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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桃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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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带我走好不好?”
她坐在那棵巨大桃树上,偏过头,笑眼盈盈。
满树粉桃随风摇动,有一朵落于掌心。
今日是阿春成亲之日,喜厅前觥筹交错,宾客喧闹声不绝,她坐在床上,忽而偏了偏头。
屋外,有人在哼着歌,吴侬软语,在唱着什么呢?
花烛微晃,她察觉所有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捉着袖子,心中莫名不安,强自镇定下来。
等一等。她想着,要去掀盖头的手迟疑地放下。
等了许久,喜烛都燃尽了。天光微亮,透过沾血的窗柩,靠在床边的阿春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拿下红盖头,屋内无人——她的新郎昨晚未进屋。
看到窗前的飞溅的血红,脚一软,她缓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起身推门。
推了一下,门外似有重物阻着力道,竟不能完全推开,心脏忽然砰砰跳的厉害。
少女想了想,侧过身往外窥,外头的景象通过推开的间隙映在瞳孔。
一声惊叫划破寂静的清晨。
这是第二起。
一天之内,城中两处喜宴出事。
一处在城西,一处在城东。两起皆是婚事,行凶利器皆未寻得,参加喜宴的宾客皆是昏睡,明明无事,却怎样也唤不醒,还有新娘,除惊吓外皆是无恙。
只是一起新郎昏迷,而另一起,新郎手腕上有多条划伤的痕迹,最后在洞房前被利器割喉,鲜血飞溅在窗前,要娶亲的男子就此一命呜呼。
金陵城中已经十几年未出如此妖异之事了。
京兆尹想着,向一白衣女子抱礼,“仙师。”
若非这位女子及时赶到,在前一起妖事发生时,城西那位新郎官早已死于非命。
只是先前他们未往怪力乱神一面想,毕竟前一位新娘太过镇定,袖子里还藏着剪子,宾客不醒,众人第一反应是中了迷药,心想此事与新娘脱不了干系。
所以官府缉拿时,萧景深立于案发现场的庭中,自称仙修,指着倒了一地的人说:此为妖祸。而他正是为除妖而来,只是被那妖物逃了云云的言辞自然没人听进去。
捉拿的官差用看疯子的眼神看那人。
啥也不说了,一并捉拿关押。
他们把排查方向放在新娘和熟人身上,未料刚把嫌犯收押好,在同一日,城东的喜宴竟也出了事,直至清晨才上报。新郎当场被杀,总不能再是已收押的新娘之流,会是何人
不为情杀,不为仇杀,只在婚宴上取人性命。
府尹感觉不妙,更不妙的是,那百个昏睡的宾客,过了一天,竟仍然未苏醒,身上红纹蔓延,形态怪异,此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有百姓还在事发当晚见到一白衣女子追一高大身形、形容癫狂之人,一白一红两身影皆是御风而行。
妖异。
府尹后背一凉,这才想起那位被关押的、自称除妖师的女子,派人去请,才得知昨夜那女子一脚踹破牢狱墙壁,越狱而出,却仍然晚了一步,追了那妖异一夜,再出现于牢狱,风尘仆仆。
能踹破金陵的牢墙,不管她是不是神仙,也算是有本事的。
只是女子站在他面前时,使了一手仙术。府尹这才稍微信服,又觉得此人眼熟,长得好像靖平王府那个……一手琴弹的特别烂的那个……六王爷。
“是木妖。”萧景深神色清冷,嗓音若女子一般。
许是他认错了。京兆尹想,世上长的像的大有人在。
与仙师交换了一番情报后,京兆尹就先前不敬致歉,后与仙师商讨对策,又将此事全权交于萧景深处理,这本是大礼,但看仙师的清清冷冷的模样,似乎并不在意。
萧景深出官府门,有妇人不顾劝阻扑过来,涕泪横流,哭叫道:“你是仙师对不对,你昨日就在对不对为何不救下我的恒儿,你是仙师,为何不救他为何不救他为何不救下我的恒儿!”
成亲那日妇人受完新人拜礼,看宾客宴饮正欢,便和丈夫到后院算礼钱去了,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只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喜事变白事,此事谁也接受不了。
妇人的丈夫见状连忙拉住妇人,“对不住,仙师……”
“恒儿,我的恒儿,我唯一的儿!”妇人跌坐于地,嚎啕大哭,“你怎能这般离我而去”
丈夫红着眼睛去拉妇人,告罪道,“贱内…丧子悲痛,还请仙师见谅。”说到后面,声音沙哑哽咽,擦了擦眼角泪花,又望着他,颤声问:“那妖物,可有头绪?”
萧景深垂眸,面容认真:“我一定将其捉拿。”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丈夫跪下,连连磕头,湿红眼眶闪着悲恸,“仙师一定要将那妖孽除去,为小儿报仇!”
萧景深把他扶起,去往案发之地查看。
“仙师。”
声音从上方传来,萧景深抬头去看。
粉墙黛瓦,季怀旭坐在墙头,眯着眼睛看他,眸染笑意,一束粉桃从墙后探出,风簌簌而过,落英缤纷。
“呐。”季怀旭跳下来,递给他一只糖画。
“你未回家?”
萧景深垂眸看这糖画,一只雁跃跃欲飞,栩栩如生,于是伸手接过。
“怎么样我画的。”季怀旭扬了扬自己手中那只糖雁,“是一对哦。”
萧景深呛了一口,拿着糖雁蹙眉,想扔不扔的样子,半晌,终于“嗯”了一声。
“嗯嗯是何意”季怀旭伸手,指尖擦过萧景深的面庞,把落于他肩头瓣桃花取下,凤眸看着他,踮起脚在他耳旁哑声道,“是不喜欢…还是喜欢嗯”
萧景深看着他踮起的脚尖,听此一言,咳嗽地更厉害了,一边咳退后一步,默默拉开距离,勉力保持镇定道:“糖雁画的很好。”
此事需缓,徐徐图之。
季怀旭挑眉,也不急,跟着萧景深到了城西事发地,忽而道:“凡力有尽,你不能掌控所有人的生死,不必自责。”
萧景深猛然回首,季怀旭装作看向其他地方,依旧是那副毫不在乎的轻佻模样。
“多谢。”萧景深看着他,微微一笑。
喜宴中昏睡的人依旧未醒,两位新娘中一位因见到被害的夫君尸首而惊吓过度,府尹盘问了另一位。
那女子姚氏,本是父母逼婚,上喜轿前就偷偷拿着剪刀准备逃跑,只是一直没寻到间隙,坐在洞房中又不知何故昏睡过去,醒来时宾客与亲家都不省人事。她虽然不想嫁,但也不希望这么多人受难,也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倒是十分配合,拧眉回想。
“……对了,我似乎听到一个女孩儿的声音。”
她拧着眉,寻着记忆哼唱了起来,诡异的旋律在寂静的堂中回荡,激起在场众人一身鸡皮。
“桃之……之子于归……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似乎是我们这的口音。”她想了想,补充说道,抬首去看府尹,而府尹去看在一边旁听的萧景深。
唱着诗经的木妖,萧景深淡声道:“我在这位姑娘身上未发现妖气,不是她。”
如此,寻妖的线索便断了。
事发当地喜红的绸子都没撤,萧景深看了看堆落在一边的墙砖,蹲下用手指捻了捻松动的土。
木妖自金陵城底下入城,所以才在未触碰到护阵的禁制,但要在布满阵中的金陵活动又少被发觉,这妖道行不浅。萧景深想,看来金陵的护城阵需要再加一层。
此妖物两次作祟,皆是婚宴,府尹已贴出告示,这几日禁婚,嫁娶一事暂且搁一搁,百姓虽有怨言,但这妖异之事闹得大,此事真放在头上了,大家也都惜命,也就再寻良辰吉日了。
接下来,便是萧景深假办喜事,引妖出洞了。
其他人倒好找,只是,到何处寻一个身上煞气甚重,愿意冒着名节有损、性命有虞风险的姑娘,来与他假作结亲之事?
找一个身量不高、煞气重,邪魔难侵的男子也可。
萧景深暗自苦恼,一抬眸,瞧见被官差拦在门外、一脸不耐烦的那人,微微一笑。
金陵城外,漆黑山洞内。
“桃九,答应我,别再杀人了,好不好?”叶笑珊哭哑着嗓子祈求桃九爷。
男子捂着头,神色痛苦,“阿叶,我……”
“你想些高兴的事情,说不定有用…”叶笑珊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想想,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
叶笑珊道,试图牵引他的回忆,“是在春天,也是现在的季节……”
“……那时候你身子不好,经常喝药。”
桃九爷陷入回忆,喃喃道,“总爱坐在桃树下看书。”
“我不能出门,也没有朋友,只好看书,在书里走出门。”叶笑珊看着他,眸中滑过一丝羞赧之色,“我便在那时候遇见了你。”
“我那时从树上跳下来,吓到了看书的你。”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想:这男子怎么爱穿桃粉的外衣,跟个姑娘一般。”叶笑珊破涕而笑,“你这个人打扮古怪、风流成性,但喜欢你的姑娘倒不少。”
“那是。”桃九爷音调高了一度,神采奕奕可见当年模样,“我是谁我是风流倜傥桃九爷,自是万花丛中过。”
叶笑珊低声道,“你是何时变成这样的呢。”
“不要追究,不要探问。”桃九爷看着她,失神道,“这是开始,也是结局。”
“对不起,”他忽而低眉,“阿叶…我控制不住……”
叶笑珊垂下泪来。
桃九爷深情地凝望她,抹去脸颊边滚落的泪珠,神情有些茫然,“你…会离开我吗”
叶笑珊摇了摇头,站起身。
“阿叶,别离开我……”
少女站在洞口回身,风吹起她湖蓝的裙角,墨色长发微微拂动,纤瘦病容掩不住她眉间的决绝。
“我会阻止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