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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朝拂拭牡丹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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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无辜,一语成谶。
忘川长街悉悉索索到处是鬼魅游走的声响,偶尔还有一两声惨叫自忘川河底传出,这惨叫在秋风中就像一声惊雷,轰的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虽然忘川河长年累月的漂浮着魑魅魍魉,人们见怪不怪,可那也只限于在奈何桥上观望。人鬼毕竟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现在鬼魅跑到人间地盘,一时间人们都接受不了。他们争先恐后往天子庙奔去,想寻求鬼天子的庇护。
青樱依旧躺在彼岸缘内,白牡丹给她布了一个结界,然后叮嘱我照应民众,便去梭巡两界边境了。
天子庙外,乌压压挤满一片人,有官兵在维持秩序。而庙内大多是妇女和小孩,他们惴惴不安,也会相互招呼,随口安慰彼此几句。
忙了一天的官员看了一眼众人,道:“大家不必惊慌,州府已奏报皇朝,不日国师便会干预此事。”
人群沸腾,一阵叽叽喳喳。
“那得等多久?”
“这可怎么办啊?”
“后院养的鸡鸭猪鱼都被恶鬼吃了,还怎么活呀!”
大家唉声叹气陷入悲伤,突然有人提议,“去平都山请张道长吧,他不是能通三界?”
我一咕噜坐了起来,往吵闹的人群看去:“张道长下山讲道,还不知道在哪儿。” 民众听我如此说,不免一阵欷歔失望,纷纷垂头丧气。
我也欷歔。只因如此说,是我对张老头那性子还算了解,鹄鸣山旱情没解决,他是不会走的。
是夜,天空突然阴云密布,有紫色的雷电撕裂苍穹,到了后半夜,暴雨而至。
雨水属阴,忘川镇笼罩在一片诡异下,而鬼怪的力量变得更加强悍。官兵让大家都聚集靠拢,不得踏出天子庙外半步。
暴雨如瀑布,泄得忘川镇人心惶惶,由于天降大雨,原本立在天子庙外面的人都没地方去了,人们怨声载道。
混乱中庙内传出叫声:“别挤了,别抢我位置……”然后劈里啪啦又一阵骚动,我摇头叹息,真被那张老头说中了,乱世来矣。
我朝长街而去,青袍在风雨中猎猎翻飞。
白牡丹左手撑一把竹伞,正立在雨中等我。
“人鬼结界破了,大难将至……”
我愣了一下,仰头看向夜空,白牡丹也抬头看向上空,此时雨停风止,一时间平静得可怕。
而后,只一刹那,大地震颤!
忘川镇的上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而忘川河面同时浮出巨大幽深的漩涡,那深不可测的河水裹挟着无数腥风血雨,将要释放。
天子庙被震得一阵颤抖,庙内有人奔出来,指着那个裂口,颤声大喊:“鬼界,鬼界的结界破、破了!”
“鬼门关打开了!”
忘川河水倾,无间地狱开。
无数恶鬼邪灵自河面奔涌而出,所到之处摧枯拉朽犹如万马奔腾。有惨叫声把我和白牡丹从震惊中拉出来。
我叹息道:“鬼天子不管吗?”
白牡丹冷冷道:“鬼界正清查鬼后同党,哪有时间修补结界。”
话落,他一剑斩向身旁恶灵,一阵黑烟騰起,恶灵消散不见,我也抽出无烬同时斩灭了几具邪祟。
一声电闪雷鸣,忘川长街阴风瑟瑟,越来越多的鬼魅邪灵朝镇中心聚集。白牡丹一挥衣袖,花香带来万千萤蝶,霎时无数闪烁着正义光芒的萤蝶朝恶灵们扑去……
在一片爆裂中,他突然转身,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我去修补结界,你护好民众。”
然后无数萤蝶排成了七彩祥云,白牡丹足踏祥云向上飞去,乌发白衣在风中猎猎翻飞,身影逐渐隐没在天裂处。
这一去,造就了千年的隔阂。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是前世战场上嗜血如麻所向披靡的战神将军,再睁眼时,眸中寒光一闪,手中无烬凌空劈了一击,火星爆裂,四下飞溅。
恶灵们因无烬的煞气而停滞游窜,但它们血眼中流露出更加凶险的狠厉。
我仰起头看向上空,风怒鬼吼,衣摆猎猎。
人鬼结界处,白牡丹孤身补天。他形单影只,清冷似月,一袭白衣立在电闪雷鸣中,如歌如泣。
裂缝深邃又诡异,像无尽的深渊欲吞噬掉他。
我呼吸一滞,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那边!”
天子庙外有人高喊了一声。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夜空中那被撕裂的结界,在慢慢靠拢,渐渐的那裂缝越来越小,化为一条细缝……
而扑向民众的恶灵煞气散了一大截,正在逐渐消失……
天子庙外面,众人高声欢呼。
忘川长街上,我松了一口气。
忽然又一声骤响,一抹黑影腾空飞起,立于白牡丹对面。
是鬼后!
我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
白牡丹眉宇微皱,蓝色光芒在他手中持续释放,凝向结界。
“想修补结界?做梦!”
哈哈哈哈,鬼后纵情长笑,眼底似疯狂似凶狠。
然后一阵强风刮起,摧枯拉朽般扫向快愈合的结界,本就破裂的红蓝屏障被外力剧烈冲击,在暴风雨中更加破败不堪。
长街上,本已萎靡的恶灵们一瞬间变得亢奋,它们朝人群扑去,发出阴森恐怖的叫声。
无烬在我手心流窜着灼灼光华,我凝神提聚灵力,挥刀画出一道屏障,把民众与这些恶灵隔离开来。
苍穹裂成深渊,月光轻冷,照在了一蓝一黑两道身影上。
鬼后双眼绯红,她双臂抬起,凝成两团黑雾,黑雾在她手心渐暗渐红,仿佛复活一般,栩栩如生,眼看就要燃烧起来。
我心脏骤紧,脱口而出:“九儿,不要!”
就在这一刻,黑雾忽然从原来的暗红色,一瞬间转化为鲜艳的赤红色,化作熊熊燃烧的大火,从天而下,重重砸向忘川长街。
炙热烈烤着大地,虽然民众被保护在结界内,可四周所有草木顽石,都在一瞬间尽皆焦黄,化为灰烬。
白牡丹愤怒失色,他万不曾想到鬼后要这一群无辜的凡人陪葬。他清啸一声,周身蓝光暴涨,拈花剑寒光乍现,仙气萦绕,直冲穹顶。
夜空中雷鸣更急,白牡丹脸色如霜,白衣在狂风中翻飞,愤怒又冷漠!
乌发如墨,飘在风中凌乱,他右手凝结法术在额前疾划,血线蔓延而出,穿过了幽暗夜空,也穿过了他的白衣飒飒!
然后,沁人心脾的芳香弥漫整个天地。
鲜红的血,附在蓝色剑身上,静静渗了进去,拈花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蓝色剑身微颤,他以血祭剑,万道蓝光瞬间照亮整个夜空,剑气刺破黑雾所向披靡,当头向鬼后斩去!
鬼后被剑气所裹挟,她吐出一口血,悲怆一笑,满是血痕的身子,轻飘飘向两界裂缝飘去,那是吞噬万物的弑灵深渊。
黑衣萧瑟,火球在她手中徒然熄灭。
无烬在我手中握的死紧,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飘了过去。
那熟悉的倩眸,在风中深深望了我一眼,只在一瞬间,曾经往事,一幕一幕,掠过心头。
然后有灼灼光芒流窜于夜空,电闪雷鸣轰耳欲聋,白牡丹怔住了。
他本已灵血耗尽,脸色透明苍白。
只是在他怔住的一刹,玄色的刀光从我手中流出,他还来不及质问,那一抹玄黑色已经到了他的胸前。
手腕一翻一转,一行殷血缓缓流下。白牡丹低头,鲜血从他胸腔静静飘落,飘过夜空,落在长街上,绽放出艳丽花朵,是朵朵牡丹。
这一刀,几乎用尽了我毕生的勇气。
我木然道:“莲花仙子已死,唯有牡丹心能净化青樱体内的魔气。”
他直视我的眼睛,仿佛有几分悲伤。
那样的眼神,几乎令我为之一震。
然后拈花蓝光急剧消散,随着白牡丹笔直落下。
狂风渐止,鬼后镇定身姿,周遭茫茫一片,她也茫茫,愣愣看住我。
一阵光芒乍现。
有白色的剑光划破天际,霜华仙君一袭鹅黄踏云而至。
他迅速接过白牡丹,剑在他手中虚虚实实挽了无数剑花,荡起移山倒海般灵力。灵气四溢,凝结出盛大的、淡黄色的光芒,汇向两界崩裂处。
无尽深渊被包裹住,裂缝轰然封合。
雷停风止,恶灵消散,众人欢呼。
天渐明亮,从半夜开始下起的雨,到了这万般落定的时候,终于停歇。
“造孽啊!”霜华仙君一声叹息,把白牡丹轻轻放下。
突地他一挥长袖,手中立现一白罐,他冷冷道:“鬼后犯错逃逸,不思悔改,企图扰乱三界祸害苍生,数罪并罚。”
“本仙现在便收了你,也算是对三界有个交代!”
鲜血染红了鬼后双唇,忖得那抹黑影诡异又阴郁。
鬼后冷笑道:“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废话少说!”
霜华仙君摇头叹息,手心白光骤然大亮,化为一道捆仙绳缠绕上鬼后。
我惊呼:“不可!”
那声“不可”还没来得及阻拦,又一阵强烈引力吸向她,鬼后化为一团黑雾被吸入白罐,白罐剧烈震动,黑雾盘旋不下,突然,一阵爆裂声,白罐自动隐回霜华袖中。
我愣住,“这是为何?”
霜华惊道:“竟是一抹残缺不全的灵魄。”又道:“也难怪我这凝雪不收。”
我略微思索,拱手一作揖:“小仙想向仙君讨一人情,这鬼后与在下颇有渊源,不如将这半魂灵魄交由在下处置,了却我一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