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20、一朝拂拭牡丹心(二)

　　忘川河堤不见行人，寂静一片。我与白牡丹下忘川的时候还是骄阳高照，此时残阳如血，夕阳被河底卷起的海啸遮了余光，四周一片幽暗。

　　莲花仙子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猛的瘫倒在地。
　　湖木跌跌撞撞移过去，他扶起莲花仙子叹道：“我就知道你非寻常人！”
　　莲花仙子微微一笑，没有力气答复。

　　我看向莲花仙子：“鬼界已联合人间部分势力，为的就是给天界安个罪名，伺机挑起三界动荡。”
　　“而此番你入水牢兴起一波风雨，鬼界正好扣一顶扰乱三界的帽子与你。”
　　我又道：“不定还有什么其他阴谋在等着！”
　　莲花仙子点头，略显忧思……

　　我又看向白牡丹，道:“小白你不要忘了玉帝的旨意，你是要去洛阳赴任的！”
　　白牡丹并不想理我，他先是沉默，既而淡淡道：“你我二人已卷入其中，只怕是不能独善其身了！”
　　我无奈点头。

　　四人回到彼岸缘，莲花仙子看了青樱一眼，道：“你们费尽心思找我，便是为了给她驱除煞气？”
　　我拱手道：“莲花高洁，是魔煞之气的克星，望仙子以上仙之姿怜悯这小小仙娥。”
　　莲花仙子抬眼瞧了一眼我，又古怪的去瞧白牡丹，她淡淡道：“是的。灵香可以净魔。”
　　“不过我刚受了伤，待修整两日再替她驱魔。”

　　经此一日激烈恶斗，大家早已精疲力尽，一番交涉后，湖木带着莲花仙子先回了驿马镇，未免民众惶恐，他们必须对驿马镇的人有个交代。

　　我打了个哈欠，“小白你也睡了吧，养精蓄锐。”
　　这一睡，便沉沉睡了两日。待我睁眼时，太阳高照，室内一片辉煌，窗外忘川河水风平浪静，街道酒肆车马喧闹，一片繁荣。
　　却不见白牡丹身影。

　　我沿着忘川河找了一路，并没有找到白牡丹。
　　我琢磨白牡丹最近总是阴阳怪气的，并不待见我。我苦笑一声，摇摇头，也许回洛阳了吧……
　　正准备打道回客栈，却在花市一角看到了那抹熟悉身影。此时长街烟花繁闹，红楼下，白牡丹驻足凝目沉思，一袭白衣随风轻扬，似是月中花。

　　我轻叹：“不是人间仙，恰从天上来。”

　　我从侧门悄悄进入红楼，那红楼姑娘们猛然见到我这个熟人，立马围上来，热情非比寻常，“肖道长，稀客呀。”
　　“肖道长，长时间不见，上哪儿淘金了？”
　　“肖道长，合欢香都用完了，再卖一点我们呗！”
　　……
　　我笑道，“好说好说，姑娘们，相借楼上雅间一用……”

　　微风拂过窗栏,轻轻吹动着发梢，我随手提起花篓，倾篮倒下，霎时无数花瓣簌簌而下，像一场醉雨，撩的行人纷纷驻足而望。
　　白牡丹猛地抬头，艳丽的眉眼穿过花雨瞬间锁定我，他眼神炽烈，似一把箭矢直直射进我心中。
　　花雨染成天水碧，有些人不需要姿态，也能成就一场惊鸿。

　　我微微一笑：“牡丹君，好巧呀，一起逛花楼吧！”
　　一瞬间，白牡丹脸色由白转黑，“无耻！”他狠狠一拂衣袖，带起阵阵花香，转身离开。

　　直至千年后的我，忆起此情此景，只叹一声，当时年少轻衫薄，提篮倚斜窗，满楼红袖招。

　　“牡丹君……”
　　“仙君……”
　　“喂！小白！”
　　我上前一步拉住白牡丹，“与你玩笑话，别生气了。”
　　白牡丹终于正眼审视我，“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什么？轻易便可戏弄吗？”
　　我：“……”

　　我寻思正待怎么解释，突然一阵阴风骤起，乌云遮日。
　　我回首，长街尽头一片哗然，凌乱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伴随着行人惊恐的叫声：“不好了，忘川里的鬼都爬上来了……”
　　我与白牡丹对望一眼，他不再追问，一挥衣袖已不见踪影，我匆匆追上。

　　待我们到达忘川河堤时，恰好一道璀璨金光剧烈迸发，天空乌云如墨急促旋转，吞噬掉一切。莲花仙子一袭粉衣立在半空，阴风凌冽，如冰如霜！

　　“怎么回事？”
　　远远的乌云闪电中，莲花仙子闻声身子微微一震。
　　“湖木死了，我要他们陪葬！”
　　话落，忘川的河水如瀑布直冲天际，巨瀑在空中整个翻转，朝地面倾盆覆下。

　　“不可！”白牡丹出声想制止她，“忘川水涸，三界动荡！”
　　然而菩提坐下，那美丽的仙子，此时面露癫狂，她根本听不见去。
　　“去他三界，我放这些牛鬼蛇魅一马，是他们不依不饶，湖木无辜！”

　　莲花仙子粉衣翻飞，她悬空移动莲步，双手合十，又一阵金芒乱撞，如巨大光蛇穿梭云间。忘川河水如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漂浮在河面的魑魅魍魉惊恐四窜，它们纷纷爬上岸，朝镇中心汇集。

　　白牡丹脸色大变，还不等他有何反应，一阵轰隆声，只见倾泻的忘川巨幕被大片黑雾包裹，一时水止河凝，天际彻底幽暗。
　　鬼后足踏黑浪临空立在莲花仙子对面，彻底激怒莲花仙子，“想毁了鬼界？看你有没有这能耐？”
　　莲花仙子终于逼得鬼后现身，恨意大涨，“去死吧！我今天便灭你元神，毁你鬼界，为湖木陪葬！”

　　音落，莲花仙子催动“般若莲花诀”，只见天际巨大金光轰然劈下，击在忘川黑雾上，顷刻河床崩裂，水柱疑是银河倾泻而下。金光一路蜿蜒，又直线击向鬼后，电闪雷鸣，忘川呜咽，天地变色。

　　鬼后并没有躲开，她黑衣铺展迎风膨胀，一声大喝，只见左右手缠绕，用尽全力一振，一道惊雷炸响，巨大火球纷纷落下，如融岩般砸向金光，正面对上莲花仙子。
　　此时，忘川长街，乃至整个天地间，在电光火光强烈照耀之下，已如白昼。

　　九重之下，忘川边界，到处是莲花金印和熊熊燃烧的大火，炙烤着哭泣嘶喊的鬼魅，也有普通的凡人遭殃。
　　草石枯木在热浪中灰飞烟灭，我一阵天旋地转，刹那间好像回到了数千年前，眼前浮现出那个古老的渝州城池，尸殍遍野，兵荒马乱，一片惨淡。

　　“护好自己！”
　　随着白牡丹一声冷喝，一阵花香扑鼻漫开，我醒过神。只见白牡丹神情严肃，火光冲天中，他祭出拈花剑，拈花接引一道天雷迅速冲上云霄，欲打断莲花仙子与鬼后的交锋。
　　电闪雷鸣如怒海波涛汹涌澎湃，转眼之间，拈花却调转剑身又飞回白牡丹手中。我愕然，白牡丹亦然。

　　有钟声敲响。梵音藏心。天地间，忽然一片庄严宁静！

　　“我佛慈悲！”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尔贪恋尘世迷茫，受欲望之苦，此天劫在所难免。”

　　片刻，闪电雷鸣与魔煞火光相融，化为一道金线生生不息，在放射着璀璨光芒的忘川上空，缓缓出现了一个泛着金光的“卍”字，那字不断变大，越来越耀眼，下一刻，莲花仙子与金色“卍”字，撞到了一起……

　　天地黯然失色。
　　有风吹过，拂起那抹粉裳。
　　“湖木无辜……”

　　一朵莲花缓缓飘落，那粉色的花瓣清新雅丽，带着淡淡芳香，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

　　稍顷，风平浪熄，佛光与梵音一同消失。
　　鬼后心中大惊，莲花仙子突然地消失，令她措手不及。转而她恨恨道：“这就是你们崇尚的仙道，什么狗屁？为了所谓的虚无缥缈的道义，连自家人也杀？”
　　“荒唐！哈哈哈哈……”她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诡异染红了半身黑袍！

　　我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猛的揪紧了，全身血液在刹那间全部倒流，手足皆软，我不能呼吸，只觉得那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
　　然后，我不由自主地向白牡丹望去……
　　风止了，云散了，整个世界又明朗了。

　　一道鹅黄身影悄然现身，带来乌压压一片天兵鬼将。
　　鬼界领将立在黑雾上缓缓宣旨：“天子谕：鬼后结党营私，企图扰乱三界，有违律令，现捉拿归案，待三界会审以定其罪。”

　　这条在血雨中被翻搅的忘川河此时又起风浪，只见鬼后在片刻间已落入地面，满脸愤怒，她抬眼看天，双眉越来越不甘心。
　　“哈哈哈哈……风浪已起，不会就这么完了……”
　　然后黑衣翻飞，一闪一暗间消失在忘川长街，转瞬即逝……

　　此时长街凌乱，不复活人。我双眼紧闭，头疼欲裂，心肺被这一幕接一幕的震惊所裹住。
　　“九儿……”
　　白牡丹不发一声，一脸严肃。

　　鬼界将领向鹅黄身影拱手道：“有劳霜华仙君回复玉帝，鬼界定会肃清叛党，给三界一个交代！”然后他又一挥手：“给我追！”

　　一朵霜菊步履闲散的走过来，“哪里混乱，你们就在哪里，这是找刺激？”
　　我不搭理他。
　　他抿嘴笑了，又道：“应该是你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出幺蛾子……”
　　“二位，这叫啥体质呢？”
　　我一脚踹过去，“给我滚……”

　　霜华仙君一改面色，一脸严肃道：“许多事不是你们能管的，二位仙友，还是各司其职回自个处吧！”
　　“尤其是你，牡丹仙君，洛阳可不近呐……”
　　我抬眼去看白牡丹，他依然神情淡淡不置可否。

　　彼岸缘在经历一场浩劫后，依然在灯火辉煌中矗立不倒，客栈老板忙着整理凌乱的物品，在见到我们回来后也没搭理。
　　青樱半透明躺在木床上，呼吸几近消失。
　　白牡丹看了一眼青樱，神情冷淡的朝室外走去，“忘川镇到处散落着魑魅魍魉，被河水冲上岸的煞气噬人，去看看吧，凡人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