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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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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环境恶劣,不过主城有那结界护着,虽然不大,但也算得上繁荣。是夜,华灯初上,风雪暂时歇了,亮堂的万家灯火映着路旁残雪,小贩也不回家,在路边吆喝着多起来的行人。谢与站在人群里,看哪都新奇。又是找了找,总算是找到了目标。
男子高大的身影醒目得很,只是那一身黑衣放在夜里总归是不好找。总算见了他,谢与佯做无事路过,站在了那人身边,向小摊上一瞧。琳琅满目,都是些常见又新奇的小物件,然而这一瞧却还真是被吸引了目光,谢与看上的一柄折扇,扇面展开,绘着的是满园春色与那一枝绽着的海棠,其后的院墙上盖着皑皑白雪,扇柄用料没甚惊艳,唯那扇面是真的得了谢与心,扬声道:“店家,这柄折扇不知何人所绘?”
闻言,店家还未回答,那黑衣公子倒是先望了过来,声音带笑,问道:“春色海棠,不过寻常。公子怎么在意这个?”
谢与不假思索道:“寻常内容,不寻常知己。”
那人哈哈笑道:“既然当上公子‘知己’二字,那这折扇合该赠给公子。既是知己,那知己邀知己逛逛这街市,不知意下如何?”
本就有意接近,如今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多了这意外之喜。谢与坦然接过那折扇,笑道:“请。”
那公子一双金瞳缀着这灯火万千,人声掩映下熠熠生辉,像极了谢与今日才见过的日轮,又暖又热烈。二人在街上漫步,行人喜怒皆是不相干,到真像是久别重逢的一双好友。如此融洽,谢与也觉惊奇,他有意结交却无意迎合,而对方所言可谓句句与他一拍即合,又想起那扇面,便知世人所求的知己真真是让他撞上了。
这气运还真是天道眷顾了,谢与心下笑道。二人交谈并不多热络,交换了姓名,也不多打探对方的目的,交情却像煮开了盏茶水,淡而悠久。
片刻,两人寻了家茶楼坐下,二楼靠窗的位置,正正好可以将街上风情揽入眼底。那黑衣公子叫做君不见,来自蓬莱玉琼山,自言此来是有师尊交代的任务,不好明说。谢与道:“我这次出世也是被交代了任务,不好明说。”
君不见抬眼看着他,只见谢与一手折扇虚虚掩面,露出的一双招子亮晶晶的看似真诚,但不知为何,心下总是有种无力叹息的感觉,又莫名笑道:“真巧,可真是巧了。”
这话听着不像是真心称道的,谢与面不改色,佯装听不见他话外之意,笑道:“来雪原却不想登天梯,君兄好听师长话。”
听见“登天梯”三字,君不见面容一抽,道:“免了免了,但凡玉琼山近千年来入门的弟子没一个会乐意见到雪原,别说天梯了。”
谢与好奇道:“为何?
君不见道:“往事休要再提。”
谢与一思索,道:“弟子试炼?”
君不见眼角又是一抽,道:“休要再提。”
谢与当即一乐,差点不顾好友的脸皮大笑出声,见他手颤的连茶都要晃一桌了,君不见轻咳一声,道:“把茶放下吧,谢兄。”但笑话我不行。
谢与状似不经意道:“听闻贵派引领
了登天梯磨砺弟子的风潮,千年过去热度不减,为一辈标杆。”话音刚落,身子一侧,避开对面那人喷出的一口茶水,抬眼见某派大师兄略带狼狈的擦着嘴角,便再没忍住,大笑出声。
君不见将茶盏放上桌沿,抬手按着额头,语气沉重道:“谢兄可真是语出惊人。但谢兄有所不知,虽说我派开这先例,但我师尊也就随口一提,贯彻到现在谁也没料到啊。”
谢与笑道:“休要再提?”
君不见一噎,含糊道:“休要再提!”
谢与但笑不语,君不见被他看得寒战。半晌,谢与率先放过他,垂眸叹息道:“公子不言也罢,是与僭越了。原以为在下同公子一见如故,当引为知己,倒是忽视了公子内心所想,是与不是,这便辞别不再叨扰了。”
语气真真切切凄凄凉凉,可谓闻者伤心。而这唯一一位闻者当下拦住谢与,对方展开海棠扇面挡在两人之间,瞧不见神色,只闻话中意味像是心痛难当,道:“竟是在下自作多情,公子便放某去罢。”
君不见道:“谢兄误会,在下是诚心结交。谢兄懂我扇面,与我相识相知,怎可怀疑这一片赤子引以为知己的热忱。”话间更是情真意切。
谢与道: “在下都懂,公子良善,不必哄骗在下。”
君不见将谢与拉下,坐会桌前,只是那折扇随着二人移动,依然在其中挡得严严实实。君不见抬手按下谢与举着的手臂,扇面一消失,对方笑吟吟的面庞就正对着他。君不见笑道:“谢兄可还尽兴?”
谢与颔首,矜持道:“尚可。”
君不见哭笑不得,道:“谢兄童心未泯,甚好。但人间话本多讲男女之情,少看为妙。”转而又不自在道:“不愿多言并非不信任谢兄,本来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有些难以启齿。”
谢与好整以暇,道:“但说无妨,也就听了高兴一下。”
君不见且当没听见他说什么,木着脸道:“原本这提议不是我师尊想到的,是我对师尊开的玩笑。”
“当年新一批弟子入门,师尊抱怨弟子试炼万年如此没有新意,真巧那年师尊给我收了个师弟,我就跟师尊说登个天梯保管比爬山有意思。当时师尊也想去登天梯试试自己老没老来着,脑袋一拍就答应了。”君不见像是想起什么,面容扭曲一阵,又道:“如此就算了,他还把整个山门给扔进了雪原,弟子长老一起爬的天梯。”
谢与抬眉道:“天梯而已,君兄何至于。”
君不见皮笑肉不笑,道把:“至于,怎么不至于。回到山门没几天,我差点被整个门派所有人都追杀了一遍。”
“噗——”
谢与一口茶笑喷了出来,君不见躲闪不及,被迫洗面。谢与一手掩面,咳嗽着道:“对不住对不住,咳咳咳,谢兄,那个叫什么来着,咳咳、多行不义必自毙啊,咳咳咳——”
君不见深吸一口气,拿手帕擦拭着脸上水渍,心下默念:别人不气我不气,气出病来他高兴。这便一边擦着,一边微笑道:“那几日风头过去后,我就追着我师弟揍了两天,谢兄可想试试?”
等他整理干净,那边谢与还在凄凄惨惨的咳嗽不停,君不见忍不住回了他一句,道:“多行不义啊?谢兄。”
只见对面那人咳得面颊泛红,一双眸里氤氲起了水汽,就这么毫无气势的瞪了他一眼,又没能忍住低下头一个劲咳嗽。看着好像还真有点难受,君不见站起身走到谢与身边,试探着在对方背上拍了拍,没想到那咳嗽直接就止住了,一喜道:“不必谢我,这是好友该做的。”
谢与缓了好一会,这才咽下一口水,幽幽道:“该做什么?谋杀好友?多行不义啊,君兄。”
君不见:“……错了,谢兄。”
吵闹多时,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也清冷了起来,小铺子都收起了摊,堂下也零零星星的没几个人了。君不见同谢与辞了那小茶楼,安生走在落了一地新雪的小道上。
谢与微微抬头看着天空,这里的夜幕很干净,刚下了雪却见不到云,星子像河流一样流淌,像是千年前的仙境。可最让谢与在意的却是那一轮明月,虽然总被人叫做月亮,可这确确实实是他第一次和月亮见面——很漂亮,而且干净,冷冷清清,但好看的胜过了一席星河。
君不见侧头对他笑了笑,也学着他的样子对那一方月轮看得出神。他笑道:“这么圆的月亮,今天是到十五了。”
谢与闻言,不解道:“十五又如何?”
君不见道:“自是团圆了。”
谢与总于收回目光,两人微微对视,这一眼,眼里具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回到客栈,谢与也没当即睡下。他叫来了店家,要了沐浴的热水,那店家怪异的看着他,毕竟有修为者,大多一个法诀一掐了事,犯不着沐浴。谢与摸了摸鼻子,没试过的新鲜事总是要干干的。
狭小的木桶里盛满热水,雾气在雪原的寒意里氤氲,谢与竖起屏风,将自己没了进去。桶不大,身体有些伸展不开,但泡着温热的水还算舒服。谢与暗暗评价,还不如回去多泡泡天池。
天池是桃源一处池水,万年来清澈见底,且灵气四溢,最妙在池水温热,当年连琼都不时忙里偷闲到他那儿来泡会儿池子,美其名曰:修身养性,锻炼灵力。
思及旧友,谢与撇嘴迈出浴桶,取下屏风上放着的亵衣,整理好仪容这才走回床榻。
而桌案前也正坐着一人,一身雪白亵衣,见他出来也不为所动的饮着茶。谢与不见怪,调侃道:“君兄爱喝冷茶?”
君不见默然放下手中茶盏,一双金瞳直视谢与道:“谢兄此行为何?”
谢与反问道:“君兄在意?”
君不见摇头,再又点头:“君兄不在意,君不见在意。”
谢与了然,道:“为救一干人。”
君不见哑然,道:“如何救?”
谢与道:“随所见而为。”
君不见拱手,叹息道:“抱歉谢兄,我本是不该打探的,但责任不允许。多谢坦诚。”那金瞳再次看了过来,正如那日轮,耀眼又坦然。
谢与淡声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告诉君兄,我现在唯一所见,便是海域中央。”
——海域中央,蓬莱岛。
君不见道:“蓬莱大概是有些东西,万年来陆内人往来多的很,不同势力,却像是在找同一样东西。可惜至今没一方有收获。”他嘴上说着可惜,谢与却听出来一股子嘲弄,问道:“怎知无所收获?”
君不见又道:“多方势力,相安无事。”
皆无所获,没一方打乱平衡,多方相安无事。
谢与喃喃:“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难怪。”
夜深,君不见起身告辞,在门前驻足,又回头道:“既然如此,过两日我等便要回蓬莱了,可要同行?”
说罢,也不等回复,笑着便走。
谢与怔愣片刻,只得朗声大笑,直到相隔的墙壁被敲响才有所收敛。
次日清晨,房门被叩响,谢与起身,门外君不见笑着对他。
君不见笑道:“昨日之事是我师弟托我询问,多有得罪,小的这便带了早点来了表歉意。”说着,举起了手中放着丰富早点的托盘,谢与想从他手中接过,却被他拒绝,歪了歪头,只得侧身放他进去。
看着对方将托盘上的餐点一一放上桌案,动作只娴熟,谢与不由暗道贤惠。
谢与在桌前坐下,道:“君兄看来与师弟感情很好。”
君不见笑道:“那有什么好不好的。那小子被我看着长大,小时候只知道气我,现在也尽会对我瞎操心。昨晚我回去晚了,那小子就坐在床我上瞪着我,也真不知道他怎么进去的。”
“我跟他讲了讲谢兄,差点和我翻脸。这都操的什么老妈子心。”
谢与闻言笑道:“害苦了君兄,得罪。”
君不见道:“是他自己瞎操心,我好歹比他多吃好些年饭。也不知道学学老三。”说罢又道:“我们这两天有任务在身,待回蓬莱之日我便来寻谢兄同行。”
谢与调笑道:“不知令师弟可乐意。”
君不见严肃道:“臭小子的意见没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