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工》干杯

22、第二十集

　　原豫江警备司令部侦缉处那幢具有外国风格的两层楼的洋房子，现在兑变成大日本帝国驻豫江市政务维持会顾问处的行在，原马苏会博士医院的医生山下直人成了这幢房子的主人。
　　山下顾问把原来的的房子改装成带有和门的日式住宅。在西门，日本人的太阳旗和国民政府的旗子悬挂在两侧。
　　穿着和服的他，得意洋洋地站在露天阳台上望着来来往往往中山路方向来和往状元桥方向去的人流。他看着这些中国人，看着这些成为了自己统治下的市民和这些街道，心中升腾出一股占有的骄傲。
　　但是，他想着，这里的人民不是殖民了的朝鲜和已经占领了的中国台湾的人民，那么容易对付。这个地方人民的力量就像巨浪一样，奔腾起来犹如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他点了根烟，好像在思考什么。
　　这个时候，低空中两架日本的一式战斗机围绕着豫江盘旋着，抬眼看去，机身上的太阳旗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山下吹了口烟，他得感谢天空给了他这次坐阵豫江的机会。按照日军军部的计划，起先并没有占领豫江市的考虑，上海、武汉被占领后，这两个地方的日本商船、军舰遭到中国军队飞机的沉重打击。
　　这个在三十年代初期就在德国人办的马苏会医院以外科医师的身份潜入下来的山下直人，将大量的中方战机在豫江机场起落的情报报到日军军部。
　　他对豫江的街道、河流、区域、包括历史文化很是熟络，也接触到过政、军、警、商的一些头面人物。
　　基于这些，他成了豫江沦陷后的政务维持会顾问。
　　“报告！”
　　站在露天凉台上的山下直人，收回了思绪。他推开易拉木门，望见前面进来的藤田中佐，向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一种颐指气使的优越感从心底油然产生。
　　“嗯，坐！”山下指着摆着两部电话机的桌前的椅子说。
　　藤田中佐坐到圈椅上开始道到。
　　“顾问官，凉子小姐嘱咐我你说，在医院打算埋葬的尸体里没有发现中国军人，更没有发现当官的。”
　　“哦，”他到吸了口气，两只手背在和服的后面，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子。“豫江上规模的医院也就那么六、七家，红路区的象山南路的、也就是靠近绳金塔的豫江法国医院，汪得昌司令派的人已经守在那里快一个礼拜。其它的五家我们和汪司令的人都已有人看守。马苏会医院就不要说，凉子就蹲在哪个地方。那亢正大这种规格的军人会……”山下直人快走到圈椅旁的剎那间，藤田中佐立即站了起来。说：“顾问官先生，会不会被中国军队藏到普通的民间诊所。”
　　山下很欣赏地看了一眼藤田中佐。
　　“应该是不会的。”山下似乎是对藤田说，又好像是对自己喃喃说着。
　　“情况显示，三月份我们从北边进入豫江市区中国守军就有豫江司令部的兵员在参战。”
　　山下直人步到圈椅旁的时候，藤田正想着“啪”地站立起来，随后，他被山下拍着肩膀制止住了。
　　山下说：“冈村司令怎么对一个小城市的警备司令感兴趣呢，并说‘一定要活的亢正大’。正因为这样，这些天所有的精力都放这里了。已经过了三、四个月了，警备司令部都荡然无存了，改头换面成了治安司令部了。再回过头去找，这多么困难……”
　　藤田还是站了起来，目视着个头不高、鼻子下方留着胡子、穿着和服的山下，毕恭毕敬地。
　　“医院里没有，会不会即没有受伤，也没有阵亡，而是临阵脱逃了……对了，你去告诉凉子特高科长，叫她把那个……那…什么…”
　　“叫下沙的什么地方…”藤田转动着眼睛，突然想到……说。
　　“下沙窝！”山下“嘿嘿”笑了几声，为自己终于想起这个地名而怡然得意。
　　下沙窝是块面积很大的沙滩。开阔地的前面就是波涛滚滚的豫江，它是从上面的抚河下来，穿过豫江大桥，流淌到这里，然后一路奔泻，汇入鄱阳湖。
　　三月中旬的一天，亢司令接到战区司令长官的命令，豫江警备司令部所有兵员开发到豫江区的下沙窝，截击从北渡过来侵略豫江的日军第101、106师团，并将驻守在豫江附近的零星的几支抗日武装统一由亢正大指挥。
　　在此之前，司令部所有的文字资料、富余的枪支、电台设备、粮食补给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破坏。不给日军留丁点可用之财。
　　按照战时动员令，军队有些兵员是可以不上一线的，但眼下亢正大手上只有三千人，要守住几百平方米长的沙滩，且没有可依赖的屏障，江岸也远。区区三千人谈何容易。
　　汪得昌在动员大会上，听着亢正大义愤填膺地战前动员。在黑压压的、列队整齐的队伍中，他全然不顾地跑上会台上居然给了亢正大一张字条。亢正大快速地看了一下字条。字条的大意是侦缉处是机关系列单位，是否可以先放在第二梯队，预备轮战。
　　拿着条子的亢正大表情严肃地没有说话。
　　动员会一结束，队伍分几路开拔到了下沙窝。
　　这时已是黄昏时间。夕阳的霞光铺在滚滚流淌的豫江上，江面上不见了帆过船航，静静地
　　听着，还能够听到江水向东流过的“哗啦哗啦”的声音。
　　在沙包垒起来的掩体内，亢正大双手撑着望远镜逡视着沿岸范围里的工事，他又抬起望远镜朝江的北面远望着，然后又收回目光。镜头里他眼望着还在大汗淋漓地排放和码垒着沙包的民工。他心里清楚，这几百号民工从早上开始就已经在这马不停蹄干了一天，直到现在都没有歇一分钟。
　　他对着身旁的几个参谋感慨地说着：“□□的动员工作确实做得到位。”
　　几个参谋不约而同的深情地点了点头。
　　“报告，地方上有些同志要见司令。”
　　这时候，作战处长前后跟着一批人走进了亢司令用沙包垒叠的掩体。
　　一行人在渐渐地等着作战处长依次说明。
　　“这位是……”
　　站在前面带着副眼镜的人伸出只手说：“亢司令！”
　　亢正大眼镜一亮说“苏县长！”
　　苏为民说：“昨天就带了人过豫江大桥，为了怕鬼子从北边过来我们把豫江大桥炸了，就先一脚赶来。你看，我们民工的工事建得还行吗，不行，我们再来！”
　　亢正大眺望着远方的豫江大桥，确实是南面的桥已经断了，一截桥身歪插在激流滚滚的豫江里。亢正大点点头，双关着说：“能挡住狗日的炮火就行。”
　　作战处长紧接着指着一位上身穿着对襟衫、下身穿着蓝色裤子、头上箍着用灰色毛巾做成抹额的中年汉子说：“这是……”
　　这位汉子摆摆手。没等作战处长介绍就抢着说：“我是秀峰抗日大队的罗豪杰。带了一百多人过来，给任务吧。”
　　亢正大对着作战处长说：“就把他们放在堤上吧。”
　　作战处长指着掩体后面像脊背一样南北伸展着的江堤说：“你们就和二团在一块。”
　　罗豪杰握紧拳头挥了挥手坚定地说道：“保证不让日本鬼子冲上堤来！”
　　“报告！原东北抗联军连长许国泽向司令员报告，我们在东北不让打鬼子，现在，我们南下过来就是要楱他狗日的。请给任务。
　　许国泽向前跨了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亢正大问：“你有多少人？”
　　“不多，十多个人。”
　　亢正大皱了下眉头，不过转瞬间豁然张开，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就安排到……”
　　作战处长抢着话说：“到特务连。”
　　亢正大说：“这样子，他们一口的东北话，还是分开插，告诉‘老单’许连长放到特务连去。”
　　许国泽欣然答道“是”
　　他对许国泽提示说“等会儿带你去着单正力报到！”
　　作战处长又让开一条路，指着身形高大、腰间打着绑身的高老蔫介绍说：“这是从豫南县带着民兵过来的高队长，他就是豫江本地人。”
　　亢正大对着眉宇间透着股硬气的高老蔫笑了笑问“开过枪没有？”
　　高老蔫憨笑说：“打过鸟。”
　　“嗯，打狗日的就像打鸟一样！”
　　一股香气早已在掩体里弥漫开来，在这大战在即的时候，能够闻到这样的香味，也还是令人心旷神怡。
　　亢正大像打量牲口一样看着走进掩体的三个女人。她们三个人都驮着背架，背架上用绳子系着铁锅、垫被、被子、柴火棍、铲子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亢正大疑惑地望着作战处长，转而说到：“这里马上就要和狗日的开战了，你们赶紧离开阵地，”跟着又说到：“要避难跟着苏县长的队伍。”
　　亢正大指着正在眺望江北面的苏为民说。
　　赛美丽开口说：“报告长官，我们不是逃难的，是来帮士兵整饭的，我们不会打仗，但整整士兵的‘吃、涮、垫’可是我们女人的强项，男人没法比。”
　　二嫚和妞子也嘟囔着：“就让我们留下给士兵做饭吗。”
　　赛美丽央求道：“士兵受了点轻伤，我们还能帮着包扎。”
　　亢正大抬眼望着还驮着背架的三个女人说：“你们会护理？”
　　赛美丽对着二嫚和妞子眨巴眨巴眼睛抿着嘴点点说，“我们在老家时学过。”
　　“你们也打北边过来的。”
　　“是从佳木斯来的。我们三个人和日本鬼子有深仇大恨。”她们喃喃说着。
　　这时。三个女人的泪水像线珠子似地往下掉。
　　本来亢正大还想责怪作战处长，听赛美丽她们这样一说，他没有埋怨作战处长。“就让她们去卫生队。”
　　还等着作战处长带他们去阵地的许国泽有意间听到赛美丽和亢正大的对话，对着赛美丽似曾相识地深深一笑。
　　作战处长把这些人从掩体里带到巷道后鱼贯而出，各自按布防就位。
　　过了一袋烟地功夫，作战处长又跑回亢正大的掩体里，正在观察着江北面动静的亢正大还在继续地握着望远镜。
　　“安排到位了？”
　　“嗯哪。”
　　亢正大方下望远镜，问“怎么，还有事？”
　　作战处长有些为难地说“有个老百姓，说是豫南过来的，非要再见一下长官。我带他过来见你了。……”
　　这时两个卫兵拖住一心要往掩体里冲的高老焉，急切地说着“长官还没同意你过去哟。”
　　亢正大喊到：“过来吧，你不是那个打鸟的吗？还有话没说完？”
　　高老焉上气不接下气的，他顺了顺气，呼哧呼哧地说“长官，我是从豫南县下埠一脚赶过来的，熬了一天一夜的路。我们那里已经进来了日本鬼子，说是从豫西县西乡渡过豫江傍浙赣铁路线来的，就驻在我们镇里的一处大教堂里。还想占着我东家高家老屋。”
　　“有多少人？”
　　高老焉喘着粗气“像是有百八十人。沿途杀人放火。”
　　“好，知道了。”
　　高老焉这才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似地满意地离开了。
　　亢正大紧了紧眉头，对作战处长指示说：“将老乡说的马上报告上峰。”
　　“是”作战处长答应到。
　　他已经料到这场战斗豫江人民将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从三月十七日开战以来，战斗一直持续下来。
　　这天拂晓的时候，日本人一颗流弹正好在亢司令呆着的当做指挥部的掩体边上炸开，亢正大顿觉大事不妙，他推开了作战处长和单中尉，自己却倒在了掩体里，毫无知觉。
　　作战处长眼瞅着不省人事的亢司令，有点惊?失措，大叫道“快救司令。”
　　单正力沉稳地说到：“封锁消息。”
　　赛美丽、二嫚。妞子三个人虽然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但一见到汩汩的流血，还是有点大惊失色。赛美丽很快镇定下来。
　　三个女人帮着匆匆过来的卫生兵用担架把昏迷不醒的亢司令抬出了阵地。
　　单正力交代作战处长说：“你代理亢司令指挥。”
　　作战处长点头应着。
　　赛美丽她们按照单正力的意思，给亢司令换上便装送往马苏会医院，并以她们三人随便谁的亲人的名义住进去，单正力当时身着军装，不能前往，只有赛美丽和二嫚、妞子她们三人护送过去，并约好等战斗舒缓后会到马苏会医院找她们，医院里有个姓江的护士会和她们联系。。
　　在医院住了两天后，亢司令终于苏醒了。
　　亢正大问了问作战情况，三个女人泪如泉涌。不用再问下去，亢正大明白了一切。“你们赶快找个安全地方，医院不能再呆下去。被日本鬼子抓住，他们就会大做文章。”
　　赛美丽问：“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移动得了，车我们倒是有，可眼下是战时时间，车也没法过来！”
　　亢正大睁大眼睛，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到不容否定光芒。
　　三个女人看亢司令态度很坚决，一时没了主意。
　　赛美丽接着说：“你是以我叔叔赛佳木的名字住进来的，是日本人空袭时受的重伤，我想，一时半会日本人还查不到这里，你就先安心养着。等养得差不多了，再看。”
　　另外两个女人也跟着紧紧地点着头。
　　亢正大望着三个漂亮可人的女人，一时也是一筹莫展，他对这三个女人不熟悉，只知道从遥远的北方因为什么事情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江南小城，尽管他们在这里开了个店。不是因为这场战斗的邂逅 ，他们永远也相识不到一块儿。眼下，要离开这里还确实是困难重重。
　　跟着，赛美丽贴近亢正大的面额，小声说：“江护士叫我们等，一切听她的安排。”
　　亢正大没有再坚持，默默地眨了眨他的浓眉大眼。
　　当然，这儿发生的一切，山下直人和凉子是不可能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