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香赋》陈修篱

12、忘川河畔彼岸开（三）

　　合欢香理应算是研制成功了，我也真卖出不少银钱，只是近日我与白牡丹相处颇不自然，两人待在一室总是极为别扭。白牡丹更是避开我夜夜不睡觉打坐修炼，我寻思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道：“不如再要一间房，两人都方便。”
　　白牡丹愣愣的看住我，“彼岸缘房钱也不便宜，我们哪里有多余的银两？”
　　我老脸一红，呐呐道：“那个合欢香很畅销，最近手头宽裕了些……”
　　白牡丹：“……”

　　不过没等到白牡丹表态，木质的房门便被拍的地动山摇，我俩对望一眼，正待打开门一探究竟，青樱却白着一张俏脸杀气腾腾冲了进来，而玉临风跟在她身后气喘嘘嘘……
　　我惊讶：“还没到七月十五，你俩怎么出来了？”
　　青樱冷笑道：“感情肖公子是不想我们出来？”
　　“这……”我想青樱这丫头估摸是在水牢受苦了，此时拿我发火呢，我赶紧解释道：“天地良心，自你被关入水牢后，我与白牡丹上天入地，不知求了多少高人想去救你……”
　　青樱打断我：“所以呢？救出来没？”
　　我讪讪道：“说是七月十五你们就可以出来了……”
　　青樱：“……”
　　白牡丹移步过来，“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玉临风幽幽道：“是我爹，我爹找了国师，国师施法救出了我俩。”
　　“这样啊……”我摸了摸鼻子凉凉道：“你不早说你家有后台，害的我被那张老头戏耍了一通，还损失了小黄鱼。”
　　玉临风：“……”
　　我又去讨好青樱，“青樱你就别生气了，我们是真的努力在救你，要不然你这细皮嫩肉的，进水牢还能不被扒一层皮？”
　　“哼……”

　　既然二人已平安归来，我们便决定立即离开忘川镇前往渝州。
　　玉临风此时过来告别：“国师施法，打破了人鬼两界平衡，我玉家怕是有麻烦了……”
　　白牡丹忧心忡忡：“三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此次人间插手鬼界，怕是又要有一番动荡……”
　　玉临风叹了一声，他转过身特意瞧了眼青樱，“青樱姑娘，我们好歹也算同患难共生死过，离别之际，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
　　青樱呸呸道：“什么生死患难？要滚赶紧滚，少啰嗦……”

　　她突然又沉默，似是想起了在水牢有受玉临风诸多照拂，于是别扭道：“回去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玉临风颇为受伤：“世上唯女子最为绝情也……”
　　此时忘川的风拂过他的发丝，他掩了神色哈哈一笑，声线越发清朗：“芳草有情，人倚西楼，还怕找不到美娇娘？”
　　我抿唇一笑，拱手相送：“那便不留玉公子，一路顺遂，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

　　出了忘川镇，再走两日便是渝州。
　　日薄云沉，暮风拂面，白牡丹此时负剑走在前方，我与青樱远远落后。
　　青樱凑过来一脸郑重其事：“公子，那日被关入水牢之时，我看到了九小姐……”
　　我微皱眉，道：“那不是九儿，只是长得像。”
　　她嘀咕道：“是吗？怪不得我喊她，她不理我。九小姐才不会不理我……”
　　我沉默。

　　渝州城依山傍水而建，地势险峻秀美，本也是一方要土。只是可惜了，现在的渝州不过是一座城池，不再是那个雄霸一方的大渝州国。

　　天色极暗，又赶了一天路，青樱早早歇息了。
　　客栈庭院，树影婆娑。
　　我指了指夜空中挂着的几颗零碎星点，道：“七十二宫的星尘浩如烟海，当初我们立在九重云端上欣赏，又岂是现在能比的。”
　　白牡丹走到我身边，缓缓笑道：“心悦往之，所见皆梦幻，我觉得现在的星空很疏朗，别有一番意境。”
　　我拍了拍他肩膀，“此去洛阳后，仙君可潜心修炼，早日重登九重天……”
　　他沉默，望着我却又似是有千言万语，可那言语在胸中百转千回，他终是没有等到我出口挽留。
　　我心虚的别过头不看他……

　　翌日一大早，白牡丹早已没了踪影，我望着空荡荡的房间怅然若失，此去千年，怕是再难得相见。
　　青樱醒来没瞧见白牡丹，出乎意外竟没有多问。
　　白牡丹回洛阳后，我与青樱商量着先找到肖府旧址，看看能否重建一二，想着以后便是常驻于此，潜心修过罢了。

　　出了客栈，我与青樱向西而行，西面多山，山势开始起伏，两人都隐约记得肖府旧址所在，所以一路也顺遂。
　　天色渐暗，山中偶有虫鸣鸟兽乱窜，青樱扒开一丛草，突然道：“你为何一直催促白牡丹去洛阳？”
　　我愣了愣，心情有点复杂。
　　青樱又道：“总感觉你对牡丹仙君的态度很奇怪……”
　　我道：“如何奇怪？”
　　“明明很舍不得，偏要赶他走。”
　　我笑道：“玉帝令他去洛阳赴任，早走晚走，终归是要离开的……”

　　绕过一道屏障，前方是一片竹林，远远望去隐约可见高大的陈墙旧壁，我们来到旧墙前，却见巨大的牌匾还稳稳挂在上空，只是这牌匾上写着“归来客栈”四个大字。
　　青樱叹道：“肯定是这里没错了。这墙壁虽是破旧了一点，但大体形状还是没变。”

　　我们正感慨万千，客栈内却走出一位青年，他身着粗布麻衫，手中挑着一盏简陋的灯。他看看我又看看青樱，流露出愉悦之意。
　　青樱向前几步，道：“我们由城中一路到此，旅途劳累，敢问老板，可还有空房入住？”
　　青年连连点头：“咱们客栈偏僻，房多客少，二位请吧……”
　　青樱很是开心，跺着欢快步履便朝里走，我看了看那青年，却是皱眉凝思，这人好生面熟，隐隐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可那青年只是站着，不应答，宽厚的肩膀从背面看去，像一座坚实的石山。
　　青樱喊道：“老板？”
　　石山岿然不动。
　　我忽感不详，赶紧上前一步，拉起青樱便要往回跑。此时石山移动，青年挥出一柄剑，眼前一阵白光闪过，剑就直直地朝我们劈过来。这场面吓得青樱张嘴结舌，她磕磕巴巴的道：“老板，我们跟你也不熟，何苦赶尽杀绝？”
　　那青年闻言顿了一下，我拉着青樱迅速闪身，奈何两人身手都太菜，匆匆忙忙逃跑间绊倒在地，顿时滚了一身泥尘，呛得口鼻眼沫横飞。
　　“这……”

　　那青年立在我们正前方，周身显露出一股肃杀气息，他冷冷哼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而此时眼前却地动山摇，轰隆隆一声巨响，地面开始下沉。
　　“啊！……”等到巨响沉寂，地面也不再晃动的时候，眼前是一堵石壁。青樱冲到石壁旁，又是出拳又是施法，却丝毫没有撼动巨石。青年早已不见踪影。

　　“别白费力气了。”我叹息。
　　“可恶，遇到了黑店，这黑心老板，等我出去揍得他满地找牙！”青樱恨恨骂道。
　　我若有所思：“青樱你不觉得那老板很面熟吗？”
　　“面熟？”
　　青樱惊呼：“我说公子，你莫是得罪过这黑心老板吧？不然他会无缘无故困住我们？”
　　我淡淡道：“九衣携我入九重天后，这是我第一次回人间。”
　　青樱顿了一下，“数千年了，也不知九小姐现在何处……”
　　我沉默。
　　她眼中的光一下就暗了。

　　“青樱，我……”
　　青樱恨恨道：“谁让你赶牡丹仙君走了？现在连个会打架的都没。”
　　我……

　　青樱抬头向石洞上方张望，看能否突围。突然又一声巨大的轰隆声，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落在我俩面前。我后退一步，把青樱护在身后。
　　我也抬头向上望，此时洞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然后不断有一个、两个、……数十多个“人”从石洞顶上跳落下来。他们个个身材魁梧，与那石山似的老板身量相仿。他们肩头都扛着一柄沉重的玄刀，那刀在光滑的石壁上反射出冷冷寒光。
　　大渝士兵！

　　我身心紧绷，渝州不是几千年前就已亡国了吗？
　　待我冷静下来，发现这些士兵浑身散发着阵阵黑气，看来他们早已不是人了。

　　然而，这些大渝士兵看到我们之后，却并未立即扑上来厮杀，而是发出癫狂的嘶吼，他们用愤怒的语调高声叫喊起来：“宋天徵，你害的我们妻离子散，国破家亡，我们等了几千年，现在要你血债血偿！”
　　青樱惊恐的捂起双耳。

　　宋天徵……好熟悉的名字……
　　国破……家亡……

　　虽说过了几千年，我在人间做人的经历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可是国破家亡四个大字，依旧砸得我晕头转向……

　　我似是想起，在那场空前绝后的战争中，我作为大渝国的世子，将士们最信赖的战神，当所不让领兵出征……

　　银色的刀锋合着凌厉杀气密密麻麻向我袭来，我沉浸在回忆中不能抽身。

　　“公子！”青樱惊呼，她随手从石壁缝里拽出一条绿色藤鞭，“啪”的一声格断刀锋，她边大声呼喊边把我往后推，“住手，你们住手，不是他的错，求你们住手！”

　　“哈哈哈哈……不是他的错？”
　　轻蔑的男声伴随着又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石山青年巍巍立在我们面前。
　　“不是他的错？那你告诉我，数百万大军血染沙场，有去无回，偏偏就剩他一人回来了，为什么？”
　　石山青年周身泛起黑雾，他冷冷看向我，“你不是战神吗？九衣不是你的未婚妻吗？怎么就只剩下你了？你回答啊？为什么？”
　　我沉默。
　　黑雾越来越浓郁，青年身上的粗布麻衣渐渐变成了黑色的铠甲，他的眼神变得刚毅，身姿更加挺拔。

　　青樱呆呆的望着铠甲青年：“宋恩，你是宋恩！”
　　在青樱认出宋恩的一瞬间，一道黑雾便从他手上飞了出去，化为一握巨掌，瞬间卷住了青樱的身影。青樱一下子被拉入宋恩面前，她冲我喊道：“公子！”

　　我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避开大渝士兵便要去拉青樱。
　　突地数十把玄刀齐齐向我劈来，我衣袖一挥，后退几步俨然已招架不住。
　　没有兵器又失了灵力，好不狼狈。

　　宋恩下令：“诛杀叛国贼宋天徵，灭其灵体，魂飞魄散！”
　　大片的黑雾向我袭来，黑压压一片中突然出现极其细碎的刀剑交响，清脆好听又激烈，然后漫天的白袍扑下来，我被揽入一个清香紧实的怀抱中。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