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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夭前篇 我心仪你,你跟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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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国,江南,靖平王府。
屋内,肉身二十岁的萧景深危襟正坐,双眉微蹙,似在下一个重要决定。
作为一个表面上的王爷,他一直擅于隐藏自己的散仙身份——直到今日。
一只妖物不知如何避开了他的护城法阵,闯进了金陵城。
联系到的同修离金陵城有三日路程,而自己这个明面上的王爷又不能明目张胆地街上斩妖,如今只有……
乔装。
他推开门,提着襦裙跨过门槛。
萧王爷把长发绾了一个髻,两绺碎发留于前,眉若远山,目似寒星,不变的是眉间如雪的清冷。背负长剑,熟门熟路地翻过院墙,走到一半,萧景深又恐声音露馅儿,指尖在喉际一抹,化作女声。
今日的王爷依旧将自己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
正是三月阳春,阳光透过柳稍枝叶落下,稀碎洒在如软缎的湖波之上,萧景深行过石桥,与一人错身之际,那人身形一滞,回首,街上游人如织。
“来一来看一看嘞!大雁糖画嘞!”街旁卖糖画的小商贩吆喝起来,这卖糖画的画的别扭,两只雁硬被他画作一只秃毛鸡,不过他显然另有秘技,他一开口,一群小娃娃就甩着胳膊腿儿跑过来吵吵嚷嚷。
“故事故事!”
“我要听那个猴子的!”
“不要,我要听仙女下凡那个!”
“别听他的,听我的听我的!”
“安静。”小贩对他们无视自己的糖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清咳一声,摇头晃脑道,“话说前朝年间,有一大文宗叫元裕之。”
娃娃们纷纷噤声,眨巴着大大的眼睛。
“这个元裕之有一日路过并州,结识了一捕雁人,那捕雁人告诉他一奇事。”
“就在今日,捕雁人捉到一只雁,他要讨生活,便将大雁杀了。谁知先前挣脱网逃走的雁见到同伴被杀,悲鸣盘旋不去,最后以头撞地,殉情而死。”
“元裕之听了这件事大为触动,便作了一首词。”小贩适时拿出他那几只秃毛鸡,深情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指的就是这雁。”
“怎么样,来一个?”小贩卖力推销,娃娃们却不买账。
“切,这有什么好听的。”小胖子挠挠屁股,皱着眉头去摇小贩的手,“我要听那个猴子的。”他这一摇,其他小娃娃纷纷闹腾起来,吵着听别的,小贩拗不过,正想将做好的两只糖画放好,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糖画。
“这两只糖画,我要了。”一人轻笑道,那双浅色凤眸弯了弯,将银两丢到小贩手中。彼时季怀旭十五,眉目未长开,也未束发,北燕男儿的打扮,到了南易,被小贩认作女子…还是位容貌不俗的女子。小贩愣了片刻,才冲那背影道:“姑娘,还没找钱呢!”
“不必。”季怀旭也不理会小贩的误解,径直摆摆手,拿着两只糖雁离去。
金陵城的确热闹,也有许多北燕没有的玩意儿,此次他与忠叔南下路过金陵,只在此停留一两日。刚才与忠叔一道儿,他留意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再去瞧,已不见那人,自己也与忠叔走散。
季怀旭吃了口糖画,歪头想了想,他们那所客栈是叫……是叫什么来着
不知客栈名字,也不能指望自己这个路痴找回客栈,季怀旭望见乌灰色云朵遮住晴日,又吃了口糖。
正无聊间,远处锣鼓喧天,十里红妆,一派热闹。新郎官高骑大马,胸前戴朵大红花,满面春风,两旁的行人纷纷为这喜事抱手道贺,小孩儿们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想要看看轿里的新娘子长什么模样,连季怀旭也被这热闹吸引去目光,眸染笑意。
只是天公不作美,迎亲队伍行至一半,天上下起了小雨。江南的雨不似北边豪烈,细雨绵绵,这雨也算来得急切,人们无所预料,匆匆避雨,只有迎亲队伍看离新郎官屋宅不远,雨也不大,干脆脚步不辍,有带伞的行人自发为他们打伞,一张张伞在古巷中张开,如行走的花朵。
雨水滴答,季怀旭若有所觉地回首。
剑穗微摇,墨靴轻踩在石板上,白皙修长的五指轻叩伞柄,执伞而来。
恍若有什么隔开了世上所有的喧闹,只留他与那一人,只有他与那一人。
滴答一声,有水落于湖,风一吹,化作涟漪。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十四岁,你在那江南微微斜雨中一站,我便在匆忙躲雨的人群中第一眼看到了你,萧景深。
“哎,请问…”季怀旭随手拉住身旁人,朝萧景深的方向示意,“那位姑娘,是谁家的”
被拉住的人瞅了瞅,“咦”了一声,竟也不知金陵城何时来了这么一位美人。
伞面下眉目清冷,萧景深立于桥头,目露疑色,季怀旭当机立断,上前搭话,“姑娘在等人”
蒙蒙雨雾中,季怀旭望着萧景深,笑容明艳,“在下季怀旭,可否与姑娘共撑一伞”春雨绵绵如线,落在他身上,打湿一片。
萧景深见面前人淋得如此狼狈,下意识地将伞面向他那方倾斜,正欲开口,神色一凝。
“桃九,你为何变得如此”有女子问,语气焦急痛苦。
那人捂着额,只盯着喜队明艳刺目的红,半晌不语。
妖气。
萧大仙人抬眸望去,此处人群纷乱嘈杂,身影一闪即逝。
萧景深蹙眉,双指并拢,凭着妖气细细寻找,但妖气时有时无,此处人多,又下着雨,不一会儿妖气便散了,无影无踪。
萧景深又找了一会儿,决定暂且打住,这才发觉身边跟着一人。
十四岁的季怀旭五官已依稀看得出往后的样子,高鼻深目,眼瞳清浅如细碎阳光,着一身墨色衣衫,长发只用绳随意系着,身上虽被打湿,却掩不住风流疏懒之气。
既然跟着了,萧景深也不好赶这么个姑娘走,温声问道:“你要去何处?”
“我迷路了,无处可去。”季怀旭一抬眸,适时露出无尽委屈的神色,捉住他的衣角。
好乖巧的小姑娘。
萧景深轻而易举地被外表迷惑,“我叫萧…景,在前头有个歇脚住处。若不嫌弃,你跟我到前面避一会儿雨,我再带你寻路。”
季怀旭长睫低垂一下,抬眸时笑眼弯弯如月,“好。”
一路上季怀旭偷偷打量身旁之人,
为了方便除妖捉鬼,萧王爷在金陵城东安置了一处小宅,不常来,推开院门,里面陈设简单,只一棵桃树在院子一角打着粉色花骨朵儿,为枯寂单调的院子添了些鲜活之色。
上次来,萧景深记得这棵桃树已经枯死。
自从他缺了一魂,记忆力总是不好。
应是记差了。他摇摇头,把剑取下放在桌脚,取出抹布将桌椅擦了一遍,才招呼季怀旭坐下,又上下打量他许久。
小世子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作出防备的动作,只见四周灵波微动,稀碎的风绕过发梢。季怀旭衣衫与发丝中的水自发汇聚成水珠,悬在萧景深掌心之上。
季怀旭倏然起身,惊道:“你……”
“别怕,我是仙修。会法术,不是坏人。”萧景深哄道,他虽看起来清冷,性子的确温软细心,掌心一翻,水珠化为几只幽蓝扑翅的小蝶翩翩起舞,“你看。”
季怀旭伸手一触碰,散着蓝雾的蝴蝶“砰”地化作水雾消散于空中。他盯着萧景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忽而一笑,挑眉问:你是修行之人”他对仙修有所耳闻,但皆是传闻,从未真正见过,顿了顿,又问:“你为了什么修行?长生?渡世”季怀旭等了许久,不见回答,心中升起感烦躁。
“你知道的倒不少。”隔了一会儿,萧景深从后厨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和一小碟碎腌菜,与他对坐,递给他一只调羹,道,“吃吧。”
“多谢。”季怀旭知他有意回避,眸色微沉,但不追问,一抬脸,又露出大大的笑,笑容明媚。
无事,她会属于我。季怀旭嘴角微翘,这么想着。
喝粥时他一直紧盯着萧景深,他的眼尾上挑,直直看人时有一种勾魂夺魄的锐利,此时看萧景深,又带了一种妖冶之色,似乎要贪婪地把对面的人撕碎,一口一口吞下。
倘若萧王爷看他一眼,迟钝如他也会发觉这个“姑娘”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只可惜萧景深虽然不是瞎子,但大多时候比瞎子还瞎,只垂着眸子将粥一小口一小口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娴适温和,举止文雅,似乎喜欢抿唇,那双眼睛如清潭,眼睑垂时显得格外专注认真。
季怀旭越看越喜欢,越喜欢越看,看着看着,忽然脱口道:“姑娘,我心仪你,你跟我吧!”
萧王爷手一顿。
空气似乎在他话语脱口的一刹那凝滞。
萧景深垂眸,在沉默中放下调羹,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
有了。
他斟酌着开口,“你我同是女子……”
“姑娘错了,我是男子呢。”季怀旭冲他抛了个媚眼,去捉萧景深的手往心口摁,吓的萧景深眉角抽了抽,故作镇定缩回手。
他理了理头绪,也就是说……他被一个看起来是女子、实际上是男子,划重点,是男子,的人看上了?
“嗯…的确,谁都有一点特殊的癖好。”萧大仙人外表淡定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有一种想要抱膝蹲在角落的冲动,上上下下又把季怀旭打量一遍,看到季怀旭那人畜无害纯良非常的笑容后撇开目光,冷漠拒绝,“不可。”
季怀旭僵了僵,“为何”
“你太矮了。”
季怀旭中枪×1。
“比我矮了…这么多。”萧景深比了比自己的胸口,那是十四岁季怀旭当时的高度。
季怀旭中枪×2。
萧景深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借口十分满意,看着他,下结论道:“我不喜欢比我矮的。”
季怀旭中枪×3,倒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