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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梁河府8 血话银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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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山发现贼喊捉贼四字使得苏泠月神情微变,但她不欲再与旁人争执。只轻轻转动身体,就有几位小厮,替她掌灯,引她回到舒适且与世情隔绝的船舱内。
如今甲板上只余下数人,秦怀山立在船头,盯着船头破开粼粼波光。事态发展至现在,众人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串在一根弦上。
苏泠月身上绝对背负着不止一条人命,也定然与这梁河上的两具尸体有关。显而易见的是,这两人并不是为她所害。
而在这两夜中对秦怀山本人的袭击也未曾断绝,一队谎称为冬渐馆手下,而另一队所用兵器奇巧无比,唯有西津府鬼爪门精通此道。
秦怀山年少成名,他的朋友细算起来要比他的仇人多上一些。鬼爪门门主与他也是忘年交。没有道理非置他于死地不可。所以梁河府的真实还掩藏在迷雾中。
甲板上众人皆沉默,船只于梁河上的行驶,直至一阵轻微晃动,船已经停靠在岸边。
在梁河府叱咤风云的苏无明早已带领家仆等候在岸边,他以往都是目中无人,今日却将那双高贵的手拱在身前,高声道:“恭迎三皇子。”
秦怀山观其行事,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笑容。
苏无明如今是江湖中的名绅豪贾,贪图富贵之人都以成为他的座上宾为荣。可仍有小部分人不齿与他为伍,秦怀山自然是这群人的一位。
这就要说到他的发家史了。
梁河府山好,水好,向来以美人闻名于世。花楼这种产业属于灰色地带,和赌场,“鬼”市一般都是不夜城与销金窟。苏无明出身于市井,发家史并不光彩,他从小混迹于这些场所,耳濡目染。
他十五六岁时,孝帝政权末期。朝堂上歌舞升平,官场上尔虞我诈。天地良心,降下百年难得一见的大干旱,众多百姓流离失所。梁河府时任父母官,一生清廉,无愧天地,开仓赈灾。于是那一年众多灾民纷纷涌入梁河府中。
国库空虚,济灾粮食运送过程中,又不知有多少蛀虫掏空内里。梁河府历年富庶,积蓄颇多,也未能逃过这一灾难。越来越多的百姓吃不起粮食,只能眼巴巴地盯着米袋子,看着一把白米用十余升水熬煮成一锅米汤。
熬得过那场灾难的人,各个骨瘦如柴,熬不过的甚至做出贪吃路上尸体的事来。还有一些盯着自家儿子女儿,实在下不去那个口,只好往其头上插根秸秆,万一碰见个心地善良的,也好保存性命。
苏无明的心思活络就体现在此处,他手上有些银钱,家中有些储粮。每天背着手,逡巡着街上人群,盯着那些骨相绝佳的小姑娘仔细端详,然后用一点银子,就领了回家。
等到灾年彻底过去,人民因仓库渐实,旧日压抑的欲望喷涌爆发。苏无明盘下梁河西岸一所二层的老楼,挂上琼音阁的牌子,那些小姑娘无论旧日何种身份,现在只能委身于他人身下。
他也因此赚了一大笔钱,其他商户眼红,纷纷效仿。梁河府西城一夜之间,涌现出良莠不齐的妓院。苏无明晓得这种生意迟早要分流。他在筹备三年后,于梁河上搭起了第一个台子,将他手下最美丽的姑娘推到众人视野。
随后这姑娘并没有成为众人追捧的花魁,而是被一抬小软轿送进了时任梁河府掌事官员置办的小宅中,从此有官府庇护,平步青云。而之前那位清廉父母官,于归京省职的路上失足跌下山崖,从此生死不知。
秦怀山认为苏无明赚取银钱,并无错处。但错就错在他日后为了保证自己地位所做的事情。花楼姑娘丢失了的是狭义上的自由。但与此同时她们应该保有广义的自由,她们有权利选择心仪的恩客,有权利向往话本中的风花雪月。
职业无分高低贵贱,她们活着即是尊严。但显然苏无明并不懂这个道理,花魁们是他赚取名望与身后靠山的武器。秦怀山能记得与梅娘正式见面的时候。
那是八年前,梁河上踏雪寻梅,无人比她更具有风采。她的琵琶使人如闻天音,可三日后秦怀山送去拜贴邀她一见时,才知道这风光背后是其深陷泥潭的痛苦。
梅娘脸颊的眼泪还未擦掉,却笑吟吟地问他:“小郎君,今日不知道要奴家做什么。”
秦怀山想他只说了一句“就弹琵琶即可。”
梅娘将琵琶抱在怀里,她调试琴弦时,露出一节手臂。
秦怀山记得她那双本该光洁的手臂上,沟壑纵横,伤口边缘已经发炎红肿。这时他才知道总有些贵人为了荣华富贵,在更高位面前奴颜婢膝。而私下里为了宣泄他们的耻辱之感,只得将愤怒发泄于姑娘们身上。
苏无明许给花魁娘子们的泼天富贵,是需要用命来承接的。有人承接不下,只能落得个香消玉殒。
秦怀山想到此处,突然一拍栏杆,那船下还在寒暄的众人,目光皆聚集到他的身上。
苏无明惊诧问道:“三皇子,不知这位是?”
“含情刀,秦怀山。”燕致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种和煦如春风的笑容消失了,他低沉着嗓音说道,“苏老爷,还望节哀顺便。”
苏无明听得此言,神情一凛。
燕致叹息道:“还望苏大人,去查探一下,苏尚儒的尸体。”
苏无明如遭雷击,整个人已经顾不上其他,直奔船舱。他那条过长的丝绸袍子,险些将他绊倒。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秦怀山最后对苏无明落下这十字批语,抱着刀走下船舱。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还未走出人群,就看一个身高略比他矮上一点的中年男人拦住他的去路:“如今事关重大,所有人皆有嫌疑,不得擅自离开。”
秦怀山盯着这男人,只觉这人看起来有些别扭,他的岁数约在四十上下,但那双眼睛有着少年人的清澈,甚至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妄。
燕致对着他喊苏大人的那句话,秦怀山听见了。正因为听见更显疑惑,常年浸淫官场的人还能这般也算一桩奇事。
秦怀山回身说道:“三皇子,我今夜真有些事,恕我不能奉陪。若我真有嫌疑,城西霓裳院,通告一声即可”
他话音刚落,就听周围突然刮起一道大风,卷来两三片枯叶。秦怀山脚踏叶脉,只一眨眼就被送出十几米远。
众人都惊叹秦怀山技艺高超。
唯独只有秦怀山一人,在脱离苏家范围后,停住脚步,盯着自己身侧衣角。他平日皆穿黑衣,若有其他意外均不易见。可今日那块衣角边缘处有烧灼痕迹,回顾当时情景,距离他最近的就是那位苏大人,人不可貌相。
不过秦怀山的停留是暂时的,他先回了一趟霓裳院,向着花楼姑娘们打探一番那梅娘尸体应在哪处,随后趁着月色浓郁,出城查探。
梁河府外十里处,是一片坟地。这些坟墓中住着的都是死在梁河府的花楼姑娘们。当她们被买进花楼中时,生死就被排除在自己家族之外。
梅娘也罢,那天香楼的姑娘甚至曾经的花魁玉眉都是被埋葬在此处。秦怀山赶到此处用不了许久,但怎么也令他想不到的是,今时今日已经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被坟茔包围的八角亭中,已经坐着一双男女。女人见有人来了,立刻将绣绷藏在怀里。男人却一手握着茶杯,另一手执白子,对着未见曙光的棋局苦思冥想。
林清晏最后垂头丧气的将白子扔回棋盒中:“怀山,这个时候来扰了我清思。”
这一句本是嗔怪的语气,可由他说出来,冷幽幽的。两人现在虽然是面对面坐着,但身前犹如划过一道深沟。
秦怀山不解他今日变化,只拈出一枚白棋,思索片刻落在东南一角。这局棋自然未破,无非是寻个乐子与林清晏罢了。
两人在这四方天地间,杀得有来有往。秦怀山只是个入门水平,琴棋书画,他只略通书道,旧日师父请来的那些夫子,对着他一笔好字赞不绝口。
至于棋向来都是被杀得片甲不留。林清晏的优点就在这里,他从来不说破别人的拙劣,反倒能顺着你心意,调整自己。
秦怀山这一枚白子落下,居然收掉了四枚黑棋,却也将自己身后露出一处缺口。若是林清晏紧咬不放这棋也就输了,但是林清晏收了手:“怀山夜探此处,可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梅娘之死。”
“我以为怀山浑不在意。”林清晏擎着一把小灯笼,走在坟茔中,待走到最中心时,突然收住脚步。
这是一处已经被发掘开的墓葬。尸骨在盈盈月色下,泛着玉石般的质感。破坏了这种美感的根源,是尸体胸口处碎裂处遗落的细小骨片。
秦怀山俯身,指尖摸着不正常的断裂痕迹:“切面呈现不规则状态,这是五年前的玉眉尸体。”
林清晏赞叹道:“怀山果然聪明。”
“你是想告诉我,第一位死在剜心魔手中的人,是玉眉。看伤口应该非一般兵刃。”秦怀山沉吟片刻,“江湖上武学种类繁多,但是要震碎心脉,取出内脏。一般都有指法,掌法有关。”
“再缩小范围,其中邪魔外道者更少。”秦怀山将记忆来来回回翻看,想这世上最狠毒的掌法,就只有前朝一本“血话银钩”
撰写此书者据说是前朝一位王爷,后因为夺嫡失败,心智错乱。于恍惚中成此书,最后书成人也溺水身亡。待众人发现他的尸体时,心脏处空空荡荡。遂有传闻说其魔功大成,以身殉道。
荒谬事只图一乐,秦怀山不会当真。武林与朝堂一般,皆有所追求的最高准则。就连秦怀山也希望人生一遭能捞得个天下第一,何况旁人。
若“血话银钩”出处不曾出错,就只能说明那位王爷是被鬼迷心窍的旁人陷害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