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缘》一口儿

10、桃夭篇 二

　　官府小书房。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萧景深翻着《诗经》，看着一个个字，分开来懂，合起来就不懂了。霎时有些后悔平日里捉妖牵鬼没把夫子别在腰上一道儿，一边除妖一边学习功课，但真若如此，夫子不吓死，他那几个盯得严的哥哥恐怕不会让他活这么久。

　　不过……

　　现在的妖精都如此讲文化

　　上婚宴杀人还要唱歌，唱的还是诗经。

　　他板着脸想，自己弹琴都还未要人命，这木妖唱歌先要人命了，可见他们这些碰音乐的人心态需要放平，不能因为自己的乐声不能入耳而怪罪于人，更不能把音乐结合自己的怪癖到处发扬。一边唱歌一边杀人，听起来怪渗人的。

　　“你盯着这书看了许久，看懂了吗？”耳际忽然有人问，吓了思绪翻飞的萧景深一跳，他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平静地将书放在对方手中，指了指，虚心请教:“这…讲的是什么意思？”

　　季怀旭扫了一眼，“讲姑娘出嫁，与案子有关”语气动作十分熟稔，仿若他本人的身份可以参与此案一样。

　　萧景深在此案上的确有求于他，只是还未找到开口的机会，幸而这家伙像牛皮糖一样跟着他，萧景深便让他和自己一同做几只明日婚宴上充作宾客的稻草人——虽然做的不人不鬼、惨不忍睹。

　　“姚氏，也就是那位神智清醒的新娘子，她在昏睡前听见屋外有人哼唱，我自来查看。”

　　“桃花烂漫，女子出嫁。”季怀旭点点头，“倒合时宜，那妖莫不是个为情所困的怨妇”

　　“也许是，也许不是。”萧景深顿了顿，道，“还需看明日。”

　　“明日？”

　　季怀旭适时地将话题引过去，萧景深立刻顺着话说，“明日我会假办一场喜宴，引那木妖自投罗网。”

　　“可是……”季怀旭抱胸笑眯眯地瞧他，笑眼弯弯如月，“成亲不是需要两人？另一个是谁”

　　萧景深郑重揖礼，“在下想请季公子扮作新娘，我以性命起誓，会护季公子周全。”

　　“原来如此。”季怀旭佯作恍然大悟，道，“我可以帮你，但有一个条件。”

　　萧景深顿了一顿，“什么？”

　　“有朝一日，我请你到北燕一游，还望姑娘赏脸。”

　　萧景深看他，思量了一会儿，颔首，“好。”

　　季怀旭一喜，忽而捉住重点，挑眉，“明明我是男子，为何你是新郎？”

　　萧景深诚恳道:“我比你高一些。”

　　季怀旭被戳到短处，满脸阴沉，半晌才道:“我才十四，会长高的。”

　　萧景深觉得他的表情好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恰好季怀旭抬眸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瞳色清浅，眼尾上扬，勾人心魄。

　　季怀旭后退一步坐到桌上，身边挤满了他做的丑不忍睹的稻草人，冲他挑眉，“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说什么”萧景深疑惑。

　　“新郎官要娶新娘子，总该问一句姑娘愿意不愿意呀。”

　　“我刚才……”萧景深蹙眉，以为他不愿。

　　“刚才说的不算。”

　　现在的小孩子都想些什么……难道自己真的老了？

　　萧景深叹了一口气，抱剑行礼，“在下心仪姑娘已久，还请姑娘嫁予在下。”

　　“怀旭，叫我怀旭就好。”季怀旭看着他，春日轻薄的阳光从窗外洒在他深色衣袖，他背着光，眸子在暗处看着萧景深，熠熠发亮。

　　萧景深向来好脾气，也不拂他的意，“在下……心仪怀旭已久，还请怀旭嫁予在下。”

　　“好，你说的哦。”

　　话音刚落，身体就被一小股力撞了一下，温暖的触碰让萧景深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小子抱了自己一下，眉心一跳。

　　这小子该不会贼心不死

　　这位壮士，你也是男子，我也是男子，虽然我男扮女装，但也是迫不得已，也拒绝你了，再纠缠可是你的不对。等我换回男装，不说你怎么想，你爹娘要是知道你抱住了一个男子占他便宜，非得打断你的腿，断袖又断腿，你就真难找人要啦。

　　萧景深想了想，决定在事情闹大之前解开误会。

　　“其实我……”

　　“请让我进去，咳，我能解开那些人的毒症。”

　　一位姑娘自称能解开昏迷之症，要闯衙门，被官差拦住，她身穿湖色衣裙，细腰被一根红缎系着，眼角微微发红，眉心一点朱砂，行动若兰，看着病弱，神态中又有刚烈之色。

　　“小女子叶笑珊，临安人氏。”叶笑珊双手叠于腰间行礼，身材纤弱，似乎风一吹就倒了，还有些惧人，不肯与众人直视。

　　萧景深见她羸弱，把她请到小书房。

　　叶笑珊自幼难见生人，有些局促，萧景深看她紧张，先与她温声漫谈几句后，才缓缓道:“姑娘先前说，可解昏迷之人身上的毒症。姑娘从何得知，那是毒？”

　　“我不懂医理，”叶笑珊摇了摇头，从怀着取出一只木盒道，“但我有解药。”

　　这位姑娘来历可疑，一个临安城的姑娘，独身出现于金陵，自称有解药，却不懂医理。

　　更为古怪的是，这位姑娘拿出的药是一块桃胶，并且，的确有效，那些服用的昏迷宾客虽未醒，身上红迹褪去不少。

　　那姑娘送完药，转身便偷偷离去。

　　“那姑娘定与我们所查木妖关系匪浅，你不捉她审问？”季怀旭在屏风后一边试穿喜红婚服一边问道。

　　萧景深道:“叶姑娘是良善之人，我要除杀的不是她。”

　　“哈。”季怀旭笑了一声，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身大红婚服精致繁复，衬得肌肤若雪，他张开双手，凤眸锐利，长眉斜飞入鬓，笑颜明艳动人，“如何？”

　　这小子长得太妖了，萧景深想，如此妖冶，幸好不是女子。

　　“好看。”萧景深面无表情地把凤冠扣在他头上。

　　明日婚宴安排在萧景深友情赞助的老宅，充作宾客的稻草人已就位，老宅挂满红绸，有一种静谧的喜气，萧景深还需在老宅四周画几道阵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凡身难以承受太多仙力，兄长将他仙力锁的太多。

　　画完阵，萧景深抬头，夜空挂着如钩弯月，风吹起灯笼，哐啷作响。

　　往日自己贴着大胡子在城中逛乐楼被认出过，这次出门才换了女装，明日自己又换回男装招摇过市，只希望莫有人撞见认出才是。

　　他想着，眉心一动，锁了门，往街上行。

　　叶笑珊跟着萧景深，半路被三个好色的纨绔缠上，半推进巷子，她手往袖中一摸，捉着匕首闭目往前刺。

　　三个挟持她的身影倒地，她听到声音，颤抖地睁开眼。

　　萧景深一身白衣，立于月华之下，眉间神色清冷，“姑娘找我有何事？”

　　叶笑珊脚底发软，紧紧握着匕首，半跌坐在墙角喘气，好半晌才干涩道:“多谢仙师。”

　　萧景深摇头，垂眸道，“是在下该替那些中了妖毒的人多谢姑娘送药。”

　　“仙师留步。”叶笑珊看萧景深要走，连忙追上，“仙师以为，人与妖，有何区别”

　　“妖会喜、会怒、会悲、会悔，甚至……会爱，妖与人与神仙与魔头，究竟有何区别？”

　　萧景深不答，叶笑珊拿出那只匕首，道:“这是九桃送给我的，他是妖，却懂爱，他与我们都一样。”

　　萧景深停下脚步，看着女子执着倔强的脸庞，温声道:“你想说什么？”

　　叶笑珊跪下，“仙师仁心，求您救救桃九!”

　　“那只木妖叫作桃九。”萧景深颔首，看着跪下的姑娘道，“你先回答我，他为何杀人？又为何需要我救？”

　　“桃九他，”叶笑珊顿了顿，道，“他虽是妖，而我是人，但我们相识已久，他在千年前是树苗时受过人的恩惠，所以一向亲近人，可那一天……”

　　“他不说，我也知道。”叶笑珊抿了抿嘴角，缓缓道，“他虽亲近人，却未将自己的身份告诉其他人，那日我阿姊成亲，有客人醉酒打翻了烛台，发现时已不及扑救。我被困在火中，桃九他，化作原型相救，被阿姊他们当作怪物……”平日里的朋友、会做糕点给他的姐姐、见面亲切打招呼的兄长，一夕之间变作面露憎恶恐惧的陌生人，用铁刀划伤他的皮肤，用利刃刺破他的心脏，只因他是妖，只因为他们不同。

　　叶姑娘抬起眼睛，眸中蓄泪，“桃九伤人，是因他经过此事留下疯症，他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仙师，我……”

　　“记忆有时会欺骗人。”萧景深看着她，忽道，“头脑也是。”

　　叶笑珊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晓你的目的。”萧景深负手，平静道，“明日你与我同去，若你能制止他，我会留他性命，若你阻拦不了他，你该知道我不会留一个疯魔杀人的妖留存于世。”

　　叶笑珊得到承诺，破涕为笑，连忙磕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桃九很好，他不想伤人的，我一定会阻止他!”

　　萧景深看着她，目光悲悯。

　　此时夜色撩人，金陵城灯火阑珊，酒馆也开始打烊，叶姑娘无处可去，只能默默跟着萧景深回老宅，一双眸子无一刻不对四周新奇，似乎要把所有见到的都牢牢记在心底。

　　“人与妖，终归殊途。”萧景深看着浓浓的夜色，“你本就体弱，与他待在一道儿太久，会减阳寿。”

　　叶笑珊笑了笑，“我不在乎。我自幼便体弱多病，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庭院，大夫说过我活不过三年，我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过的快快乐乐的。”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天上星空烂漫。

　　她笑起来有只梨涡，让萧景深想起他的小弟子。

　　“在我眼中，”萧景深忽然道，“人与妖并无区别。他们的区别，始于人与妖。”

　　叶笑珊愣愣地盯着这位清冷的仙师，忽而大笑起来。

　　“若桃九知道有人这样说，”她抬起脸庞，双目含泪，“他一定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