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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千寻佛莲思无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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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本是天高风阔,雨水较少也正常,可离鹄鸣山越近,三人越觉得这地干涸的不正常。秋日炎炎,有风一扫,黄土带起衣袍翻飞,张道陵别着拂尘走在前头,青樱捆在花骡子上摇摇晃晃,我和白牡丹落后。
在鹄鸣山南30里,那里有一莲花池,直径约三丈有余,水深约丈余,池水由鹄鸣山南面的两条山泉淙淙汇集而成,其水清澈透明甘甜爽口,昼夜不减留存,可供山民饮用。
为何称其莲花池呢?因为九重天上的莲花仙子,便是在此飞升。
那是数万年前的事了,传闻一粉衣少女在鹄鸣山中迷路,少女从天亮走到天黑,又经烈日暴晒一整天,饥渴难耐之余倒在山道上,正当她奄奄一息之际,突地现出一泉清池,少女大喜,饮池中甘甜,活命乎。
当夜粉衣少女便宿在池边。待到清晨,一缕曦光冲破山中雾气照进清池,池水瞬间金光大涨,一朵莲花缓缓盛开。粉衣少女大惊,心道:这么有灵气的一汪清泉,在这荒山野岭无人知晓岂不可惜?于是她留下来,屈身住在山洞中,每日吃野菜充饥。岁月变迁,少女由粉衣变成了麻衣,她虔心供奉莲花,苦心修行。
山下村民闻得此事,纷纷跑来看热闹,而池水每日清晨都有金光浮渡的奇事也被更多的人知晓,他们决定建一座寺庙来守护这清池。有的人从家中扛来木料,有的人用车拉来砖瓦,有出力的也有捐资的,大家都将为守护清池尽一点心力,也看作是积功德的善举。几年之后,终于在野草山中建起了金碧辉煌的寺院,便是太华寺。太华寺落成的那一刻,村民纷纷焚香祷告,清池在香火熏染中金光大闪,这金光比以往更加辉煌夺目。然而,在一片盛大的金光中,一朵莲花缓缓盛开,“轰”地一声,粉衣少女飞升了。民众为之震动,纷纷下跪拜之,称莲花仙子。而那清池被围在了寺内,四乡民众便称这清池为莲花池。
我好奇道:“张老头,你说莲花池快干涸了,真的假的?”莲花池乃九重天上的莲花仙子老巢,有她罩着,池水能枯竭?而莲花仙子如今又拜在了西天佛祖坐下,后台更硬了。
张道陵从鼻子里“哼”的一声:“我的消息还有错?”
我看向花骡子背上的青樱,忧心忡忡,“但愿能找到莲花仙子。”
暴之烈日无改色,生於浊水不受污。莲花出淤泥而不染,质本还洁,能驱魔净心。
鹄鸣山中草木枯黄不见绿,山脚万亩土地龟裂,秋阳似残轮般挂在顶空。我挥起袖子挡住灰尘,道:“小白,你不热吗?”
“还好!”白牡丹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他伸出右手,掌心现出一折扇递给我,我摇起一股清凉风,闭眼深吸一口气,“真凉快呀!”
话音刚落,一位肩挑扁担的老者撞上来,一声痛惜叫道:“哎哟喂!我刚打的水!”电光火石间我伸手扶住老者,“小心。”老者稳住身子舒了一口气,却见他扁担两头颤悠悠的挂着两满桶水,那水只瞧一眼便觉甘甜爽口,我寻思这当是刚从莲花池取的,果然抬眼望去,只见黄土崩裂的小路上,挑水的民众蜿蜒数十里。
我叹道:“这离太华寺还远着。瞧这络绎不绝的挑水阵仗,莲花池怕是真要枯竭了。”
离太华寺越近,取水的人越多,等我们到达太华寺门口时,还能瞧见几个山民互相打斗,“我先来的,你插队!”“什么先来后来?没本事才靠后!”“……”太华寺的门口闹成了一窝粥,吵架的斗殴的跟菜市场一样混乱,这与以往的庄严肃穆,大相径庭。
张道陵抚着稀疏的山羊胡子摇头叹息:“乱世来矣!”
我跺脚,“土地公公出来!”一阵青烟冒出,土地老儿杵着拐杖现身。
我道:“渝州历来水土丰润,为何鹄鸣山有此等凶险的旱情?”
土地老儿佝偻着背,他向白牡丹略微一行礼,然后道:“庚子年历来不平常,一甲子前山洪崩裂,今年大旱也不足为奇。”
我:“……”
白牡丹:“……”
我又道:“可这旱情影响了莲花池,莲花仙子不会不管吧?”
土地老儿又道:“仙、鬼、人三界本各司其职,莲花仙子不管也正常。”
“不过……”
“不过什么?”
“十日前,小仙曾见莲花仙子现身驿马岭。”
驿马岭乃鹄鸣山与忘川镇的交界处,因着是前渝州国的兵马饲养场,而得名。
土地老儿说完一溜烟又遁地不见,我看向白牡丹无声询问,白牡丹点头。我又看向张道陵,“张道长,同吾等一起前往驿马岭?”
太华寺正门口,张道陵抚着打满补丁的麻袍缓缓坐下,他把拂尘别在臂弯,道:“无量天尊,各位道友,切不可急躁。”此时的张道陵哪里还听得见我的询问,只见他又道:“停止争论,清静处于,虚以待之,无为无求,而百川自为来也。”
我笑了笑,“看来张道长要开坛讲道,不方便同我们一起。”
我摇着折扇大步向前走去,白牡丹牵着花骡子跟在后面,青樱依旧在骡背上念念有词:“杀了叛国贼,为九小姐报仇。”
不过我们并没有直接去驿马岭,从太华寺出来,三人沿着山路向鹄鸣山顶而去。
暗夜来临,山中不见飞鸟走兽,鹄鸣山因大旱一贫如洗,山顶上空却意外的挂着一轮满月,莹莹生光。今夜是中秋。
我在山中找了一块平地,又拾了些枯草落叶给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青樱躺在厚草堆上沉沉睡去。我系好花骡子,一回头,见白牡丹正望着我,他一袭白衣立在树下,牡丹容姿,艳丽无双又清冷似水,我不敢看天人,深恐一念坠红尘。
幸好此时,肚子突然咕咕响起来,这声音在寂静山中又格外清晰,我尴尬一笑。白牡丹立即转身往山中深处走去,片刻后他手提一只灰兔返回。我架起枯木升起一堆火,问道:“这鹄鸣山还有野兔?”“小白你莫不是变法术?”兔肉被烤的油滋滋飘着香气,白牡丹微笑不语,我撕了一只兔腿递给白牡丹,他皱眉,“我吃素。”
我调笑:“是哦,仙君是牡丹花,照理说只喝露水就够了。”
白牡丹一阵无语:“……”
有人说,中秋之月如仙子美眸,我瞧了瞧天上满月,又挥了挥手中兔腿,“小白,你猜广寒宫的嫦娥仙子过得好不好?”
白牡丹道:“交情浅薄,言淡语疏,不便揣测。”
我道:“那你跟谁言深?揽月仙子?”
白牡丹深深的望着我,此时夜深露重,他艳丽的眸子附上了一层水汽,我捉摸不透。于是我自问自答,“我猜那广寒宫必然清冷寂寞,比不上她在人间与旧情郎花前月下来的缠绵。”
白牡丹淡淡道:“人世短短几十载,转瞬即逝,还是九重天的漫长岁月更深刻。”
我道:“可我就是觉得在人间儿女情长比当神仙来的快活!”
白牡丹周身像结了霜一样冰冷,他艳丽的眸子失了水汽氤氲,染上了一层愠怒,“看来你还惦记着你那人间未婚妻。”
“我……”
山中愈加寂静,不见鸟鸣,一阵风起,此时满月被厚厚云层所遮盖,夜更深了,相顾无言。
待日出冲破云层撒下金光时,两人又不紧不慢地赶最后一段路。
我道:“小白,你拖着不去洛阳上任,玉帝不责怪?”
白牡丹却不理我,我摸摸鼻子继续赶路,终于在天色渐暗前,来到了鹄鸣山顶。
鹄鸣山顶湿气颇重,有一汪深潭静静躺在崖壁旁,即便是山脚干旱如此,这深潭水也不见浅。
我感叹:“被贬人间短短时日,却经常打架,看来我要寻把武器傍身。”
白牡丹道:“你所说的寻找武器,就是在这里?”
我笑道:“别小瞧了这潭水,不如在这深潭底下捞一捞,兴许能捞出点意外惊喜。”
我手中凝起一团白光,而后俯身,将手掌贴在水面上,莹莹白光穿透幽深的潭水,卷起一道浪,我闭上眼睛:“我的无烬刀……”
仿佛感知到了宿命中主人的召唤,深潭水面下忽然升起了一个巨大的旋涡,那旋涡在水面下盘旋,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幽暗。刹那间,千尺水面波光潋滟,隐约听见一声花间鸟在云上惊呼,声音渺远几不可闻。浪潮汹涌,潭水冲天。一把通体玄黑的长刀破水而出。
那把陪我屠尽战场魂,尝遍人间血的罪孽凶器,无烬长刀,重新飞回我手中。它漆黑如墨,在水雾氤氲下流窜着灼灼光华。
鹄鸣山顶风熄浪平,深潭恢复往昔平静。波光粼粼中白牡丹闭眼,片刻后他道:“这把刀我隐约见过……”
他又道:“这么有灵气的一把好刀,你藏这里可惜了。”
“不过,因果轮回……”
“无刀剑趋利而弯的势利,也无刃器尖锐繁杂的内心。即使过了几千年,你从亡国之将到九重天上的小香灵,依旧此心不灭。”
“幸好无烬能重见天日。”
我道:“我曾经对一人承诺,我定会还人间一个太平盛世。”
“所以发兵大邱之前,我将此刀封于这鹄鸣山中。坚定此战为最后一战……”
我心中苦涩,“也是我太过于自信,以为……”
我摇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提也罢……”
风又起,白牡丹一袭白衣临风而飘,雪衫如水,眸光似月。
他皱眉:“又是你那未婚妻……”
我看向白牡丹,思绪透过风飘向千年前。
也是在那一年,在鹄鸣山顶,我遇到了那人,“将军,劳烦帮我把崖壁上的七星花摘一摘,那是救命用的!”
我回首,青年悬在峭壁上摇摇摆摆,风一吹就要掉下去,他背着竹篓,即使戴着草帽穿的像个山野村夫,也流露出仙人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