　方才我与青樱进入甬道，一路走来，畅通无阻，突的却见一具枯骨横在地面，我二人不禁毛骨悚然。
　　眼前这般景象，与那迷雾林里诡异事物又出奇相似，我凝了气息，事情越来越奇怪。
　　青樱咽了咽口水，她不自觉握紧了手中弯刀，“这也是硬闯进来的？”
　　话音刚落，突的从石壁里飞出来一把剑，那剑似是被某种力量吸引，直直的朝青樱而去。
　　青樱反应迅速，她掷出弯刀，弯刀和那剑在空中相撞。利刃交锋，却没有撞出霹雳吧啦的电闪雷火，两把武器一同落在地上。
　　那剑锋利无比，周身散发着冷冷寒光，与地上的枯骨和腐败红衣格格不入。
　　青樱看着那剑，“道长，这把剑好生眼熟。”

　　我蹲下身试着去仔细端倪，利剑却突的直直立起来，它抖动着剑身敲击地面，发出一阵阵铿锵之音。

　　“好久不见。”
　　一道轻佻的男声传来，那声调丝滑顺溜，却又带着股富雅之感。
　　我和青樱望过去，正前方隐约浮现出一张苍白脸庞，然后身体也慢慢出现了，是一个身穿红袍的男子。
　　红衣男子飘在半空中，他的脸白的没有半点血色，只是嘴唇那欲笑不笑的弧度出卖了他，这本是一介风流公子哥。

　　“玉临风？”青樱一脸不可思议。
　　玉临风一挥手，躺在地上的弯刀顺地而起便落入他手中，他双手捧着弯刀，微低头，“青樱姑娘，弯刀呈上，物归原主。”

　　青樱脸色一阵尴尬，她结结巴巴道，“什么物归原主？明知原主是你，你故意埋汰我吧？”
　　玉临风斜睨着笑意，“既是聘礼，那便是你的。”
　　“呸！”青樱气急败坏，“都成了一缕亡灵，还是那副欠揍德行。”
　　这亡灵二字才出口，玉临风便收了笑意，他颇为受伤。不过在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上，伤心与不伤心差别也不大。

　　“咳咳~”我捂嘴轻咳，打断了俩人对话，“玉公子有礼。”
　　玉临风看向我，微弯腰，“肖公子有礼。”
　　一声肖公子，喊得我一愣，竟是久久回不过神。
　　“道长？道长？”青樱轻扯我衣袍，我敛了思绪，“玉公子怎在此地？”
　　“哎……”他长叹一声，“都是孽债啊。”

　　“自丰都与你们道别后，我爹再是不管我，我又恢复了逍遥自在，夜夜流连于烟花之地，撰词赋曲。”
　　青樱啐了一口，“本性难移。”
　　玉临风生出一脸委屈，“若青樱姑娘当初嫁了我，我便也浪子回头，又何苦落得今日不魂不身下场。”
　　青樱跺脚，“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也能赖我？”
　　……
　　二人说着吵着又要拌嘴，“咳咳~”我忙再次出声打断他们，“然后呢？”
　　玉临风又狠狠叹了口气，“这就是因果报应吧，夜夜流连风月场所，惹了一身桃花债，某夜月黑风高，我便被那化作厉鬼的痴缠怨女给绑走了。”
　　青樱兴奋的两眼放光，“绑走了？然后呢？”
　　玉临风哀怨的望了她一眼，“那女鬼绑我后一直逼问，玉郎，你可记得我？”
　　“我一屁股风流债，记性又不好使，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是哪家小姐，只得胡乱一通猜测。”
　　“猜了一阵，没猜对，那女鬼气急败坏，便把我扔在这妖塔内不管不顾，没过两日，我便生生被这妖塔中的煞气给夺了魂魄……”
　　他捂着那张惨白脸庞哀嚎，“这不，死了几千年也不知道究竟是惹到了哪笔风流债……”

　　听完这段曲折离奇的绑票案，我和青樱久久震惊，青樱呐呐开口，“玉公子的经历还真是惊心动魄非同寻常……”

　　不过玉临风也只是卖惨了一小会，便恢复了一贯风流作风，他向青樱挑眉邪笑，逗弄她，“本公子记性也不全然不好，像青樱姑娘，我便日日思念，牵挂至如今。”
　　青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