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好的恋爱运》川悬

55、仙境

　　季臣抱着电脑研究供应商新调整的“Sirius”的方案，“Sirius”是JC春夏新品秀场的主题，整场秀所有的设计都围绕着“Sirius”和“Rigel”这两颗星星展开。他的手机在一旁开着功放，季臣微微侧身对着手机的麦克风：“如姐，可能得请你帮个忙”。
　　林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大设计师，我能帮你什么？打扫秀场吗？”。
　　季臣被她逗笑了，随手关上了方案，但视线依然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的壁纸。那张图是林如当年宣传“林中之影”系列时用的海报素材，图上的模特神情冷峻，气质超凡脱俗，宛如从林中深处缓步走来的精灵。
　　季臣清了清嗓子，视线还是没能从屏幕上挪开：“想跟你借个人”。
　　林如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话里话外都是老朋友间的调侃：“沈郁吧？你直接找他啊。再说了，人家又不是我的专属模特，而且他现在还有经纪公司，我哪能说借就借啊”。
　　季臣犹豫了下，无比尴尬地埋怨：“这我知道，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林如哈哈大笑：“我想骂脏话……果然上帝是公平的，你这方面怎么那么菜，这都多少年了，居然还没有联系方式！我把沈郁的电话发给你微信了，这次咱争点气行吗？”。
　　季臣随之叹了口气：“哎，我尽量，那先挂了”。
　　沈郁毕业之后直接把自己签给了北羽影视，立志做一个闲散的三四五六线小编剧。虽然他不是学剧作的，但是大学的时候机缘巧合接了些相关的私活，后来居然就顺理成章地走进了这个圈子。北羽影视的格调实际上跟沈郁那“混吃等死”的理念完全不同，它是一家业内赫赫有名的影视公司，捧出了众多活跃在一线的流量明星，旗下的电视剧更是卖座得很。
　　国际知名导演陈西，是北羽影视的老板陈北羽的亲弟弟，虽然陈西为北羽影视带来的商业价值比不上那些卖座的电视剧和商业片，但这个产量奇低的大导演出手即佳作，更是国际各大奖项的常客，一手捧红了当今最年轻的影帝谢初。某种意义上说，陈西不仅奠定了北羽影视的高度，更是电影界的一把标尺。
　　沈郁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被陈北羽这家伙迷惑了，几乎没怎么考虑，稀里糊涂就签给了北羽影视。以至于“适合不适合”这些在别人眼里似乎很重要的问题，他都是后知后觉的。他去公司的频率极低，但每次都能看到那些荧幕上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还拼了命地抽空在公司教室补专业课，为了争各种资源，甚至动不动就要吵到老板跟前去。
　　对比审视一下自己，一年出不了一个半剧本，产量是正儿八经的战五渣。想来还是得感谢陈北羽家大业大，养得起他这么个跟公司气质格格不入的闲散编外人员。
　　当年之所以跟陈北羽认识，是因为沈郁在校期间写的一个名为《棋踪》的剧本，那个剧本被B大剧作专业的校友给推了出去。陈北羽无意中看到了那个本子，当时就喜欢的不得了，辗转找到了还在B大读书的沈郁。但北羽影视实在找不出适合拍《棋踪》的导演，他就做主帮沈郁把本子卖给了另外一家很有实力的公司，但后来影视化的效果却并不如人意。
　　陈北羽看到《棋踪》电影成片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骂街，这拍的是些什么破玩意儿，还不如自己在公司随便扒拉个导演拍呢。本来是珍惜这么个好本子，所以推荐给更适合的导演和团队去操作，早知如此，他宁可把本子买下来收在公司的库里存着。
　　吐槽归吐槽，也没什么挽救的办法了，卖都卖了，还能怎么办？陈北羽心里多少有些对不起沈郁，糟蹋了那么好的一个本子。但沈郁当时作为一个大四还没毕业的学生，自然是全无所谓，这才哪到哪啊，以后有得是时间写新作品。他不仅不介意，还因为本子能卖出去，斥巨资请陈北羽吃了顿饭。
　　沈郁本来也没想过自己随便写着玩儿的一个剧本能被买走，更别说还是卖给业内知名的大公司，甚至因此结识了陈北羽这么个行为处事不着调的老板。当时B大剧作专业的校友对《棋踪》赞不绝口，沈郁还一度以为是客气呢。
　　沈郁毕业后不久，陈北羽就把人给签了，他压根儿不在乎沈郁那慢得惊人的产出速度以及任性的工作态度，甚至开出了对沈郁保护有加，但对北羽影视的好处却少得可怜的一纸合约。
　　亲自找沈郁谈剧本，亲自签合同，亲自带人，还有比这更夸张且不着调的事儿吗？因为陈北羽明目张胆地偏爱，沈郁有时候消极怠工到他自己都心虚，生怕哪天因为恃宠而骄被陈北羽给宰了。
　　很快他发现陈北羽也并非是毫无缘由地对自己偏爱，因为这人似乎跟合晟的准继承人魏琛，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私交。沈郁并没有很惊讶，都说合晟在准备进军娱乐业，这帮老板们相互之间有交情没什么奇怪的。至于陈北羽对他的特殊照顾跟魏琛到底有没有关系，反正他跟魏琛已经很久没在私下见过面了，偶尔聊天也都是问候，根本没有契机去问这种问题，他也自然不会拿着这种送命题去为难自家老板。
　　沈郁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并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并不想去了解关于魏琛的任何私事，以及对方行为处事的动机。只有为彼此的感情留下余地的人，才会在意原因，期盼结果，他真的早就把这人放下了。而且那是老板们的决定，老板们的世界，要拿什么筹码置换什么资源，跟他一个小编剧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老板们都是很厉害的成年人，更懂得为自己的行为买单。
　　魏琛不来找他，陈北羽也不提，沈郁就假装不知道，大家都乐得清净。
　　对于陈北羽来说，于公于私他都不想让沈郁签去其他的公司。他欣赏沈郁的才华，更欣赏沈郁那张脸和身上的气场，妄图某一天把对方送进演员的行当。魏琛当然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但远算不上决定性的。就算没有合晟，沈郁毕业之后，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沈郁签进北羽。
　　起初陈北羽只是因为单纯地很喜欢那个剧本，他那阵子又闲得没事，亲自下阵当了次伯乐。他当时的心态非常胡闹，根本没想到沈公子本人会如此有魅力。跟沈郁相处，既没有压力又赏心悦目，虽然他们之间隔着无数鸿沟，年龄的、阶层的、爱好的等等等等，但却让陈北羽异常舒适。沈郁跟别人不一样，既不图他的资源，也不在意他的身份，仅仅是以晚辈的态度充当了一名称职的聆听者。
　　从那时起，他就把沈郁当成了为数不多的朋友，这才是他们之间最重要的关系，然后才是老板和员工。毕竟员工好找，但像沈郁这种知心、聪明、话不多，又不会想方设法讨好他的朋友，在圈里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几个。
　　签进北羽之后，沈郁接到的大部分都是些陈北羽扔来的小活，或者是需要些功底的，应急的文字活儿。时间长了陈北羽终于明白了，就算他给沈郁充足的空间和时间，那小子也是天天藏在家里虚度光阴，并不是在好好写剧本。于是他的魔爪终于伸向了各大知名商业IP的电视剧和电影，不由分说地把沈郁往里塞，不管是龙套还是配角，反正必须让沈郁从家里滚出来上工。
　　沈郁那张脸在陈北羽心里，天天藏起来简直就等于暴殄天物。陈北羽也不在意沈郁只是跟北羽影视签了剧本约，并没有签过演员约甚至卖身契，沈郁也没提过补合约的事儿，甚至有时候连报酬都不闻不问。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佛系，这么不分你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妈两口子呢。
　　沈郁心里跟明镜似的，陈北羽怕他辛苦，搞来的都是些边边角角的小角色，角色虽小，但又都是大IP里的。像他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幕后人员，别说拿片酬了，陈北羽不到贴钱往里塞都不错。沈郁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知道陈北羽是真心为他好，只要工作到了手里，就会一丝不苟地完成，尽量给对方长脸而不是添麻烦。但如果非要他去争去抢些什么，沈郁也自认是做不来的。
　　这些年除了那些边边角角的角色，他也完成了两个在圈里颇有名气的剧本《弃城》和《追命》。算上前些年的《棋踪》，这三部曲算是沈郁交给自己人生的第一份答卷了。虽然在圈里算得上年轻，但因为这三部曲的水平一部比一部高，以至于除了他自己，再也没人敢说他是三四五六线的编剧。
　　陈北羽看到《弃城》和《追命》的时候，并没有拜服在沈郁笔下，而是对自己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人可是自己当年亲自从人堆里扒拉出来，并且毫不犹豫签下来的，绝对是长了双凡人没有的火眼金睛。
　　沈郁自认是个编剧，并不在公众面前露脸，虽然出演过那些小配角和龙套，但毕竟量少，时间跨度也大，即便圈里人也很难把这位小演员的脸和幕后的知名大编剧对上号，更遑论他还拒绝公司任何形式的炒作。所以这些年下来，他的生活基本上还算平静无波，连公司给配的助理和经纪人都让他以“没必要”为理由打发回去了。
　　这可苦了北羽影视的大老板，他把自己闲散的工作交给助理，亲自给沈郁挑资源，只有进剧组的时候才会给配几个公司的机动助理。剧本方面，沈郁跟北羽影视会完全按照合同走款项，但对于他参与过的影视作品里的那些小角色，他一概不过问片酬的事。陈北羽想给多少就给多少，不给也无所谓，带资金组倒贴也行，但这个得用公司的钱。
　　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陈北羽反而坐不住了，沈郁一个编剧，又没有家财万贯，怎么就心这么大，一直不提跟公司补演员合同的事？也不怕被公司坑？陈北羽提了几次，沈郁都表示无所谓，又不拍男主或者重要男配的戏，都是些小角色，就当丰富人生经验了，没必要签卖身契。最主要的是，他们互相真把彼此当朋友，沈郁知道陈北羽绝对不会坑他，自己反而沾了不知道多少陈北羽的光。
　　公司很多人都知道陈北羽和沈郁的关系不只是老板和员工那么简单，一开始关于他俩的各种八卦在内部层出不穷，但后来大家发现陈北羽直得跟钢管似的，沈郁又低调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两个人根本不可能是那种不可言说的关系。偶尔在公司遇到沈郁，那人也是一副冰霜冷淡脸，哪怕跟陈北羽并肩而行，都看不出什么笑意。就这么个人，不直接成佛升仙就不错了，更别说跪舔老板了。
　　手机屏幕上闪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沈郁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点了接听：“您好，哪位？”。
　　季臣感觉自己相当紧张，想起多年前做第一场公开大秀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如果不稍加控制，就会暴露声音里的颤抖：“沈老师吗？我是季臣”。
　　“季臣？”，沈郁终于把多年前夏夜傍晚的那个男孩，和电话对面那位丝毫不低调，新闻满天飞的国际知名珠宝设计师JC对上了号：“哟，想起我当年欠你的戒指钱，来要账了？”。
　　听着沈郁的玩笑话，季臣不自觉地也松了口气，终于把来意说清楚了。
　　“找我给你走秀？但我可没走过什么国际级的秀啊，之前都是图好玩儿，小打小闹的”，沈郁的语气还是轻松的，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他主要是好奇，季臣这个级别的设计师，如果真缺模特，国际级的名模基本上一呼百应啊，为什么要来找自己？这孩子真是跟多年前一样，做出来的事十分令人费解，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艺术家？
　　季臣感觉到自己可能有些难为人了，毕竟沈郁根本就不是什么热络的人：“您要是工作忙没时间也没关系，我只是觉得您的气质特别符合这场秀的主题，特意来问一下”。沈郁之前愿意给林如做模特，大概只是因为把林如当成朋友，所以愿意帮她的忙。但自己跟沈郁实在算不上朋友，这么多年也没什么交集，人家更不可能会稀罕自己这点儿名气来蹭热度。
　　“您？怎么这么客气了，一点都不像你小时候。可以是可以，毕竟我一个闲散编剧，本来也没什么事。不过我可不专业啊，万一拉低了你们的调性，到时候可不要赖上我”，听沈郁这么说，季臣吃了一惊，他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欣喜：“不会的，之前林如的秀我看过，沈老师很专业，足够了”。
　　沈郁一向不会接这种尴尬的商业互吹，他一个编剧，半吊子演员，走秀能走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他清了清嗓子，岔开了话题：“时间定了吗？”。
　　“下个月9号晚5点是正式开场时间，提前会有彩排，行程细节什么的您不用担心，我这边都会安排好，后续给您发一份比较系统的流程。确定时间可以吗，有没有什么麻烦？回头我会安排工作室出面跟北羽那边走流程，敲定一下合同”，季臣这些话一出口，丝毫不遮掩他对沈郁目前现状的了如指掌。
　　“别您了，都给我叫老了。你最近肯定很忙，不用对我特殊照顾，让你助理或者是活动负责人发流程安排给我就行了。我跟公司这边只有编剧约，没有卖身契看，你如果信得过我不会爽约的话，就不用走合同了，费用也不需要。刚好成全我去大设计师那里长长见识，你就当那枚戒指的还礼吧”，沈郁越聊越好奇，自己又不是活在镜头前多红的艺人，怎么季臣好像对他无所不知一样，甚至知道他签了北羽。但他不太喜欢在电话里问东问西，想着回头再跟多年不见的小朋友细聊。
　　季臣开心的不得了，自己这个电话打得可太英明了。沈郁不跟他签合同，他也绝对不可能让沈郁吃亏，而且这样好像显得他们的关系超级好一样，好到都可以不需要合同了：“我当然相信，但记得您之前出演过一些影视剧，不通过公司真没关系吗？”。
　　沈郁苦笑，这个“您”还掰不过来了是吧：“放心吧，不会违约，不会为了你倾家荡产的。之前是因为剧本经常难产，天天也不能光在公司吃干饭不干活呀，演点小角色变相给公司赚点补贴。不然这么混下去，早晚得被炒鱿鱼”。
　　季臣知道沈郁在开玩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感觉沈郁在谈吐上越来越有少年感了呢？十分……可爱。沈郁饰演过的角色他都知道，虽然是小角色，但也不是那种是个演员就能争取到的资源。沈郁没有演员合约，却能拿到那样的资源，公司还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由此可见，这人在北羽影视的地位并不简单。
　　陈北羽当然不会限制沈郁的人身自由，他巴不得这人能转型去台前呢。只要这人愿意在公众面前露面，甭管做了什么，只要不太出格，北羽的团队出马，黑的都能给他搞成白的。只是沈郁这些年根本不给公司这个机会，陈北羽都快懒得劝了。
　　沈郁在电话那边随口问道：“秀的地点定在哪了？”。
　　“Opalus，您知道吗？”，季臣的声音在听筒里传来。
　　听到这个单词的瞬间，沈郁在心里飙了句脏话，他感觉跟季臣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遥远，遥远到不切实际，似乎是隔着尘世间飘渺的十年。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季臣甚至以为信号断了，不由得看了手机好几次，也不敢挂，才终于听到沈郁缓缓地说：“Opalus，我知道”。
　　操，Opalus！现在反悔还他妈的来得及吗？好想随便编个理由不去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沈郁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才刚答应季臣一分钟，刚说了不会爽约，立马打脸实在不太行，这张老脸他还得要呢。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Opalus里又没有妖怪，不就是一个多年前的情敌设计的旅游景点吗！何况场馆设计师本人又不一定会去，有什么可在意的？
　　沈郁不知道的是，李翊早就答应季臣会亲自去秀场了，他跟季臣不仅认识，甚至是好友。都说艺术是共通的，他们的相识也缘于某种程度上的惺惺相惜。季臣第一场秀的时候对场地百般挑剔，直到无意中看到跟他一起登上某知名杂志的李翊的访谈。那期访谈的内容是“破·立”，十位被采访者都是各个领域内颠覆性的领军人物。被场地愁得茶饭不思的季臣，看完了自己的页面，顺手往后一翻，那个叫李翊的建筑设计师就闯入了他的视线。
　　季臣并没有着急联系设计师，这年头名不副实的人太多了，媒体也总是习惯性地夸大其词。他当天就订机票去了Opalus踩点，确定了是自己心中理想的场所，才托人辗转找到了当时同样正在读大学的李翊。
　　李翊的设计痴狂而热烈，是大写的人间烟火与炽热爱意，季臣的珠宝则带着与尘世格格不入的特立独行和天马行空。原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风格，但对撞在一起，硬是把季臣设计中的先锋和不羁凸显得淋漓尽致。
　　当年秀场的模特们在“Opalus”走出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笃定、自在和仙气。那个时候，季臣就在幻想，如果有一天沈郁可以佩戴着他亲手设计的珠宝，在这光芒流转的玻璃长廊中穿过，这里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人间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