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任方圆

9、第 9 章

　　侍从来的时候，我因为在国外，并没有登入游戏，是在回放中看到这一段剧情的。
　　没有参与，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我也能感受到他曾收到过的歧视，看到他挣扎直到如今的新生。

　　我咀嚼着这个词，思索着。
　　原罪。

　　不论游戏或者现实，又或者古今中外的经典教义，总有一个类似的称谓。

　　那么，人，是生而有罪的吗？

　　圣经中记载，亚当和夏娃受到神的诱惑，偷吃了智慧果，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这一罪过便一只传给后代，成为人生而有之，洗脱不掉的罪行。
　　于是，深信着自己有罪的人们一生都在忍耐，只为赎罪。

　　医生在念书的时候，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经典的科学实验-明尼苏达双胞胎实验。

　　两百多对双胞胎，被分开抚养在不同的家庭环境。
　　但在实验结局中，一对双胞胎之间往往表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结论似乎是，基因对我们人生的影响远大于环境。

　　“那么，好人的孩子都是好人，坏人的孩子都是坏人咯？”我那时年纪还小，也若有所思地问。

　　我没说出口的，是一些更偏激的想法。
　　从九岁那年以后，在梦里我就手刃那些伤害我的人，在现实我也总私下用言语和行动报复，我一向是愿意自己去做些什么的。
　　如果，真是基因决定一切的话，只要把所有的坏人杀光了，斩草除根，使那基因无法传承，不就再也没有坏人了么？
　　我没有说出口，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该说出的话，太狠毒了，而我一贯地愿意维护我单纯的形象。

　　“不，我不这样认为。”医生从书里抬起头，对我说，“于我个人而言，我相信后天，胜过先天。歹竹出好笋，淤泥生白莲。反过来，虎父也有犬子。出身或许给人带来巨大的影响，并不能决定一切。”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但仍有些不解，“可是，那是科学得出的结论啊。”
　　医生叹口气，“科学又如何？”
　　他用很坚定的眼神看着我，“科学也会犯错，从我自己开始做科研以来，越发这样觉得。我们在实验中，总是努力剔除混杂因素，消除误差，但是我们不可能做到尽臻尽善，你明白吗？”

　　我眨巴着眼睛，点点头，努力消化着那些话。
　　“人不是神，根本做不到。”医生指着书上的话，“你看这一段，研究者说，实验中被寄养的家庭大多是正常家庭。倘若被寄养在一些极端环境中，结局会不会不同呢？”
　　“嗯。”但我心里，却有些不同的答案。

　　我那时阅历虽浅，但在书籍和影视中，也见过这样的例子。
　　杀人凶手的孩子，被一对善良的夫妻抚养，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留着罪恶的血液。
　　但生活中一些人力难及的不如意，加上一点点小小的不忿，便催化他做了同他父辈一样的恶事。

　　于是，我忍不住辩驳，“如果环境能塑造一个人，假如他突逢大变，环境变了，他不是也会变吗？”

　　医生笑了，用一种孺子可教的眼神看我，“不错，你说得对。
　　蝴蝶扇动翅膀，也会掀起巨浪的，环境的改变当然或多或少会改变人的。
　　有些人觉得，命运是早就注定了的，但其实，人生的每一个抉择，都会改变命运。”

　　于我而言，医生是我的人生导师，但我也在心里保留着我的意见，我还是有些固执地认为：基因，比后天环境，更能影响一个人。

　　可是，侍从的话却有些动摇了我，他的确不该背负这所谓的“原罪”。

　　或许，只是他背负的不是什么不可赦的大罪，而他经受的苦难已经太多。

　　我感到困惑，我问祭司，为什么他会坚定的说“会”，坚定地治愈这被圣典定为罪人的侍从呢。

　　祭司沉思许久，才开口道，“圣典中也有许多矛盾的话，虔信却不可全信。”
　　他向我举例，翻出圣典的某个章节，“神说过淫是罪恶，但也说过，神爱世人。当我看着那位侍从，我只相信，神爱世人罢了。”

　　有一点诡辩，但祭司的信仰和他的言行确实是自洽的。
　　“祭司，你对圣典的解读，真是有趣。”
　　祭司只是深深地看着我，“我信仰着神，但我也知道，神和我们并无不同，也会犯错。”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望着天空，我以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的时候，却听见他轻轻的声音，“神是个女孩。”

　　不论在人的一声之中，先天和后天所占的比重哪一个更大，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伯爵对神眷者的警惕不算错。

　　这天，我借着述职的机会，来到伯爵的府邸。
　　这府邸比王都那座更大更华丽，走廊和拐角里挂满了历届家主的油画像，或站或坐栩栩如生，每一张画像中的人都像在看着我。

　　我跟着侍从一路走进府邸深处，伯爵在他的书房接待了我。
　　我告诉他，我已经了解了他那天为什么会对祭司那样抵触，再一次向他保证，祭司绝不是为了传道而来。

　　“那么，他果真是你的情人吗？”伯爵的关注点却落在这里。
　　少了狼毒的影响，理智尚在的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

　　伯爵却并没有一定要得到我答案的意思，他摆摆手，“我相信你，骑士。不论是与不是，那位祭司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不论是说谎或者是做你的情人，他都违背了教义，不是么？他绝不会是预言中的那位神眷者。”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预言了，女巫曾说她母亲的献祭也和预言有关。
　　“陪我到花园走走吧。”伯爵招呼着我，于是我们再一次穿过那挂满画像的走廊，他大概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有一天，我的面容也会被挂在这里，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示意我看向头顶，我不由叫出声来，“是龙！”
　　一条巨大的黑龙被绘在那穹顶之上，“是我那天见过的龙，没错。”我显得格外激动。
　　伯爵笑了笑，“我的祖上和龙可是有着不解之缘呢，伯爵一代又一代，龙却一直都在。”

　　我们走到花园里，伯爵的花园比我的大了好多倍，也有园丁定期维护，很是精致。
　　我们顺着小径，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山上走去。

　　“你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骑士？”伯爵问我。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理由啊，”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骑士不用嘴，而是用战斗说话吧。”

　　伯爵“哦”轻笑一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刚到您的骑士团被任命为团长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信任我，但是，我只要把他们一个个打倒，便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我以为，您是为了什么正义的理由呢。”
　　“不，怎么可能。”我摇摇头，“我并不相信正义，我只相信自己。”

　　“骑士大人，似乎对这个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评判。”伯爵斟酌着语言，“但是，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不错。”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世界的评价聊下去，恐怕又是一篇长篇大论了。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山顶。
　　这里时一片橘子树林，空气中氤氲着熟悉的气息，阳光透过缝隙洒落。正是硕果累累的季节，树梢挂满了可爱的橘子，地下也落了好些。成熟与腐烂正同步着，也是一种勃勃的生机。

　　我伸手去摘，凑到鼻尖嗅嗅，真好闻，清甜的香味，橘皮和叶片的脉络也十分清晰，这游戏的五感做的真不赖。
　　伯爵站在树下，光影斑驳投在他脸上，模模糊糊地也让我产生一些熟稔感。

　　“这里怎么会有橘子树？”
　　“大概是为了一个...”他却像犯了难，找不到一个合适地形容，停了好一会儿才接道，“妹妹。”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以为伯爵一直都只有一个人，在女巫，侍从以及这片土地的无数子民的故事里，伯爵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父母亲人，简直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