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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千寻佛莲思无涯(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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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白布把无烬包的严严实实背在肩上。
从鹄鸣山下来,我们沿着崎岖山路前行,一日后到达驿马岭,这是一座以养马训马为主业的小镇。不过鹄鸣山大旱,方圆百里田地干涸草木不生,人都快饿死了,哪里还管得了马,是以人们饥肠辘辘,马瘦毛长,马匹几乎被宰杀殆尽,整个驿马岭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中。
辅一入小镇,前方便是岔路口,走向三条不同的方向。
我扶着花骡子的背部把青樱摆正,心上犯愁:“上哪去找莲花仙子呢?”
这找仙可不比找人,所谓仙影迷踪,正是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白牡丹广袖一展,一道花香扑鼻而来,三只荧蝶便挥着翅膀熠熠生光,分别朝不同岔路飞去。片刻后一只荧蝶折回,荧蝶落在白牡丹指尖久久盘旋,所指便是中间这条路。
白牡丹道:“荧蝶最熟悉这些花仙所散发的香气。”
“走咯!青樱有救咯!”我高兴的猛一拍花骡子屁股,花骡子驮着青樱向前狂奔,我哈哈大笑,这么多天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要落地了……
二人沿着荧蝶所指小路一路前行,然而此条路静悄悄的,两人已走到小镇深处,还不见人影一个。
突然一阵秋风刮起,烟雾弥漫,眼前出现一条笔直的长街,长街两侧是并排的房屋。
我与白牡丹对望一眼,我一手拽着花骡子,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自然而然朝他靠近,一起往更深处走去。
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越是深入,烟雾越是浓重,仿佛鬼气四溢。
我吐槽,“驿马岭虽说与忘川镇交界,又不是真鬼镇,怎比地府还阴森?”
“这地方怕真有鬼!”
白牡丹道:“你去过真地府?”
我:“……”
花骡子突然“嗬嗬”两声,吓得我一激灵,这时,脚底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去看,无法看清是何物。我稳住花骡子,俯下身仔细察看。一个铜铸的小香炉滚入视线中。
我破口大骂:“供神的香炉也敢随便丢?这地方真见鬼了!”
烟雾熏天中,白牡丹隐约却露出一抹笑意,我老脸挂不住,“小白你就笑吧,横竖是看不起我这香炉本尊。”
他捂住嘴轻咳两声:“哪有的事。”
突然,一道黑影飞身而过。这道影子来得极其突然,动作极迅速,刹那间就消失在了长街里。
白牡丹一挥拈花,追着那道黑影而去,片刻他又折回。
白牡丹道:“当心!这黑影动作敏捷,绝对不是人能达到的速度!”
我这才望去,这条长街旁每一家、每一户都把门闭得严严实实。
白牡丹道:“大白天的,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怕有蹊跷!”
“有没有蹊跷,问了再说!”
我径直走向一道门,敲了敲,
“有人在吗?”没反应。又走向第二道门,任怎么敲也没有反应……接着走向第三道门……第四道门……我越敲越是烦躁,“还有活人在吗?”。依然没反应。白牡丹却是一直心平气和,他轻扣门环,“请问有人在吗?”
忽然,门板动了一下。一条细细的黑缝被打开。
屋里一股呛鼻的烟味,很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开门的人,是一位十六七的姑娘。
我轻咳两声,道:“请问是屋主人吗?”
半晌,那姑娘闷闷的一声回答:“是。”
“……”我一阵无语,顿时不知接下来要说什么。
白牡丹走了过来,他漂亮的双眸看了我一眼,示意我退后:“屋主人,我们初来贵地,雾太大,迷了方向,走了很久,有些累了,不知能不能让我们进屋喝口水?”
那姑娘沉默半晌,依旧闷闷的道:“进来吧!”
她把门缝稍稍打开了些,让我们进屋,屋内虽然依旧很黑,但已经能看清大致陈设。一张旧桌椅摆在墙角,堂中央摆着三个香炉,插满了香,门扇都被关的严严实实,屋内密不透风烟云缭绕。
我捂住口鼻,“大白天的关起门烧香拜神?”
那姑娘无精打采看了我一眼,“你们不是要喝水吗?”
我顿住,“喝,当然喝!”
姑娘给我和白牡丹一人倒了一碗水,“这水来之不易,别浪费了。”
我与白牡丹对望一眼,道:“这碗水比寻常喝的更甘咧,似有一股仙气徘徊其中,当是莲花池的水?”
那姑娘一惊;“我们在莲花池挑水喝这事,连你们都知道了?”
她又叹气:“看来惩罚将至,该来的总归是拦不住的。”
我疑惑:“惩罚?”
姑娘幽幽道:“我们闭门不出,日夜烧香拜神,就是恳求莲花仙子别降罪我们。”
我吐槽,“原来这小镇到处烟雾熏天,是你们烧香烧的?”这简直匪夷所思。顿了顿,我又道:“莲花仙子没这么小气吧!”
我看向白牡丹,白牡丹点头:“莲花仙子拜在了佛祖坐下,慈悲心肠,你们怕是误解了她!”
那姑娘摇头,“可是湖木已经被抓走了。”
“湖木?”
“就是湖木带头从莲花池挑水喝,不是莲花仙子抓的?还能是谁呢?”
“我亲眼看到他被黑云笼罩,然后消失了……”
我与白牡丹对望一眼,姑娘失神地喃喃自语着,她的表情很迷茫,仿若置身其中,透着一丝敬畏……
那被鹄鸣山包围,映在烈日焦土下的太华寺,斑驳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已经枯萎的参天古木,都喧闹不堪的疲惫着……
“这莲花池乃仙池,这么多难民都来此取水,怕是要污了池水灵气。”
“是啊,到时候仙人怪罪下来,担当不起啊……”
山民们犹豫不决,虽然莲花池初始是为了供人饮用而留存,可几千年下来,莲花池已然是一种信仰,一种威慑,根本无人再饮。
可现下他们又找不到其他水源,只能叹息。
大家都对在莲花池取水忧心忡忡。
突地,一道浑厚的嗓音响起,“佛本渡苦难人,若莲花仙子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灵气而瞧着我们饿死、渴死,那不尊也罢。”
“这……”
莲花仙子循声望去,见一粗布短衫青年挑着扁担走来,他粗眉朗目,黝黑的脸上透着矫健身手。
莲花仙子吐槽:“好一个质朴青年,却是一张巧舌如簧的利嘴!”
青年放下扁担,他提起两个空桶,“扑通”一声越入莲花池,他黝黑的手腕一沉一抬,只见两个空桶已盛的满满当当。
人群当即就炸裂开来。
“哎哟喂,他赤着脚跳入莲花池,罪过罪过……”
“挑仙水喝,怕不是要天打雷劈。”
也有人附和青年,“都快饿死了,谁还管什么莲花仙子,再说这么多年也没见真神仙下凡……”
于是接二连三的有人往莲花池靠拢,一声又一声的扑通声此起彼伏,片刻后莲花池人头攒动被围的水泄不通。
莲花仙子扶额叹息,“乱,真是混乱……”
短衫青年肩挑满满两桶水往山下走,他健稳的步伐沉着有力,水桶在扁担两头滴水不漏。
莲花仙子“哼”了一声,她捻起一道光打向湖木左脚跟,湖木踉跄一下,他扶了扶扁担,继续向前走。
莲花仙子又捻起一道光打向他右脚跟,湖木再一次踉跄,这次水桶晃悠太大,水洒出了一些。
湖木把扁担卸下来,水桶落地“咚”的一声溅起黄土飞扬,他道:“我不知你是神是鬼,还是装神弄鬼,即使我真得罪了阁下,然而我这水既然已经打了,你既知灾旱绵延人间疾苦,就不要浪费资源了!”
莲花仙子瞠目结舌,心道,“厉害,嘴舌好厉害的青年!”
她虽说不在乎莲花池那点水,可仙家尊严公然被挑衅,她也会不舒服的。
莲花仙子心想,“我倒要看看你这山野村夫有多大本事!”她转了个圈,一束白光洒下来,缓缓现形。
黄土皲裂的山路上,迎面一个人匆匆走来。湖木先看见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再是一袭粉色长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像夏日的初荷,盈盈看着他。
湖木半蹲着挑水的身子,僵住了。
莲花仙子捂住眼睛,哭道:“这位大哥,我自小住在这深山中,可鹄鸣山大旱,种的庄稼都死了,我已经几天没吃饭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湖木黝黑的眼睛冷静下来,他瞧一眼穿着粉衫的莲花仙子,道:“姑娘你这打扮不像山野女子,莫要戏耍在下。”
莲花仙子噎住,她道:“反正我快饿死了,要下山寻找食物,一同走呗!”
湖木挑起扁担朝山下走,并不理她。
莲花仙子也不在乎,她自来熟的唠家常,“大哥你这水是从莲花池挑的吗?”
湖木还是不理,莲花仙子又道:“你挑仙水喝,不怕神仙降罪?”
湖木终于理她了,“同感其苦,怜悯众生,谓之仙道。喝口水都能降罪?那也配当神仙吗?”
莲花仙子愣住……
黄土飞扬的崎岖山路上,湖木挑着满满两桶水健步如飞,莲花仙子觉得这山野村夫有点文化……
此时香炉里的香快烧成了灰烬,屋内烟雾呛鼻,我“咳咳”两声,“看来土地公公没眼花,莲花仙子真的来过这。”
姑娘惊醒,“公子你说什么?”
“呃……”
突然一道黑影从房梁飘过,瞬间消失在长街里。
白牡丹一挥拈花,立刻追出去,他道:“是刚才那黑影,你小心!”
姑娘大骇,我从怀中摸出一盒香脂递给她,“姑娘你再不要整天烧香了,花儿一样的脸蛋都给烟子熏的蜡黄,这香脂送你,醒醒神吧……”
姑娘脸色由惊转红,“这……公子……”
我牵起门口的花骡子,“多谢姑娘的茶水,我们还有事,这香脂全当谢礼,请收下吧……”
黑影消失在长街外,再往前走就是忘川镇了。
驿马岭的烟雾熏天和忘川镇的湿气混在一起,似是雾蒙蒙的阴雨天。白牡丹执剑立在两镇交界处,正等着我。
我牵着花骡子追上来,叹息:“又到了忘川镇,牡丹仙君,看来我们要故地重游了。”
白牡丹却皱眉,“你送人胭脂?”
我惊道,“小白你耳力这么好?这么远都听得到?”
白牡丹冷哼一声,“一个男子随随便便送女子胭脂,真是不像话!有失体统!”
“这……”我解释道,“之前炼香剩下的,没卖出去放着也是浪费……”
白牡丹不理我,径直朝忘川镇走去。我追上去,“小白你怎么了?没追上那黑影生气了?”
白牡丹冷冷道,“以后稳重一点,别像花蝴蝶一样到处留香!”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