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为蜉蝣》Scceu

2、第2章 一些记忆，

　　苏辰打小就是个挺自卑的小孩。
　　其实也没什么好自卑的，

　　长得是可爱玲珑的样子，家人都是好好工作的三好党员，条件不算好也完全不差，小康偏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自卑，只是似乎自卑这个事是与生俱来的。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想想又好像没那么差，再深入又否定。

　　总是想在别人面前多表现，装作很厉害的样子，装作自己懂很多的样子，装作自己要比别人都优越的样子。
　　夸张的掩饰自己深刻的自卑和不自信。

　　更多的时候，她喜欢自己一个人。
　　从儿时大家成群结队的一起玩，到大一点之后开始拉帮结伙有小团体，她似乎一直都参与不进去。

　　人际交往好累。跟人讲话好累。维系关系好累。

　　她觉得自己从小身体里就有个苍老的灵魂。
　　对于很多事情想得总是挺超然。
　　理性大于感性，理大于情。

　　总是温柔又有点疏离的对待所有人。要她帮忙她尽量帮，问她事情她认真答。
　　但也仅此而已。她不会闲聊，不会联络感情。
　　于是从小到大，身边朋友寥寥数个，还多亏了对方的热情似火，时不时主动来找一找她，热络的聊几句。

　　大多数人对于她的印象都是：“啊，她人挺好的啊，但我们不太熟。”

　　不太熟。限于知道名字并说过不超过十句话。

　　她倒是蛮自足于这种状态，但显然社会是不满意这种人的。

　　所有人都在她身边吼叫——

　　“你要合群！你要多交好朋友！主动跟人家联系关系有什么难的？成天自己一个人呆着以后找人帮忙都没门路！这样的性格怎么在以后社会上混！？”

　　她不置可否。可是没办法。
　　没有雄厚的家底来供她肆意妄为的活着，没有优异的天赋让她随心所欲的活着。

　　她就尝试着向这个社会低头，乞讨一点可怜的恩惠，让她能“正常”的活下去。

　　于是每次升学，来到一个新的环境，她都努力装作积极的样子，试图转变自己。
　　积极参加活动，积极加人家好友，积极说话。
　　每一句话都用了上扬的音调，并且逢人就夸。
　　你真好看你真棒，这个你会我不会，哇噻你太厉害啦。

　　这样够合群了吧。

　　可惜这样热情的假象却总会在十天半个月后消散。
　　她好累。明明没话想说，却硬逼着自己讲话真的好累。
　　靠着抬高别人贬低自己来维持的对话更是让她心力交瘁，濒临崩溃。

　　于是每次又重蹈覆辙。
　　一个月后，她又变成那种沉默寡言，清清淡淡的“不合群”人类。

　　至于人人向往的爱情，她也没感觉。
　　她没真正喜欢过谁。
　　谈过恋爱，也总是无疾而终。
　　好像谈恋爱的过程只是为了谈恋爱一样，结束了就结束了，转身就忘掉了。
　　也没什么刻骨铭心，也没什么爱恨纠葛。
　　好像只是做完了一项作业一样。睡一觉起来，就忘了。

　　所以苏辰一直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感情。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对于她似乎总是很实际的事情。

　　就像，
　　她判断这个是亲情，这个社会普遍认为亲情应该是怎样的，应该做些什么
　　她就会去做些什么。

　　她判断这个是爱情，这个社会普遍认为爱情应该是怎样的，应该做些什么
　　她就去做那些事情说那些话。

　　好像她只是按照不同种感情的定义去履行感情罢了。

　　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人让她产生“感情”的真实感觉了吧，怪冷血的。
　　她总是这样想。

　　唯一能够自己沉浸进去的就是弹钢琴的时候了。
　　其实她水平也不怎么样，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因为学业关系搁置了，但一有时间还是愿意跑到钢琴前自娱自乐，自己创造旋律，自己弹着自己写的旋律开心的不得了。那个时候世界是被钢琴的声音填满了的，
　　是纯净的，是单音色的，把一切糟糕的东西都短暂的隔离开，划分出一个只属于自我创造的旋律的世界。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种心情，连成一个乐句就是一个故事。
　　没办法和别人分享、更不想跟别人分享的，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耳朵里灌满的都是只属于自己的声音。

　　高中三年艰苦的要命，虽然她也没全身心的扑到学习上，时不时逃个课，玩个手机，但也还一直维持着不高不低的成绩。

　　然而高考是不会对人宽容的。
　　分数下来的时候她的心就倏的一沉。

　　一页页扫着自己和曾经那些梦想学校的分差，头开始有点眩晕。
　　总没想过会差这么多。
　　前途突然就渺茫了起来。

　　喜欢的学校一个都够不上，曾经看不上的学校满面桃花的向她敞开怀抱。

　　最后是母亲毅然决然给她报了个学费是天文数字的中外合作大学。
　　她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等到真的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自己的大脑好像灌了铅，直直的往下坠，头痛欲裂，停止思考。

　　我现在应该是一具移动的植物人。

　　然后交了十万块钱的学费。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的大脑彻底炸裂了。

　　她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对钱看得重得很。

　　这学费，未来四年，每年十万……

　　草。

　　刚刚大脑炸裂的碎片好像穿透了心脏，心脏鲜血喷薄。
　　好疼。

　　这种疼痛持续到她来到学校，并在见识到“当代富二代生活现状”之后，愈演愈烈。
　　惨了。
　　惨了惨了。
　　大抵是大动脉也要崩了吧。

　　室友都是一掷千金的富家女，买起东西来毫不犹豫，花钱流水般顺畅，还总对着比苏辰几个月的生活费都要多的余额哀怨的哭穷。可偏偏人都还很好，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想要交朋友。

　　尤其对苏辰来说，她几乎是逼着自己一定要在大学交一些朋友，虽然她不知道意义有多大，以后能有多少帮助，但似乎面临着进入社会，面临着各色人群，面临着要活下去，所有人都出奇一致的认为广交朋友大有裨益。
　　天啊。想想就好累。

　　然而上了一年学，和室友们熟络后才意识到，一段稍亲密的关系的维系不仅仅靠语言交流，侃天侃地，消费水平的差距也是真的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的。在好几次相约逛街她都挣扎着花出了完全超出自己消费水平的钱数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虚荣的人。
　　好虚荣。

　　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穷。甚至想买起她们都舍不得买的东西，来换取一些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
　　是自我满足。她明知道人家根本不会把你今天又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当回事，不会因此羡慕你更不会因此认为你高人一等。
　　可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自己安心，让她确信别人不会看不起她。

　　自卑，自卑，自卑。
　　浸没每一根骨头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