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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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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巫问起我的故事时,我其实更想讲的,是另一个故事,无关骑士和祭司的一个故事,我的现实故事。
那是我九岁的时候,小学放学,我和朋友在家附近的小公园玩游戏。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各家的小孩都被接走了。只有我是个半留守儿童,五天里有三天见不到爸妈,回家也没人等我。
回家的路上,我遇到了人贩子。
其实事后想想,那人的嘴脸真的很明显,但当时不知哪根弦搭错了,那么轻易就受了拐骗。
被困起来的时候,人贩子和他的同伙商量着要把我卖到哪里去。
他们显然也是新手,经验并不丰富,东拉西扯地忘了绑我,或者只是我幼小又瘦弱实在不值得担心逃跑,只是把我锁在房间里。
他们为我估价,商量一个女孩子该卖多少钱,有些地方买孩子是专买男孩子是当自己孩子养大,有些却是买大姑娘娶媳妇。
我是个女孩子,年纪又不大,连初潮都没有来过,卖到哪里都似乎有些尴尬。
那个同伙打量着我,将烟头啐到地上,一脚碾灭,“干,要不别卖了,咱们自己玩玩也行。”
那是我听过最恐怖地一句话,到如今也无法释怀。
可我无法反抗,只能努力把自己缩进房间地角落里,好像这样自己就不存在了。
好在那人贩子当时劝了一句,“别啊,这小姑娘看着挺标致的,我觉得能卖个好价钱,玩坏了可不行。”
那天夜里,两个人贩子都睡着了。我爬到房间地窗户上,扒拉着防盗网。
九岁的我真的很瘦,小胳膊小细腿地。
那时我们小孩子们玩地游戏很少,其中有一个很热门的钻洞,从各种各样地洞里钻来钻去,偶尔有卡住甚至叫来消防帮忙的,大家都乐此不疲。我因为生的瘦弱,是钻洞游戏的佼佼者。
那时我站在窗台上,看着那防盗网。
那防盗网年久失修,布满铁锈,还断了两三根,铁丝张牙舞爪地刺在外头,若是力气大的成年人,用手使劲就能掰折几根。
我在心里鼓劲,我一定能钻过去。
我挑了一个比较大的花纹样的洞,那洞比我平时常钻的稍小一点,我很快钻出了头和小半个身子。
这时,房间外传来一丝声响,我一紧张就卡住了,那铁网咯着我的胸肺,我几乎要窒息,然而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我憋着气,好半天才钻出来。
一路狂奔,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是往有光的地方奔去。
我站在大街上,街上的路灯照亮了整个城市,每条路都那么亮,可尽头却依然要归于黑暗。
我茫然四顾,身后似乎传来人贩子的脚步声和呼喊,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我想吃这个。”那是一个让我熟悉的声音,我望过去,是医生和他的父母。
身体快过行动,我已经奔到他们面前。
医生妈妈奇怪地看着我,“木木?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我的余光似乎看见那个人贩子站在街角。
我向医生妈妈伸出双手,“阿妈,我也想吃。”很大声很清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呼喊,耗尽了我肺里所有的氧气。
医生妈妈一愣,很快含笑将我抱起,“好啊,木木想吃什么,阿妈都给木木买。”
医生妈妈抱着我,医生爸爸和医生跟在后面,一起离开了那个街角。
“木木的脸怎么脏成这样了,衣服也是。”医生妈妈有些怜爱地抚摸我的额头。
转头对医生爸爸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咱们怎么哄她,要命都不愿意叫咱们阿爸阿妈,今天怎么转性了。”
我只是蜷缩在医生妈妈地怀抱里,双手紧紧搂住她地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黑暗。鼻尖萦绕的是那防盗网上的铁锈味,耳边不肯停歇的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给你。”
我转过头,时年十九岁的医生站在一旁,向我伸出手,手心里是一只剥好的小橘子。“给你,你刚刚不是说要吃么?”他脸上的表情难得有些羞赧。
我怯怯伸出手去拿,他手心里有些汗,但很温暖。那橘子剥得很干净,连纹络都一丝不见,表面却有些粘,还有些热度,像是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谢谢哥哥。”我的声音大概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也不知道医生有没有听见。
那个橘子很甜,甜到我的眼睛落下泪来,我舔了一口,咸咸的,和橘子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发苦。
那天起,医生的爸爸妈妈成了我的阿爸阿妈,我成了医生的妹妹。
凝视深渊太久的人,自身也慢慢成为了深渊。
那天在庄园里我片刻的懊恼正是为此,我将自身的痛苦也施加在了祭司身上。
我需得坦诚,我并不认为在游戏中做一些现实中不能做的事情是什么大不了的,因为这只是游戏,我一向分的够清楚。
祭司只是我捏出来给自己攻略的npc,我也清楚。
若是杀人放火这种事,在我心中其实是无关紧要的,端看无数的游戏中,人们有谁把杀人当过一回事了么?
Npc杀便杀了,不过是一段程序。
玩家杀了也不要紧,被杀的玩家可以切号再来或者氪金复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只是不该囚禁他,我的祭司。
我常常梦见那天夜里。
命运有无数的抉择,于是有无数的可能。
我梦见那天夜里,我没有逃出去。
我梦见我刚爬上窗台就被发现被拽着脚脖子甩在地上。
我梦见我卡在铁网中窒息直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
我梦见我钻出来跳窗时崴了脚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过来抓我却动弹不得。
我梦见我慌不择路跑错方向自投罗网。
我梦见我在大街上狂奔路人只是冷漠地看我被逮住。
我梦见我大声叫医生一家他们却没有回头。
我梦见过被他们卖到大山深处,遇见自己被栓在一个肮脏的牛棚里,挨着打骂,有干不完的活。稍长大一些又被侵犯,留下一个生于罪恶的孩子。
那孩子也被教养坏了,什么也不懂的小小年纪,就像他的父亲一样辱骂我。
有一天我终于得到机会反杀成功,我一把火烧掉了那个“家”,烧掉那个牛棚,烧掉那一家人。
那个孩子从外头回来,愣愣地看着我,我也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火海。
因为我不相信,我还能教好他,我也不相信任何人能改正他的习性。
我记得,那个孩子的名字,叫做,恶。
我赤脚走出那大山,脚底全是血泡,一根脚趾几乎磨地看的见骨头。
但我到底走出来了,我看见那山头,升起一轮旭日。
我也梦见过,他们卖不出去我,将我困在房间里,吃喝拉撒都局限在那一间不见天日的房间里,他们骂我赔钱货,我依然被侵犯。
那间房间便是我的一方天地,那没有光的日子长达数十年。
后来我也反杀成功了,我用那掰下来的防盗窗的铁丝网插进他们的脖子。
我清理了现场,可血液渗进地板砖的缝里,我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终于走出那个房间,见着阳光,眼睛便半瞎了。
那个童年时我常常玩耍的小公园已杂草重生,杂草里半掩着一个缺了胳膊的破布娃娃,肚中的棉絮全都露出来,脏兮兮的。
那些游戏器具都破败不堪,秋千旁躺着几个空掉的啤酒瓶子,这里再也不会传来孩童的笑声。我像一个幽魂,几经辗转找到我家找到学校,可是没有人认出我,大家只是指指点点,“你瞧,疯子。”
我停在湖边,望着水中的倒影,衣衫褴褛的样子真有点像疯子。
我撩起水,洗干净我的脸,捡了玻璃碎片割掉我的头发。
我躺在湖边沙地,看月亮出来了,凉凉的月光却让我感觉到自己活着。我轻声和自己说,“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我做了太多梦,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
但无论梦里发生了什么,再多的痛苦与磨难,也绝不会摧折我的脊梁,我一定会自己走出去。
我绝不会被折断。
绝不。
我有时会恍惚,那也许是我不曾经历的命运。不然,为什么醒来时能感受到枕边的湿润。我感谢那天无数的巧合让我逃出生天,感谢医生一家成为我的救赎。
那么,会有人成为祭司的救赎吗?
会是他日日祈祷的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