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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梁河府9 梅娘,玉眉 ...

  •   秦怀山将粘在手上那一块玉眉的碎骨头扔回棺木中:“这大约是木先生想要我知道的第一件事。”

      “那第二件呢?”

      秦怀山环顾四周,找到一处新坟。石质墓碑上阴刻字内艳红的朱砂写下梅娘二字。一阵狂风吹过,扬起两人袍角。他将横刀轻轻插入新土中,刀尖尚未完全没入其中,秦怀山就发觉有什么东西牵制住他进一步行动。

      他回头看着林清晏:“这里就是第二件。”

      这一层薄土,很快就被秦怀山打扫干净。内里棺椁仍是簇新的,他心中念叨着抱歉,单手并掌,推开棺木。

      梅娘颜面肿胀,眼球外凸,胸腹隆起。谁又能想到她旧日梁河上倾国倾城之姿。秦怀山心中感慨,但手上行动暂未停止,他双膝弯曲,将大半个身子倾向尸体。

      肉类腐败的臭味钻进他的鼻子。他转过头去,鼻尖耸动,将一口新鲜空气灌入心肺后,他闭气,捞起梅娘的一只胳膊。

      “木先生,是否知晓梅娘旧日在琼音阁受得是什么罪。”秦怀山确定心中所想后,立刻撤出半米距离。尸体软烂腻滑的手感,让他心底颤栗。

      林清晏开扇引起的轻微响动,在黑夜中不断被放大。绿萼闻声而来,从腰上解下一牛皮水袋,拧开盖子,悬空将清水洒下。

      秦怀山立刻会意,用其涤去泥土脏污。又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一块丝帕,他见林清晏未给他答案,也不急做出解答,踱步回小亭子。

      棋局尚未完结,扫眼过去,黑子已经牢据上风。秦怀山拈起白子,将其在修长手指尖来回转动。

      林清晏露在银色面具下的嘴唇,轻轻抿起,后露出舒展笑意:“我这几夜总要在此坐上一两个时辰,这里阴晴不定,我也听过几次雨。”

      他此刻彻底失去了弈棋的兴趣,其表情大半隐藏在面具下,喜怒不知。

      “那坟墓里,并不是梅娘。”秦怀山盯着对面人微动的喉结说道。

      “是。”林清晏朗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夜。或许说这是木先生着意令我知晓的。”秦怀山顿了顿,“梅娘本也是良家女子,时年逢灾,才将自己卖入花楼,银钱用以补贴家用。可真进入这世界,才发现与别地并无不同。地位卓然者,风光无限。而她就只能领着勉强供一人吃穿的银钱。”

      梅娘没有野心,是生活逼迫她,下定决心站在这一行业的制高点。她十四岁才开始学琵琶,努力用心程度远超旁人。

      秦怀山曾见过她血肉模糊的指端,而前几日死去的梅娘,指尖干净,手掌内倒是留下一层薄薄的茧子,这是常年握兵刃的表现。

      而第二处不一致的地方是梅娘的双臂上留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那些道貌岸然者,以殴打妓子,听取她们黄鹂般的歌喉发出撕心裂肺的声音取乐。伤痕日积月累,最后使得梅娘小臂上沟壑纵横。

      而今日尸体,皮肤上虽以是处处青斑,但绝无其他伤疤。

      林清晏安静听他讲这些经年旧事,直至话音落下,才冷冷笑道:“怀山既然与梅娘如此交好,又怎么不见你关键时刻为她赴汤蹈火。还是说因梅娘是个姑娘,不值得你君子一诺。”

      秦怀山哑口无言,因他已经听得林清晏弦外之意。

      这又是另一件旧事。八年前,他初入江湖,恰逢九月初五梁河盛世,他与路途中相识的二三友人携手观会。他那时不过十五岁,不知情爱几何,少年心性,与友打赌,定能风风光光入梅娘闺阁。

      若是今时今日,如果他想,就有大把“梅娘”被送上床榻。但十五岁的他籍籍无名。可赶巧他们打赌地方是正是琼音阁旁,梅娘推开明窗,就看半大少年正拿她做文章。

      她拭去眼角泪痕,笑道:“你们谁替我寻一把花来,我就允许他进来。”

      秦怀山见众人四散而去,才从路旁摘了一把随风摇曳的小黄花,用帕子包了,直接跃上窗檐:“梅娘,可曾喜欢。”

      那时梅娘怎样回答,他竟然记不起分毫。只记得那双眼睛紧盯着他师父暂借给他的枯木刀,欲言欲止。饶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也能看出梅娘认出他的身份,并想借助独孤侯在江湖上的地位。

      秦怀山不怕旁人算计,何况梅娘一个弱女子,尚不至于将天翻个面。又得了梅娘亲手做羹汤的殊荣,耳根子越发软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一件事与他八年间所历种种相比,如芥子般微小。若不是“梅娘”就倒在自己眼前,决计想不到此事。但将这段过往想起,秦怀山五脏六腑如遭火炙,百般不是滋味。

      林清晏饮了口茶:“五年前,玉眉离世。苏尚儒失去一位可用的‘大将’,对梅娘更为严苛。霓裳院西走三四里有一处小院子。这一年到头,梅娘能住在那处三百天。”

      他那双冷玉般的手,覆在秦怀山手掌上。

      夜风起,月中寒凉。

      秦怀山就听见林清晏的声音,缥缈似在云间:“这世间少有人能逃过生死限制,就连我自己都怕阎王殿前事,何况是梅娘。她那时境地甚至不如阎罗殿里清净。但总归是想换种出路活下去的。”

      “她走投无路之际,曾修书一封,问你是否能拔刀相助。”林清晏自嘲地笑着,“怀山不用如此吃惊,信真有这么一封,可不曾送到你手上罢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折成四方小块的书信,递给秦怀山。

      信中寥寥几句,无非是诘问他是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若是如此该要救她于苦难中。

      秦怀山将信纸揉成纸团,他的神志渐归清明:“这不该是梅娘语气。她多年浸淫此种环境中,晓得怎样娇蛮喜人。这般咄咄逼人,该是木先生伪造。”

      “太聪明了,着实不是件好事。”林清晏说道,“梅娘五年前那封信,言辞恳切,我见犹怜。我又怎么舍得怀山亲自前来。”

      “这若是五年前一件小事,又怎么劳木先生亲自解救梅娘。”秦怀山握住林清晏五指把玩,长叹一口气,“我虽然生气你未曾告诉我这件往事,擅自行动。但今日见你确实做的比我更好。只是木先生向来不做亏本买卖。”

      “五年前,梁河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你大费周章。”秦怀山敏锐地发现林清晏的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情,“这五年前的事,我今日只知道玉眉身死一件,莫非是另有隐情。”

      林清晏张了张嘴,最后半个字也未说出。

      就在这时,石桌上放置的那一盏灯,灯芯晃动。此时无风,这一下着实蹊跷。秦怀山忙松开手,做防备姿态。

      亭外立着个高个男人。他周身笼罩在黑夜中,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其中一只上有一道贯穿伤疤。他戴着银色爪钩的双手在胸前交叉。

      “你的人?”

      林清晏摇摇头。那人双目阴沉,似一只喋血孤狼。秦怀山横刀出窍,那人眼睛立刻追随这道银光,流露出一丝怀念与贪婪。

      秦怀山看着那双手,了然一笑:“这双手,也是用刀剑的,为何非要佩自己不善长的武器。”

      “有没有用,还要你试试看了。”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细,使秦怀山打了个冷颤。

      但更可怕的是,男人出手的速度,竟然比秦怀山还要快上两分。就看他左手用十分力气,直取秦怀山面门,右手威力不减,袭击其腹部。

      若不是斜下里一把飞袭而来的碎核桃渣子,逼退这男人。如今这亭中三人怕都要折在此处,那怪人盯着暗器袭来方向,黑影一闪,惊起林中飞鸟。

      男人嘴角一撇,用他那把女儿家的细嗓子说道:“今日且先放过你。”说罢,竟如清风一阵,消失无踪。

      秦怀山紧皱眉头,这一招并不算稀奇,无非是将众人目光引到别处,寻得视觉盲区,逃之夭夭。那一把碎核桃是解了燃眉之急,却又为那人撤退留下契机。

      更奇的是,那把核桃壳子,内里残存着些许饱满果肉,想必是随手剥开的吃食。当世能将暗器用到如此境界者,倒是能数出五六个,但秦怀山却怕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冬渐馆非夫人。

      自那黑衣人遁入黑暗中后,两人间生沉默,只并肩走在梁河府的青石板上,绿萼捧着盏宫灯,于前方引路,身姿亭亭。此时晨光熹微,伴随着清晨的雾气,街道两侧已有人搬出桌椅,燃起油锅。鸡丝豆腐脑,甜豆花的招牌挂到一侧。

      秦怀山拽着二人坐定。这一家早餐铺子是一对老夫妻所开,神态慈祥的老人凑到这张桌前,殷勤问道:“三位客官想要吃点什么。”

      “爱吃什么样的。”秦怀山与林清晏咬着耳朵,得了答案,熟练答道:“两碗鸡丝,一碗甜豆花,再麻烦夫人盛碗小菜来。”

      他熟练地摸出一把铜板,扔在在桌上。林清晏盯着这些骨碌碌转动的钱币,觉得新奇。他是一位典型的不识五谷的世家少爷,虽然旧日受过些苦楚,但只要出门在外,就要时刻保持着云外山庄的体面。

      此时林清晏的身份是多元的,他的面上覆盖着代表着百闻阁的银色面具。装扮与常人有异者,走在路上引人侧目,可这二位老人浑然未觉。

      嫩滑的豆花进入腹腔,驱散秋日的阴冷。秦怀山右手搅动着粘稠的汤汁,铜钱从左手指缝中飞出,裹挟着劲风,直朝正炸果子的老人面门而去。

      那老人手中两根长铁筷子,将这枚小铜钱的紧紧夹住,他咧开一张嘴,露出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

      “你这后生,倒是忒没规矩。”老人铜钱扔进油锅中,搬了张小椅子,靠着房间门柱:“你们两个若是将英宗宝藏地图交出来,我就保管你们囫囵个的离开梁河府。”

      “若是不交呢?”

      那一双老人神情突变,从一前一后奔袭而来,他们手上动作瞬息万变,但目的只有秦怀山一人,两相夹攻,竟将秦怀山逼退至屋内狭窄空间。

      忽听,房梁处传来金石之声,秦怀山一抬眼就看见一架大铁笼子重重落下将他困入其中,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中正趴在上头看着他们。

      其中一个笑嘻嘻地说道:“我们馆主想要见你们。”

      林清晏走上前来,伸手敲了敲着金属牢笼,反而问道:“如此说来,你们并不打算将我也困住了。”

      少年答道:“木先生不精武艺,我们都晓得的。”

      林清晏微微一愣,转而挂上得体笑容。这间其貌不扬的小屋最内侧的门缓缓打开,层层薄纱上勾勒出窈窕身姿。

      秦怀山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哪怕受困于人,也尽量舒服些。

      馆主轻轻一声咳嗽,她娇媚的声音透过轻纱:“不知道,秦少侠如今可愿意与我做这场交易了。”她用手指撩开帷幕,露出一张还带着稚嫩的美丽脸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梁河府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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