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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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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桐得知,日寇全面占领豫江市以来,紧接着就将市府开始改组。付小林成了豫江市政务维持会的会长。日本人授意安排了一些他们认为可靠的人进入了维持会。并将豫江市市内以中山路为界,中山路两端端点东面与安石路相交,并延伸到豫江机场;西面与子固相交,并延伸到沿江路。南面划为为红路市区,视作模范区,北面划为为白路市区,视作治安区。
“黄山,黄山,现将豫江市自日寇占领以来有关情况知会……”
“杜鹃花:来电已悉。望迅速拯救在当地医院的国军人士。目前,日强我弱态势下,在占领区内,以我党一贯做法,发动群众,采取‘敌驻我扰’的方针,狠狠打击日寇。
黄山”
沙桐拿下耳幔,把它放进梳妆台的小抽屉里;又准备将发报机塞进留声机的大喇叭筒里,可想了下,她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发报机放进了装衣服的五斗柜里。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抬起手看了看欧米茄手表,已经是凌晨了。
“笃、笃、笃”,三声敲门的声音。沙桐从床上套了件软色的毛线背褡,走到窗户边向外面探望了一下,又折回到门边,挑开门闩。她对着进来的阳天立马就问:“情况怎么样?”
阳天脱下方格鸭舌帽,往靠着窗台的书桌上一放;喘着气,他指了指自己汗涔涔头。看他这风风火火、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沙桐“噗嗤”地笑了起来。眼下,刚过立夏,又是早上,不至于热到这种程度。他肯定是心急火燎地小跑过来的,要不,就是遇到了盘问的日本宪兵和做了汉奸的“黑狗子”,疲于应付。想到此处,沙桐从脸盆架上端起脸盆、拿下洗脸的毛巾,说:
“哪你先坐着,我去厨房漱口洗脸再过来……”
“沙姐,我……”
“不急,我还要到沙丽那屋解个手。”
沙桐把门带上后,阳天才坐下来透着大气。沙桐没有猜错,现在日本鬼子对治安区二十四小时的站岗,从翠花街这边进沙宅这条路上就设置了路障,一个日本鬼子和两个伪警察守着。
“站住,你这么早往哪里去?”一个伪警察走过来凶巴巴地对着阳天喊了起来。
阳天马上从裤兜里掏出个铜钱塞在这个伪警察的上衣口袋里,小心地说着:“老总,我姐家有点事情去处理,行个方便。”
那个日本鬼子和另外那个伪警察面露怒容地围了过来。
另外那个伪警察开口道:“你没见告示上说‘早晨八点到下午六点通行,其它时间禁止通行’吗?”
阳天赶紧地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枚铜钱塞进了这个为警察的上衣口袋里,口里念叨:“老总,行个方便,都是豫江人。”
两个伪警察不约而同地看了看那个日本鬼子。那个日本鬼子沉默了一下,跟着抬起了右手,五个指头交叉地搓弄着。阳天急忙地又摸出几个铜钱,给了那个日本鬼子。
洗漱完毕回到房间里的沙桐,津津有味地听完阳天对他为什么会气喘吁吁的解释。她放好脸盆,把毛巾挂在脸盆架上后,莞尔一笑,接着又严肃地说:“我们这是模范区,管理得如此严格,哪那边不是更严吗?”
沙桐一边在脸上扑着香粉,一边思考着什么,只听阳天嘟嚷一句“越是严控的地方越安全。”
阳天本打算一见到沙桐就把昨天他侦察到的情况急不可待地说上一番,没曾想,她还没洗漱,没化妆,是啊,来得早了点。不过,阳天正好利用这些时间整理了一下思绪。
昨天下午,阳天从德胜路亨得利的钟表行行走到马苏会医院。日机轰炸的时候,因为这里是医院、而且对外宣称是德国人的医院,所以医院和包含这片区域没有受到强烈的破坏。医院还是能够正常运营。
医院里嘈杂声一片。只有八十张床位的这所医院拥挤得水泄不通:看病的、治伤的、住院的多如牛毛。叫喊声、呻吟声、责怪声沸反盈天。其中大多数是住院疗伤的。病房里本来只能放四张病床、硬是塞了八张病床,连二楼的走廊上都铺满了禾草作为加床使用,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只能蹒跚而过。这种杂乱无章,再加上两个日本宪兵和几个伪警察的呵斥,使得本来就混乱的局面又平添了几分紧张。
阳天在医院的门前,叫住了一个买花的花童,买了束捆扎好了的、似是刚刚采摘的杜鹃花。
手捧着鲜艳的杜鹃花,他迎面走进了医院的二楼住院部,俨然探视病人的访客。
阳天七拐八转地跟着位身材颀长、白色帽子后面露出倒背得齐整的头发、手里拿着挂水瓶架的护士走着。这个女护士见缝插针地挪动着脚步,恍惚发现有人在后面盯着自己。她侧过一下头,口罩掩饰不住她那笔直的鼻梁和帽檐下露出的那双晶莹的双眼皮大眼睛。当她看到阳天时,口罩蠕动起来,她眼睛闪了几闪。
这位护士叫江莲玉。
江莲玉腾出只手把口罩往下扣了扣,对着阳天俏皮地说到:“达令,我就要交接班了,你去备勤楼等我。”
站在花坛边的阳天,等了半个钟头,一边玩转着钥匙一边用手挑开挂在树枝上的绷带轻盈地走了过来。
她登上台阶,打开了一间房门上标注着“医务人员寝室6”的寝室。阳天跟在江莲玉屁股后面进了这间香气四溢的房间。
阳天手里还端正地捧着那束杜鹃花。
江莲玉看他捧着花正经的样子,“噗嗤”地一声笑了起来:“看你!这儿是安全的。”
阳天把花轻轻地放到摆着雪花膏、香粉、胭脂、口红的桌上,扯下那方格鸭舌帽抛在三张床中的其中一张床上,然后坐到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摇椅上,弹了弹;稍作休息。
“你告诉‘杜鹃花’,六名国军人员有四人已经重伤死亡,留下的两位其中一位伤势也很严重。”
刚刚还面带嬉笑的江莲玉急转直下的一脸严肃,阳天从摇椅上“腾”地站了起来,认真地听着江莲玉的叙述。
“没死的两位中,其中一位是个当大官的,是豫江警备司令部的亢正大司令。日本人杀了陈安宝将军,说这次要弄个活口,所以对这些个没死的我方军人特别留意。日本鬼子目前还不知道亢司令在这。死了的人都由山下凉子验明正身,才允许把尸体拖走。”
听到日本人气就不打一处来,阳天恨恨地说道:“我们也在之前击毙了那个‘饭桶’将军。”
“不是‘饭桶’,是饭冢,全名是饭冢国五郎。”
阳天没有听他的解释,而是眨巴眨巴眼睛,脱口而出地问道:
“山下凉子?”
江莲玉接着说“对。是我们院里的护士,其实她和高出她二十多岁的兄弟山下直人都是日本间谍,而山下直人还是岗村宁次的特务机关长。他们以我们医院作为特务为据点,输出我们大量的情报,包括我们豫江机场的战斗机轰炸武汉日军舰艇、商船的架次都是通过这里的情报。”
“真是险恶呀!”阳天嘟嚷着,然后他思索了一下,又问着:“那他们是怎么运送尸体的呢?”
“运输尸体是我们请了前面棺材铺的人。他们即做棺材,也当‘八仙’。”
阳天知道江莲玉说的前面棺材铺就是象山北路的那家棺材铺。那里面有他的熟人李木匠。
“怎么运走呢?”
江莲玉边比划边说到:“用加了栏板的大板车,从我们这儿弯到渊明北路,走建德观过灵隐桥,拐弯到墩子塘,过阳明路直插到下沙窝,不就到了江边上吗?”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跟过去喷过一次药。现在尸体太多也不喷药了。”
推门进来的声响打断了阳天的思绪,沙桐夹着两瓶奶走到了屋内,用右脚将门反踹上,说到:
“来,先把沙丽这瓶奶带过来。这些日子都是我爸和许妈帮她喝掉的。”
沙丽自日本鬼子打进豫江前,就和沙文躲到下埠高家老屋避难去了,说是平静了一段时间再回来。
阳天接过奶,扣开纸壳盖,倒在桌上带把手的小锅里,点开了洋油炉,火苗“嚓嚓”地往上窜,阳天把小锅放在冒着蓝色火焰的洋油炉上。
趁着这热奶的空儿,阳天把和江莲玉接头的情形对沙桐娓娓道来,沙桐十分认真地听着,不放过每句话。
“嗤嗤”地,已经烧热了的牛奶喷出了小锅,发出“咝咝”的声音。阳天眼疾手快地将洋油炉关掉,沙桐端着小锅放到桌上的一边。
他俩把牛奶喝完后,阳天端着热奶的小锅拿去厨房叫许妈洗去了,这边沙桐却在考虑怎样去医院把亢正大转移出来,不一会儿,阳天搓着手回到房间里。
“你看,我们今天晚上就行动。我现在就去找你爸,他和马苏会医院的马苏院长很熟悉,虽然要山下凉子验证,但马苏院长的面子他还得给。‘三号’那儿还是你去一趟,告诉他晚上行动。找完‘三号’,再去找李木匠。我下午再去找廖倩倩,我们把亢司令就放到廖倩倩家。她住叠山路,方便我们行动和隐蔽。其后的事情要等组织安排。你听清楚了吗?”
“万一马苏院长搪塞不过去,那不是反而暴露了亢正大吗,再说,我爸会去找马苏吗?”
沙桐这下才明白过来,阳瀚章成为我们组织成员的事情,阳天并不知晓,可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间,就敷衍地说到“我去找你爸他会给我面子的。我们下午五点到这里集合。我会化装成妇女的样子。”
阳天也觉得应该会是这样,就没有啃声了,他本来还想问她他需不需要化装,后来他想,
沙桐既然没有说,也就是不要,就没有再问下去。
下午六点钟左右,象山北路的棺材铺一辆加栏板的中等板车正在李木匠和其他四个膀大腰粗的男人推动下,往前面拐弯向马苏医院的太平间前进。
一个头上戴着白色头巾、身披长白衫子、下穿黑纺绸裤子的女人呜呜咽咽地着跟在板车后面;同样穿着白色长衫、胸前吊着麻绳的一个男子神情严肃地跟在这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身后。他们亦步亦趋地随着李木匠他们的板车移动着。
到了马苏医院的太平间,一伙人边哭边围了过来。
一个有着很深眼窝、鼻梁上架着副度数很大的眼镜的白种人在太平间的停尸房里指挥着搬弄尸体,这位就是这个医院的院长马苏。马苏对一边拿着板夹的山下凉子说:“凉子小姐,这里先运走五具,你验明一下吧,看看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军官。”
阳天奇怪地看着那位院长,他的国语说得虽然有点生硬,但还是能听得懂。
山下凉子带着口罩、穿着一身黄色制服、外面罩着件白色、胸前绣着红“十”字褂子,对着炸得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几具尸体点了点头。
化装成丧家的沙桐和阳天,见李木匠和其他充当“八仙”的四个人走到一排尸首面前,准备一一地把五具尸体搬上板车,沙桐不经意地掀了下阳天。阳天会意地跟了过去。沙桐跟着嚎啕着,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到:“......你就这样走了,叫我和你孩子怎么活呀!”
阳天也随即呜咽着:“兄弟呀,我和嫂子该怎么活呀。”
沙桐边哭边用眼睛打量着在旁边维护治安的伪警。这时只见王士珍警长穿着带有领号的黑色警服走到扑在板车围栏上的沙桐说到着什么。
沙桐一惊,小声说到:“日本人也会派人跟班。”
“主要是要抓亢正大,他们对我方杀死饭冢耿耿于怀,发誓报仇。”
沙桐咬牙切齿地说到“强盗!”
王士珍宽慰沙桐“我也会全程跟着。”
接着王士珍又有点想笑地说到:“第三个抬上来的人才是亢正大,你对着第三个人就叫‘青天呀,你不在了,叫我们孩子以后怎么活呀’,他就知道的。”
尸体在李木匠的指挥下,已经全部抬上了车。
山下凉子又随意地做了最后一遍检查,对着马苏院长说了声:“可以走了。”
前来送灵的人顿时哭成了一片。
王士珍带着两个伪警、日本宪兵司令部的两个宪兵。把想跟车的丧主一一劝开了,只留下沙桐和阳天。这一众人从医院后门出发,他们运尸的板车朝下沙窝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