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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似花非花雾非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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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还是倾泻直下,水珠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风携来肆意的声音,此心如斯澄净。不论是细雨滴梧桐,亦是骤浪打礁石,都是上天的恩赐。
白牡丹左手背在身后,直视我:“你大可不必如此颓靡,胜败乃兵家常事,败了便败了,左右是双方争个人间太平,结束了四分五裂割据混战。”
我楞楞地看着他:“仙君到底是比我活得久,悟出的道理也深刻罢。”
他皱眉:“还是不开心?”又道:“你是因为战败了,没能成亲,所以不开心?”
我噗嗤笑出来:“被仙君说中了,就是那样。”
瀑布蹦出的水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白牡丹转过身,气息瞬时冷漠。我打了个冷颤,伸手抱了抱手臂,我笑嘻嘻道:“小白,有个礼物……”
“……”白牡丹并不理我。
我绕到他跟前,双手在他眼前挥舞,“看!”随着一缕幽香扑鼻而来,一柄折扇缓缓现形,这折扇以墨玉为骨,扇面却是白茫茫一片,我递给他:“送你了。”
白牡丹目光重新投向我,似有不解。我道:“那日蟠桃宴,本来是贺你飞升三十三重天,谁知……”我顿了顿,“都是我的错……”
白牡丹伸手接过折扇,冷滞有所缓解,他道:“天道自有运转,飞升许是时机未到。”
我很惭愧……低徊愧君心,不敢叹冷香。
风吹动竹叶沙沙响。傍晚十分我和白牡丹回到肖府旧址,二人在竹林内又搜索了一番,并没有找到宋恩和青樱。我想起以往的肖府也似这般,后山有密密的细长的竹子,那里既可以玩耍,又可以练功。
我道:“小白,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中都有一座秘密花园,我们三人的,便是肖府后山。
我出生时,父王钦点肖太傅授业我。有一次随父王来肖府品论朝势, 看到一群小侍卫在竹林里翻滚打斗,很是精彩,旁边的小九衣看得有趣,不停拍手叫好, “肖恩,狠狠揍他们,加油,你最厉害!”那唤作肖恩的少年昂起倔强的脸蛋看过来,他额头因使力渗出细密的汗珠,稚嫩的眸子却有一股狠劲。
“赢了赢了,你好厉害肖恩!”小九衣高兴地在原地转圈。赢了打斗的小侍卫舒展眉眼,不禁松了一口气。
“很好!”一道威严的嗓音响起,我抬头看向父王,他瞧肖恩的眸子满是赞许:“你小小年纪,却天资敏捷,是个可塑之才,随我回皇宫吧,以后就跟着世子,做个贴身侍卫护他周全。”
那少年呼出的气凝结住,本已放松的身子渐渐紧绷,握紧双拳,他看着他的主人,肖府小姐,眼中是铺天盖地的紧张。
小九衣很纠结,肖恩是她的小跟班,她私心不希望被别人抢走,可是王上发话,她又不得不从,于是她糯着嗓子昧良心道:“保护世子就是保护渝州,能为国效忠,是肖恩的福气。”她看向肖恩,语气中气不足,“还不快谢恩!”
少年眼中的紧张化为愤怒,转瞬又沦为认命般,半晌他双膝跪地:“谢隆恩!”
肖恩那一跪,带走了他最后的骄傲。我记得回皇宫的很长时间里,那少年都不怎么搭理我。即使我是君,他是仆,若有事差遣时,他也是搪塞糊弄说自己并不能胜任。我看着矫捷不在的少年,觉得父王塞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与我。
只是年少的我有股执拗劲,少年越是不服从,我越是不服输。在少年又忤逆我的某一天,我突然道:“你以后唤作宋恩吧!”少年诧异,我道:“宋是皇姓,比肖来的高贵。”他硬邦邦的面容多了一丝防备:“你想干嘛?”
我调侃:“收买你呀!这么迅捷又有天资的人不能为我所用,多可惜。”少年的表情微动,想开口却依旧没有搭理我。
许是我的收买有所收益,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宋恩渐渐地有所改变,我偶尔也使唤的动他。当然,也有可能与我近日频繁出入肖府有关,恰所见少年重逢旧主,每每出入肖府,他木石般的表情便泄露一丝松动,我若有所思。我对父王说,“肖府的后山漫山漫野是竹林,在其中射靶练剑日渐长益。”
我带着白牡丹朝肖府后山方向搜索。即使过了几千年,这旧址地形也几乎没变。越往里走,竹林藤蔓越来越茂密,不时妖风吹起一股黑烟,有希嗦的精怪在竹丛中一闪而过,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之地。
我道:“就是这儿了!教武场。”月光穿破黑雾洒在空旷的平地上,给尘封几千年的黄土渡了一层霜。
白牡丹道:“教武场?士兵训练之地?”我点头。
很难想到,渝州国的教武场,竟然藏在深山野林里。我道:“是我求父王把教场迁移过来的,以前的在皇宫内乾武门。”此时,一阵妖风刮起,密密麻麻的竹叶如刀剑袭来,白牡丹移步挡在我身前,他一挥拈花剑,漫天竹叶顷刻间碎成了粉末,轻飘飘佛过发丝。
佛过了千年的尘埃,眼前仿似有箭矢擦肩而过,是玄黑的弓箭一箭射中赤红靶心。“预备,射击!”列队整齐划一的瞄准靶子,一排弓箭穿破妖风,直直射中我的眉心,我“轰”的一声,记忆碎成片,楞在当场。然而,白牡丹却看都没多看一眼,一剑刺向那些演练“士兵”,那些士兵“嘭”的一声,瞬间化为一团黑雾,他冷冷道:“这是幻象!”
我清醒过来,道:“这是靶场,我们继续向前。”我带着白牡丹继续深入竹林,片刻后,一座巨石磊成的高台现于我们面前,那高台立于杂草间,月光冲破黑雾照向它,庄严与落寞油然而生。这是点将台,千年前,我每一次出征时,便是在此任兵点将,歃血撒酒。谁又料到,矗矗高台,而今沦落至荒草丛生。
我低垂眼睑,那宽阔的台面刀枪剑戟横陈于地,虽过了几千年,兵器本身光泽已褪去,器身却也算完整。
我闭上眼,一刻也不能忍了,飞身踏上点将台,我伸手捡起地上的玄刀将高台狠狠一劈,我木然道:“出来,宋恩!”谁知台面被辟出一道缝隙,我把石缝掰开,在看清石台里躺着的人后,如遭雷击。
躺在石台里的,没有第二个人,正是一袭绿衣的青樱,此时她双眼紧紧闭着,一动也不动。
我丢下玄刀伸手欲抱起青樱,台面却泛起浓浓黑雾,那黑雾化为一道屏障,硬生生将我弹开。我踉跄后退,白牡丹飞身接过我,“当心。”而点将台中央,缓缓现出一个人,他周身泛黑,手持玄刀,一刀劈出,银光亮雪。
我一把推开白牡丹,心神大乱,“宋恩,你把青樱怎么了?”
宋恩哈哈大笑:“宋天徵,你终于来了!”
在我的记忆里,宋恩有一双狠厉的眼睛,但他青白交错的脸上永远是一副不屑一顾的骄傲气息。如今他面容没变,可这癫狂错乱的笑容,分明就不像他。是啊,他已然入魔!
宋恩道:“九衣早没了,她都死了,还管丫鬟怎么样吗?不过是九衣的丫鬟而已,你就这么紧张,当初九衣死的时候,也没见你有多伤神。”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恶狠狠道:“惺惺作态,假情假意,全都是你的错!你也有脸到肖府后山来!”
在这癫狂的恨意中,我捡起地上的玄刀,“铛”的一声,森森利刃,漆黑如墨,一刀劈去。宋恩反手一刀甩过来,两把玄刀缴在一起,火花飞溅,刀刃深深嵌入石台。玄刀被打落,我低下了头,我想起此时的我不过是刚被贬下人间的凡人,灵力尽失,根本不可能与宋恩抗衡。
白牡丹一挥拈花,白光乍现,他冷冷道:“染香君你退下,有我!”
宋恩哈哈大笑:“废物!你这个废物!我就知道你没用!当初百万大军, 都怪你这废物优柔寡断,还战神!我呸!要不是你,渝州也不会亡国,将士们更不会埋骨他乡!”
“住口!”一道白光笔直刺向高台,白牡丹反手又丢出一把折扇打向宋恩的脸,“既然不做人了,就不要口不择言!”折扇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又飞回白牡丹手中。
而在这漫天的嘲讽中,我终于记起千年前,我曾是赫赫威名的战神将军。我抬头望向白牡丹,白牡丹只一眼便明白我的意思。他收起拈花,后移一步,道:“你当心。”
妖风刮得竹叶沙沙响,我已彻底冷静下来。抬起头,我平静道:“从前你便不服我。”话音未落,我反手吸起地上的玄刀,刹那间刀光一闪,玄刀由左至右,猛朝宋恩腰间切去,这刀带起一股妖风,宛若狂波怒涛。宋恩双脚不动,只微微屈膝,手臂伸直,玄刀擦身而过。我手腕一振,又吸起第二把玄刀,刀尖立时由下往上疾刺,指向宋恩的喉头,这刀快若闪电,雪白的刀光蜿蜒曲折,宋恩微微受制。
宋恩嘲讽依旧:“强弩之末,不管如何,你今天死定了!”然后漫山黑雾骤起,他后退一步,手心朝上,有千军万马踏来,是密密麻麻的卒煞。
我大惊:“你操纵为国出生入死的战士亡灵,你简直疯了。”
宋恩癫狂的大吼:“亡灵?也是被你害死的!”他的身量渐渐变长,黑雾中手起又落下,“杀了他们!”
卒煞向我们袭来,白牡丹面不改色,他将拈花祭向头顶,“染香君,后退。”然后拈花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密密麻麻的竹叶像刀片一样落下来割向那些卒煞。随着一片竹子应声而倒,几十具卒煞灰飞烟灭。
我背靠着白牡丹,挥刀斩灭又一具卒煞:“小白,不行,这些卒煞太多了!”白牡丹一挥衣袖,一阵花香扑鼻而来,就地圈出一道结界,幽香带来万千荧蝶朝那些卒煞扑过去。
刹那间荧光闪烁与黑雾迷煞撞在一起。浩浩乎,平沙无垠,妖风萦带,竹草纠纷。黯兮惨悴,妖悲蝶鸣,竹断草枯,凛若修罗地狱。片刻后,月色苦兮霜白,蝶飞不下,卒煞群亡,伤心惨目。
我悲叹道:“千年前的战场,如此这般,万里奔走,倾覆三军,不知归路。”
白牡丹收回结界,他踉跄一步,以拈花撑地吐出一口鲜血。我扶起他看向宋恩,此时的宋恩,双眼绯红,身后的黑袍随狂风翻飞,他发出泣血般的怒吼,那点将台瞬间粉碎,锋利的碎石和刀枪剑戟一起涌向我们。我一只手挥刀斩开乱石,另一只手扶着白牡丹急急后退,打斗间,一利刃直直刺向我眉心,我偏头躲开,右脸颊顿时一阵刺痛。”
黑雾笼罩了整片竹林,暗夜来临多时,妖风已冲破天际,黄土枯骨被残枝断竹覆满。宋恩恨意滔天:“去死吧!”他缓缓祭起玄刀,霎时狂风怒吼,黑雾如龙卷风一样卷来,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亮光劈下来,黑雾撞上白光,顿时烟消雾散。
一袭鹅黄落地,一朵霜菊缓缓飘下。我激动:“霜华仙君你怎么才来!”
那朵霜菊看向我和白牡丹,嘲笑道:“这才被贬没几天,怎么就灰土白面,受这么重的伤?”我无语……
他又看向宋恩,道:“九重天上云沐祥和,我竟不知这凡间还有人操练魔煞。”霜华仙君收起佩剑,左手现出一白罐,“今天本仙便收了你,除魔卫道!”
那白罐朝宋恩飞去,又一阵妖风刮起,黑雾腾腾,可终究不敌白罐散出的仙灵磁场,黑雾一股脑被那白罐吸入罐中。宋恩足踏妖风撤退,黑袍翻飞,他一双绯红的眼睛狠狠盯着我,唇边略起一抹淡淡笑意,“宋天徵……”渐渐的那笑意越来越大,“噗!”白牡丹一口鲜血喷出来。
我大惊:“小白!”而青樱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她手持玄刀,表情木然,喃喃道:“杀了叛国贼,为九小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